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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妖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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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抬头望向来人。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一袭青色长袍,腰间束着的黑色的腰带上悬挂着一只约三寸长的白玉葫芦。肩肩臂宽阔,身形挺拔。迎着光有些看不清楚脸,但从五官轮廓可辨必是个珠玉之人。
“您是……”
来人声音低沉浑厚:“能救胡天广之人。”
阿香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此刻,只要有人说可以救爹,至于她而言就是救世天神。她很小的时候母亲死于顽疾,是胡天广一手抚养她成人。胡天广对亡妻一往情深,未曾再娶,只有父女俩相依为命。他遭此劫难,之于阿香无异于灭顶之灾。
没有半分踟蹰,她便一把拉住来人的手,“先生,请随我来。”
进了门,只有芮儿站在床榻边看着胡天广。她似乎有些累了,连屋里来人都不曾察觉。
“芮儿,这里有位先生说可以救我爹!”胡香一进门便激动地高声喊着,跑到芮儿面前,握住她的肩膀使劲儿地摇。
芮儿用审视的目光望向来人,带着些寒意,还有完全的怀疑。来人见她的样子,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这位姑娘,你可是要比这位阿香姑娘沉着冷静的多。你是否是担心阿香姑娘救父心切,所托非人?”
芮儿抿了抿嘴唇,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来人倒是不生气。他转而问阿香:“那阿香姑娘呢,可愿意让在下一试?”
“愿意,我愿意!”阿香没有分毫的犹豫。她摇着芮儿的肩膀:“芮儿,好芮儿。我知道你担心我被骗子趁火打劫。但是,我现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如果不试,我爹必是一个死。所以,即便是所托非人,我也认了。”
芮儿叹了一口气,摸了摸阿香的脸颊,算是默许了。
阿香松了口气。她转身问来人:“先生,还不知道您如何称呼?”
来人拱手道:“在下免贵姓骆。江湖人士,不讲究姓名。”
“骆先生,您说您是来救我爹之人,可是说我爹还有的救?如何救?”
这位骆先生略一沉思:“家里可有火盆。以榆木点火。另外我还需要艾草四钱,巴掌见方的红绸布一块。再给我一些纸笔。”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阿香便把这些准备齐活了。只见骆先生在纸片上画了一些像是咒符一样的东西,口中还念念有词。随后,他将这些纸片连同艾草,与胡天广的一根头发一滴血一起,包裹在红绸布中,甩手扔进火盆中,口中飞快地说着如同咒语般的念词。
阿香屏住呼吸,连一丝气息也不敢有。火盆剧烈地燃烧起来,火苗忽地一下窜上了屋顶。榆木烧的噼啪作响。好一阵子,火盆才慢慢熄灭了,只留下一堆灰烬。
骆先生走上前去,捏起一把灰烬在鼻子边闻了闻。然后将一簇灰放入腰间的玉葫芦中,便缓缓闭上了眼。
良久都没有声音。骆先生仿佛是已经睡了过去。
突然,那玉葫芦在骆先生腰间拼命地扭动起来,里面像着了火一般变得通红,发出诡异的呜咽声。
“有妖。准确地说,你爹是中了妖蛊。”
骆先生开口说道。
阿香着急道:“真是有妖?刚刚落星道长也是这么说的。如果是这样,可有破解之法?我,我们家虽然不比富贵人家,但是,只要能救爹,我……”
“你不必砸锅卖铁。我也不会让你倾家荡产。你只需照我的吩咐做便可。不可出半分差池。”骆先生边说便飞快地在纸上写着。
“明日子时前,你按照纸上写的把东西都准备好,放到我所指定的位置上。切记,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内容,一个人去完成。绝不可借他人之手。”
说完,便拂袖大步离去了。
乐幸从胡家匆匆离去后,直接折返回了家中。
他分明是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了那声“有妖”。那绝不是幻听。但是天铭和天机都说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都不曾有过。但是,生在红旗下的乐幸是个相信科学的人 - 最起码在发生这操蛋的穿越之前是。他又怎么会自己说出“有妖”这种封建迷信的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手里似乎还握着什么东西。乐幸缓缓展开手心,看到了阿香给他的那张写着六句诗的纸片。
落落松槐林,星朗天更幽。来者会何人,此情做何存?洁月掩面羞,破晓方照林。
这六句是藏头诗,应当是没错。但仅仅是一首藏头诗么?
天铭端了粥进来。“师父,您今儿累了吧,喝了粥早点儿休息吧。过两天又是文兴县和宝中县的集,我们是去文兴还是……”
“最近我不打算出摊了,你们就说是,那什么,闭关。对,闭关。你们手上的钱都省着点儿用。具体什么时候复出看情况。”乐幸说得不容辩驳。天铭还没张开嘴便又被打断了:“附近可有松树林或者槐树林?”
