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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初入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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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来的小学,音里本就是借读生,而她家户口所在的学区只有市里排名倒数的小学和初中。陈太太当时托了很多关系才让音里进了市里数一数二的小学,当音里临近小升初的时候,陈太太又开始操心张罗了。
音里家并不富裕,不当官也没背景,只是整个大家族在本市扎根已久,根系庞大,其中难免有位高权重人,或者能和他们扯上点关系的亲戚,但是音里家是跟这些人绝缘的,办点事情总得托第三方去搭桥。
那时候的音里还不懂这中间的道理,一听说陈太太会去找关系,还没小学毕业呢她便有恃无恐起来了,总觉得自己一定会去最好的那三所初中,光明中学、Y大附中或一中,那么班上大多数同学都在这几个学区,就可以和他们重逢了,感觉一切都不会变。
可是做人不应该太得意,尤其是对于还没有到来的事情想当然的得意。临近初中开始报名了,他们竟然收到了三中的录取通知书!一切都脱离了原来的计划,让音里一家措手不及。
音里那几天浑浑噩噩的,跟着焦头烂额的陈太太东跑西跑找关系,却都一一碰壁,之前给了钱托找路子的二姨夫一家在这个时候却不露面了,只是略带惋惜地说“已经投档,无法挽回”就挂了电话。
音里坐在车内,透过玻璃看着陈太太在别人面前卑躬屈膝,刻意迎合的笑脸,只觉得一股气愤冲上脑袋,让她忍不住想要冲出去站在陈太太身边,踩对面那个趾高气昂的人几脚。
她激动地在脑海里反复演习了好几遍,包括以什么样的速度冲过去、带什么样的眼神、说什么话、什么时刻动手……她一边想一边紧张地颤抖着双手去碰车门把手,既害怕又兴奋,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直到陈太太带着一脸愁容上了车。
音里却微微松了一口气,仿佛之前那个想要为妈妈出头的勇敢的女孩和自己没有关系,她还是那个胆小懦弱的陈音里。
她看着车内后视镜里的陈太太,小声却又坚定地说:“妈妈,我不去附中了,我们回家,下午就去三中报名好不好?”
那个时候离全市初中开学仅剩两天了,音里不想看妈妈为了自己受这么大的委屈。
陈太太抬头看了看镜中的音里,想了一会儿,有点不忍地说,“那好吧,我们回家。”
一声轻飘飘的叹息传进了音里耳中,让她心里愈发沉重起来,她暗自决定,绝对不在妈妈面前表露出一丝委屈和不情愿,尽管她极其不想去三中。
三中离自己家很近,在同一条马路上,走路都不要五分钟。只是因为接收了大部分城乡结合部的学生,学校的整体风气一贯不好。由于周围整个地区开发的比较晚,政府的基础设施建设也不完善,所以只建了这一所初中联结新区和郊区。
可是这一片经济发展得飞快,音里生活的也算小康,在重点小学待了六年的她对三中有不少偏见,她自然而然地把三中和印象中乡下的初中等同起来——破烂的桌椅,言行粗鲁的学生,甚至还有不会讲普通话的老师。
当天下午,陈太太就拿好房产证带着音里去三中报了名,基本上算最晚报名的那一批人了,当音里得知十几个小时之后就要入学考试时,她特别后悔没有早点跟陈太太说要来三中。
第二天入学考试的分数决定了分班情况,陈太太又开始操心了,她一方面督促音里在家好好看看小学六年级的课本,把遗忘的知识捡回来,一方面联系在三中任教的熟人,拜托他让音里进个好班。
音里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再也不敢对未发生的事情抱有太大的期望,只想把现下的事情踏踏实实做好。
考试那天,陈太太特别担心地在考场外守着音里,给音里递水,送改正液,忙前忙后,紧张的仿佛是她要参加考试。
几年后,班上有同学跟音里说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她,因为她有一个特别关心她的妈妈。音里听了女同学的话惊讶地挑了挑眉,这才开始细细地回忆那个蝉鸣不绝的夏天,考场内面不改色顺利完成试卷的自己,还有窗外用小纸片扇着风目光关切地妈妈,可见陈太太对音里的升学有多重视。
反观音里,进三中已成定局,她的心也不再悬着,虽然砸下来有点痛,但总归是踏实稳定的了。也许她失败的人生中,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随遇而安了。
分班情况再第二天开学的时候就公布了,陈太太还是小看了音里。
不过她总是这样,在不该担心的时候过分担心,在该操心时候过度放心。她总是自以为很懂音里,事实上,那么多年亲密相处后,她只能看懂音里的表情动作,却从来不懂音里的内心。音里承认,想要一个人懂自己真的很难,即使对方是和你关系最亲的妈妈,但是陈太太却总是用这些自以为是的了解做武器,将音里打的身心俱疲。
记得在一次全家出门旅游期间,陈太太不太会用手机拍照,被音里抱怨了几句,她一整天板着脸,谁也不理,当天晚上回到酒店房间她就翻脸,指着音里的鼻子大骂:“你以为自己很高贵是吗!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起我们,但是再怎么样,我都是你妈!”音里被这些话震惊得一动不动杵在原地,她皱着眉头满脸疑问,微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一直”?她又知道了?
