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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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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天朗气清的闲散季节,时值17的黑钢收到一头迅猛的黑鹰传信,爪上系缚的信笺上只有一字:归。
那时白鹭城内层峦的枫树,已尽染霜红,随后的一场寒雨,冲刷出叶片斑驳的脉络。抵达的那个湿冷的凌晨,他被侍女的带引,经过数度净身沐足,得以进入西楼,底层明净如砥的议事殿里,还有十数名侍女做着最后的清扫。
召见他的人在最高的楼阁,在面前螺旋而上的楼梯之上,还有迷宫般错综的修业殿,带引侍女开门之前似乎是这么交待的,对此他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门一敞开就径直走了进去。
白鹭城无论何时都藏满秘密和禁忌,即使这里是唯一一个还能被他称作家的地方,仍然有太多场所不能涉足,对此他并没有产生孤立感,因为他要见的人就是那些秘密和禁忌的中心,她说想见他,他转头就从这国家的另一头匆匆折返,别无二话。
半月的跋涉终究让他赶在她闭关之前。他疲乏了些,身上的伤疤也叠了好几层,穿行在数道结界的西楼之中,意识变得浅显单纯,似乎被久违的熟悉气息牵引着,持续向天空迈进,不断盘旋的晕眩,不明前路的迷茫,都像脚下的石子,不必踢开就能继续自己决定的道路。即将到达三楼的观礼台,安置在那之上玲珑雕砌的阁楼也显露出了它的檐角。
他听到晨风带来历历分明的清铃之声,抬首望向楼梯尽头,一个身着盛装的11岁巫女伸手接下空中飞掠而来的刚健黑鹰,抚上它坚硬的喙,将它放到自己肩头。金色的发饰披下层叠的佩穗,她如云的紫发比最后一次见她时更长了,双手安然垂握在身前,微笑地看向他。
他止住脚步,称她:“公主。”
“离家出走的小孩终于肯回来了呢。”
“你还在用这种叫法吗……”
“独自在外,看上去也没什么成长呢。”
“一年不见,为什么一来就要被你这么说啊!”
“还要多少遍你才明白呢?因为我是你的监护人啊。”
“那种事从没经我承认吧!”
“讨厌?”
“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是——”
“黑钢。”她沉下脸打断他。
“…什么?”
“又在,勉强自己了呢。”
“…哈?”
“不断地四处作乱,找各地的名士比武,追求着力量一味前行。背着那一身的伤,究竟想要去到哪里呢?”
他看着她闭口不语,径自登上最后的几级台阶,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却在擦肩而过的耳畔,听到一句低不可闻的“这里。”急转头是他独自迈上广阔礼台的背影,这时朝阳开始升上地平线,他们同时被光线所扰看向东方。
“阳光射过顶楼尖角的时候,结界会打开,我将在这里朝见城下的百姓。”知世垂眼说,“大多数是京都的住民,也有人会从边境赶来,每一年的今天,觐见与他们国脉相系的公主。”
“姐姐大人选择了这个国家,我却是被这个国家选择,她是行为者,我是承担者,只能体会他们的心情,而无从改变。只能年复一年为寄托于我的人民祈福,将整个国家的愿望和思念诉求上天。然而神明却听不到我的话。”
“什么…意思?”
“神明只会听取代表本国的月读命,而非知世的声音。”
“…知世…”他曾以为一年的分离,已足以筑起对她的心墙。
“这是回礼。将你的愿望告诉了我,信任着我,谢谢你。”
“这算什么回礼啊……说起来——”
“我可是,第一次这样向人撒娇呢。”
“……我听得到…”他想说她每一句话都在他心里,却没有出口的资格。
她转向他笑了笑:“但是不得不坚强起来呢。黑钢也是,只是在逃避而已。”他迎上知世的目光,看到她坚定地说:“日轮全部浮出地表之后,你就朝自己的目标走下去吧,无论何时我都看着你,直到你真正离巢的那一天。”
“我就是那么让你靠不住的男人吗…”他像是自嘲般仰望天空,“我会留在京都。走到今天,也只差最后一步了。”
“是吗…”她的目光转为暗沉,却没有移开视线。
“那之后无论怎样我都会来见你一次,那时一切或许就会有定论了。”
她走过去,握上他腰间的银龙,抚过它替主人经受的伤痕。他退后一步俯首下跪:“御体珍重。”
她托起黑钢脑后让他起身,上升的朝阳在两人之间张开光芒的锐棱,黑鹰腾跃而起。
“月读。”在阳光穿过阁楼的琉璃窗时,天照帝登上观礼台,呼唤背著光独立台沿的妹君。
“姐姐大人……”
“他走了吗?”
“是,差不多要开始了。”
最后一批清扫的侍女已撤出西楼,负责祭祀典礼的巫女各自在台前就位,守卫远远地隔离在西楼外。庞大而透明的结界缓缓破开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感受得到,但当那无数的欢呼的人群涌入眼底的一刻,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又有一年即将结束了,当他们天赋通灵的公主在清明孤高的司祭殿度完那漫长的严寒,日本国便会带来它全新的运程,谁也没有注意到不久后登上这个国家最强的顶峰的男人,此时扶额面色沉郁地走出白鹭城东门,拖着加重的伤,投身于京都罕见的万人空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