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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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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盂兰盆节的黄昏,知世端着一支用在晚上举行的百物语中的蜡烛从走廊经过,被中庭明灭的萤火虫绊住脚步,星点萤光点亮了池水的涟漪,她随之牵引的视线触及躺在岸边青苔的石阶上的少年,便悄悄近前。
16岁的黑钢为幽凉的桥影遮蔽,似是经受一天的苦练,为舒解疲乏地小憩着,没有防备的脸上渐褪去年少的青涩。
天色将暮,知世点上蜡烛走下桥洞搁在第二层石阶,蹲下身看他枕在脑后的手臂,上面布满旧上添新的伤口和瘀青,她无可奈何地微笑,伸手贴近伤口施放治愈的灵力,晦暗中潺潺流淌的梦境里,黑钢似乎感受到某种奇异的舒畅而觉醒,眼前10岁的知世在烛火的映照下沉醉于萤火虫的河流之中,那初具少女风姿的面庞让他有些不确定是梦是真。
“…知…世?”
她款款微笑:“总算醒了呢。”
“啊…”他坐起来,萤火虫一下子飞散开去。
“啊啦~连它们也怕黑钢呢。”
“……嘁,要我抓几个赔你吗?”
“不要!”她的语气突然回落,他心头一凛,转身看她。
“今晚,亡灵们化作那些小东西返回人世,探望生前重要的人事,或因未尽的心愿四处徘徊。”
“……那种事说到底只是传说吧。”
“是我的话看得到。”
“哎?!”
“可能是灵力成长的作用,今年也是头一次。”
“…那么,那里也有我们认识的人吗?”
“当然,他们一直都在。”她托起蜡烛站起望向远方,黑钢坐在身边仰视她的神情,猜不出那究竟是真实或是宽慰,只觉白驹过隙寥寥数年,有多少事已变得依稀难辨,有时自己也无法解释现在的自己,重要的东西虽然并不曾改变,只是和一心向前的意志并行的,是想为什么停留的念头,日益滋长。
“黑钢,在你心中有很多无法放弃的东西吧。”她忽然说,“我也是哦。但定要作出决断的话,我会选择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月读的使命吗?”
“这是必须坚持的东西。他们开始让我明白,生者的迷茫和不舍都会成为死者的牵绊,越爱一个人就越会增加彼此的重担。”那掷地有声的话陡然收合,她伫立片刻悄然离去。
他站在身后看着她走上台阶跨过栏桥,手中的摇曳的烛光渐渐缩小直至为宫门隔断,他站起来习惯性地揉揉脑袋,刚抬起右手却没有感到扯到伤口的惯痛,他停下来定睛看了看毫发误伤的手臂,愣了一会,才拿左手握起右臂放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
又被她教训了,被毫不留情地责备了,却同时被她抚慰了,被那广阔的温柔守护了。为什么,全都像被她玩弄于股掌一般,被她扰乱心神,被她若无其事地来去。他再次望了那条萤火虫的河流,想着该离开了,却不自觉地走上她去时的路,最后在一个昏暗的房间外听到她述说的声音,不知为何便无法再走了,原地靠着门坐下来听着物语直至夜深。
筵席渐散,纸门后的背影便透出无法忽视的沉重,知世移开临近他的门扉寸余,唯有洒在廊下的满月清辉,两只萤火虫从黑钢手中惊起,飞至在她跟前留连,不多时便远去隐入夜色,她垂眼并不侧目看他,只说:“为什么不进来?”
“已经结束了吧。”
“一开始就在这里了吧。”
“啊,为了做出决断。”
这决断当然不是对进或不进的考虑,知世清楚那两只飞去的萤火虫代表的意义,却必须多问一句:“结论呢?”
“已经有了…就在刚才。”
她望着夜空陷入沉默,他站起来说:“我送你回去。”走过她面前从隔壁房间拾起最后一盏未灭的烛台。
答案是什么,决断是什么,那桩背影是什么,这份心情是什么,一切如同规则在命运开始之前就已写定,早早预见,等待着触发后的破灭。莫怜子,那三个字,是刻入她生命的言灵,在那之下,是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连接天际的界线。
“晚安,黑钢。” 临别时她端坐房中,抬头望向他。
“啊,”他若有似无地应着,渐渐合起了门扉,“再见了。”带起的风灭去留在门内的蜡烛,袅起一缕迅速消弭的轻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