别人自以为是的了解最是让人恼怒,当它来自不熟的人,那就是一种僭越一种冒犯;当它来自最亲近的人,它就是一种比耳光还有力的伤害,让你从内心深处生出一股无力感。最后,音里在陈太太如火的目光里垂下了眼眸,什么也没说,去卫生间洗完了衣服,晾好,爬上了床。
音里凭着自己的实力进了实验班,在班级门前的名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后,她又多花了两分钟浏览了其他名字,既没有熟悉的人,也没有他,音里心中还是有点遗憾的。
本来想着他家也应该是这个校区的,也许还会在一个学校,刚开学那几天,音里下课没事就往走廊上站,结果在旁边另外两个实验班里,同样没有看到他。这样以来,音里之前对这所学校的一点点期待随着他的不在,彻底降为零。
新班主任是个刚正不阿又严厉的年轻女老师,她完全不接受送礼的那一套,开学第一节课之前,就让同学到教室外,分成男生和女生两列,按照高矮次序排队,之后她就按顺序叫人进教室坐下。
当时的音里在女生中还算高,自然而然的被排在了后面,分到的座位也是倒数第三桌。班主任姓郭,全班的座位安排好了之后,她站在讲台上,一脸严肃地审视着底下这群刚从小学来的学生,说:“我的话说在前头,座位就是这样安排的,我不会特别关照任何一个同学,送礼那套在我这儿没用。”
听了这话,纵然音里小学六年都坐在前三排,或者因为家里人对老师的“嘱咐”被调在了前三排,她也没有打算让陈太太去吃郭老师的“闭门羹”。
音里的初中生活正式开始了。从一开始她对这个新学校,新班级就很抗拒,除了一些必要的时候,她从不主动和新同学交谈,安安静静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音里心中总归还是不甘心,尽管进了实验班,但还是在最差的中学,身边的大多同学与原先熟悉的那些小伙伴都不一样,音里从心底觉得他们既穷酸又粗鄙,自然而然的生出一股高高在上的蔑视。她知道这样想是不对的,但是她毕竟在幼儿园和小学里“养尊处优”过了九年,现在因为学区的硬性规定,才不得不到这样破旧落后的学校里,所以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如果说刚开始的她一直都在隐忍,不久后音里的这种情绪全面的爆发了出来。
开学第一次班会上,郭老师详细解读了她制定的班规,面面俱到,甚至连课间时间都不让随意出教室,音里对她的畏惧不由的又多了几分。随后,郭老师让同学们用一张纸,写上自己的自我介绍,当作老师对同学的初步了解。
音里拿起笔,心里的委屈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宣泄于纸上,一直以来默默隐忍的、不敢在父母面前表露的情绪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突破口,音里光想着抱怨着自己的不幸,完全忘记了这本是一篇自我介绍信,也忘记了,送出了信,就有可能收到回信。
郭老师显然把音里当成了“问题”学生,引起了高度的重视。她很体贴地用搬作业的借口要同学请音里去她的办公室,直到音里站在她办公桌旁,正在同其他老师讨论备课内容的她要音里等一等,音里才猛然意识到那封信怕是给错人了,不,是跑题了,严重跑题!