天铭猜不透他这师父在盘算什么。他想了想答道:“往南走,在跟宝中县邻近的地方,倒是真有一个松槐林,大概不到一炷香功夫就能走到。”
乐幸听罢,穿上一件夹袄便准备出门去。
天铭一看急了,连声嚷道:“师父,师父!外面天寒地冻的,您穿这么单薄是要去哪儿啊?我陪您去啊?您这粥还没喝一口呢……”
乐幸摆摆手。“别跟来。我晚些时候便会。”
往外走了几步,有补了一句:“倘若为我十二点……子时,子时还没回来,你们就去城南的那个林子里找我。切记,子时以后再去。”
往南走了差不多三四里路,便看到了一片松槐林。林子看上去有了些年头,林中的树木大都青翠苍劲,枝叶仿佛是被谁悉心修剪过一般整整齐齐。凌冽的寒风中,这是独一份儿的郁郁葱葱,。
此时天空中已经零零落落的有几颗星了。松槐林十分茂密,每一棵都长得高大挺拔。乐幸绕着林子转了一圈儿,最终在一棵老槐树下止步。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乐幸站在树下,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大声喊。
“我知道你在这里。”乐幸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知道是你。”
“在我耳边说‘有妖’的人。”
“为什么约我过来又不肯露面?是怕见光死么!你是长的巨丑无比?还是嫌我丑不肯相见?若是前者,不必担忧,我也不是从小被吓大的。若是后者,那……你想必是个瞎子。”
“哈哈哈哈……”上方传来几声爽快的笑声。乐幸抬头望去,之间离自己五步远的一棵树枝上,立着一个身形颀长的人影。长身玉立,风度翩翩。长发随意披在身后,折射出枝头明月淡淡的光辉。他背着月光,并不能看清他的脸。“你是如何知道要来此处的?”那男子开口问。
那人的声音低沉,略有些沙哑,似能穿云打叶,但却不觉得冰冷。过分的熟悉感让乐幸感到有些窒息。
乐幸冷哼一声:“你们这种古人……就喜欢舞文弄墨,我真是不懂。说话都是拐弯抹角的,欲语还休,一点都不豪爽。你那藏头诗,阿香以为是让我去他们家。起初我也是被这藏头诗的噱头给迷惑了,以为是让我去阿香家看看有什么法子能为她爹捡一条命回来。但回去细想,这六句诗的原意其实是将二人密会,实则是一份邀约,让我来此处相见。那六句诗,也暗藏了相约的时间地点。”
“‘落落松槐林,星朗天更幽。’这松槐林便是这个松槐林,‘星朗天更幽’是要告诉我,时间是在晚上天空出现星星的时候,那大概是戌时左右。”
“至于具体为什么会是在这棵树下,一开始我并未想通。直到来到这里,发现这松槐林相当茂密,人一走进来,莫说是月亮,连风都难感受到丝毫。然而诗的最后两句却是‘洁月掩面羞,破晓方照林。’我猜测,这是不是暗示我去找到一个林中能看到月亮的地方。我转了一圈儿,只有此处,似乎有有几棵树提前砍去了,是这松槐林里唯一一处能看到月亮的地方。”
顿了顿,他又戏谑道:“恕我直言,你这方法真的很老土。倘若用这一招去撩妹……也就是调戏小娘子,恐怕你这一生注定是要孤家寡人了。”
月光洒在站在树枝上那人的后背上,他的周围笼罩这一层淡淡的白光。乐幸无法知晓他此刻的神情,但却莫名觉得,这人此刻应当是愉悦的。
寒风吹得树顶的枝叶沙沙作响。二人一人在上一人在下,静静地对峙着,仿佛要到地老天荒。
站在树上的那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连他踩着的树枝都跟着乱颤。乐幸心里数着一,二,三……要是数到五十这个神经病还不停下来,那他就立马掉头走人。四十一,四十二……
“没错,你听到的那声‘有妖’,正是我所说。”树上那人终于停止了大笑,沉声说。
乐幸气急:“这位先生,我跟你没什么仇吧?我之前有亏欠过你?有害苦过你?有对不起你?如果有,那我为以前那个我给您道一声对不住。您大人别跟小人磨。可是您不能这样作弄我。我就是一个相面算命混口饭吃的。解决不了问题,我也能搪塞过去。可你这一捣乱,我说人家家里‘有妖’,如此信口雌黄,让我以后可怎么在江湖上混?”
乐幸噼里啪啦一通抱怨,像个气急败坏的小媳妇。
“我不会信口雌黄。”树上的那人与乐幸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声音却清晰入耳,仿佛是在他身旁耳语呢喃。“尤其是对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乐幸又一次产生了似曾相识之感。刚刚那句,语气温柔的不可思议,仿佛不是在对待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而是对待一个相知已久的故人。
洁月掩面羞,破晓方照林。
不知为何,乐幸忽然想起了这两句。月光笼罩了住这片林,如同结界,摒弃了林外的一些纷扰。
“明日子时,来胡家。”
乐幸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我为什么要去!你这个……”
“明日子时。你会来的。”直传入耳的呢喃细语,刺激的乐幸头皮发麻。
“因为……亏欠我,害苦我,对不起我……”
“你都有……”
那人缓缓地轻吐出这一句,便翩然而起,消失在苍茫月光下无尽的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