郭老师没有提那封信,只是和颜悦色地说:“听说你小升初不是很顺利,是什么情况能不能和我讲一讲?”音里在她关切的注视下,再次回忆了暑假那一段一波三折的“求学”经历,说着说着,竟然委屈得掉起了眼泪。
本来被落笔的文字和时间冲淡了不少的记忆,此刻在老师暖心的关怀下,如雨后春笋一般刷刷冒出地面重见天日,被耀眼的阳光勾出了泪珠。郭老师耐心地倾听音里抽噎着断断续续的表述,贴心地给她送上面巾纸。
音里走出办公室时心情已经平复了下来,在走廊上整理了一下仪容,内心暗骂着自己竟如此不争气,本不是什么多难过的事情,怎么又在老师面前控制不住流眼泪啊,因此还有点不满老师小题大做。但是回想刚才郭老师的是那么真心实意地关心与教导自己,音里赶紧抹杀了这个念头。
趁着还没打上课铃,她连忙一路小跑回了教室。在教室里的走廊上,音里直奔后排走去,还没到自己的座位上,一个声音叫住了她,音里寻着这声音回头,是林舞阳。“陈音里,下课要常来我座位上找我玩呀!”,她毫不掩饰她的开心,言语中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人听完之后心情变得好晴朗,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上眼前这个开朗的姑娘。
她是音里来这个班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开学第一天为了分座位在教室外排队时,她们俩身高相近,所以站在了一起。林舞阳四处看了看,拍了拍站在她前面的陈音里的肩膀,和音里搭话。
音里记得当时那个女生眉眼弯弯,咧开薄薄的嘴唇露出一口银牙,整个面庞仿佛都散发着温暖的阳光,她问音里叫什么名字。音里被眼前这个热情的姑娘所感染,心头的忧郁顿时被遗忘到一边,开心地与她交谈。
音里本身就很平易近人,无论和谁都能讲上几句话,更何况本就活泼开朗的林舞阳。很快,她们俩之间形成的热闹的氛围引起了周边不少同学的的注意。
大家原本都是第一天认识,都很内敛,紧张而又不安地等待着老师分配座位,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和身边的新同学打交道,场面一度十分沉闷和冷清。直到耐不住性子的林舞阳毫不见外地与音里交谈,她甜美的嗓音、活泼的性格吸引了不少眼球,音里用余光看到的都是一双双眼睛中欣赏且夹杂着羡慕的目光。
音里知道,此时舞台上的主角是林舞阳,自己只不过是用来凸显出主角美好一面的陪衬,但是她还是觉得很开心,因为林舞阳选择的是自己,多么幸运啊。
音里很感激她挽救了自己的尴尬无聊的处境,还让自己分享到了一点别人艳羡的余光,因着这份在别人眼中可能看来无法理解的感激,音里脑子一热做出了初中第一个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陈音里说:“林舞阳,我看我比你高一点,来,你站我前面吧。”
这是什么奇怪的报答方式!事后的音里一度不能理解当时自己的脑回路。
音里本以为排在一起的人座位也会挨在一起,无论前后,反正自己会和这个可爱的女生坐在一起,多好啊。可是等轮到自己进教室的时候,音里才发现自己完全打错了算盘。原来郭老师是在按高矮顺序排队的基础上,再按照男女交叉错开的方式排的,并非是音里想象中的直接按顺序依次坐。结果,音里被安排在了第六桌,而林舞阳在隔壁组的第四桌,本在教室外挨着站的两个人进教室后的位置竟然有如此大的差别,她心中只有说不出的苦。
音里看着林舞阳充满笑意的亮亮的眼睛,不由的弯了嘴角,“好!”
那时候的音里只因座位太过靠后又错过了刚认识的新朋友而觉得懊悔,往后,这份懊悔又将多一层原因。
音里回到座位上,一直趴在课桌上的同桌易超听到声响,惺忪着双眼看了看她,又转过头去继续睡了。
刚过去的那个暑假,音里在表姐家住了几个礼拜,表姐比自己大三岁,马上就要上高中了,知道很多音里不知道却即将要经历、要面对的事情,所以她总是缠着表姐要听她讲故事。
表姐会讲班级里发生的许多有趣的事,这些故事里面的每个人都是那么的富有个性、青春洋溢,把音里原以为枯燥平淡的学习生活演绎得精彩纷呈,让她发自内心地喜欢和向往。
可是故事也有说尽的时候,当她不知道第多少次缠着表姐讲故事的时候,表姐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从床底摸出一本书,说,“喏,你想看的都在这里面。不过……别让你阿姨看到哦,被她发现我们俩都得完蛋!”
音里郑重地点头,就好像接了一份绝密文件似的,看了看门外的动静,赶紧把它抱在怀里,跑到房间隐秘的角落坐着看去了。
从此之后,音里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也不吵不闹了,每天窝在房间里看表姐收藏在床底的花花绿绿的小书。什么《那小子真帅》、《麻雀要革命》、《龙日一,你死定了》,这些全都是她的言情启蒙小说,同时也是表姐最喜欢看的,可是音里却被另外一本被表姐遗忘在角落的小说完全迷住了,更可笑的是多年以后,她甚至都记不太清楚那本书的名字。
她只记得,那本书里的男主角是一个□□公子,冷冷冰冰的,浑身充满了危险请勿靠近的气息,却唯独对温吞迟钝的女主角霸道又温柔,这样的方式,让音里觉得特别有安全感,危险却有力量,让她欲罢不能。
看着眼前的易超,音里倒吸了一口气,生怕有什么地方惹恼了这个“□□太子爷”。对,是“太子爷”,和小说里的“□□公子”不一样,她有点害怕这个一身痞气的同桌,给人感觉这个男孩绝非善茬,是那种你不惹他,他也可能会找你麻烦的人。
男生虽然普遍发育的晚,但当时的易超已经比音里高了不少。他们俩同桌两个礼拜以来甚至都没有好好说过一句完整的话,除了上课下课时不得不对音里讲的“让我进去一下”、“让我出去一下”,对他的认识也是通过看他和其他男生的相处得来的。结论就是,长得人模人样,行为举止却轻浮狂妄、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直到打上课铃老师进教室,易超才慵懒地撑起身子,从桌肚里掏出课本,又仿佛骨头散架了一样往旁边墙壁上一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