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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天涯流落思无尽 ...

  •   四年后。

      ——哎,你对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像寂凌一样喜欢过我啊?
      ——嗯……
      ——快说啊,都四年了,我都快成半老徐娘了,好歹也要考虑一下嫁人了。
      ——应该有喜欢过你吧……
      ——真的啊?你不是自始至终都爱的是蜻舞么?你在什么时候喜欢过我啊?
      ——这个嘛……大概是在梦里吧……
      ——你去死啊!我是你梦中情人啊?
      ——好了好了,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喜欢你,但是我更爱蜻舞,这也许就是喜欢与爱的差别吧。
      ——你还会想念她么?
      ——会啊,就像你想念寂凌一样的想念她……

      点一盏长明灯,点亮前方迷茫的长路。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是这样的脆弱和不堪一击,我宁愿依然生活在为你心碎的世界里。与你的承诺,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因为它深深刻在了我的灵魂里。生死注定,我这辈子要遇上你。
      可是我从没有想过,你会离开我。

      花未凋,月未缺,天涯路,未归人。是谁在夜里高歌,唱尽人间冷暖世情如霜,唱尽梦里繁华唱尽苍凉。那些与你的美丽记忆,无论是无以言说的淡雅与忧愁,还是难以忘却的从容与盛绚,都是洪荒天地间的日月星辰,都是一曲散佚而弥足珍贵的羽衣霓裳。

      所以,在浸润了泪水与哀愁的柔肠寸断后,会终于抚平伤痕,埋葬了仇恨,立下爱情的墓碑。
      所以,过了这么久,我依然深爱你。
      所以,在大江南北流浪的漂泊,虽然芊芊在我的身边,可是我依然会感觉到庞大的孤独、寂寞、无所依存。
      每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入瞳仁;每当水石相搏,一滴水亲吻我的脸;每当微风过处,树叶的那一丝微微的颤动飘入眼帘——我总是会默默地,默默地想起你。我情愿认为这是你的灵魂在默默地亲吻我的脸,亲吻我的唇。
      失去你,这是我怎样的遗憾啊。

      宜宾。川蜀南部的小镇。
      临风楼。镇子上最大的酒楼。
      在这里稍稍歇歇脚,第二天继续赶往滇西地区。
      竹芊芊喝了一大碗酒,胡乱抹了一下嘴,大放豪言道:“在云南,本大小姐必定要找到一个好归宿!”
      水若寒不由大笑,道:“你一个女孩子家说这话不害臊啊。”
      竹芊芊瞪了他一眼,道:“哎,你嫌我不够老啊,我都二十三了你还叫我女孩子,我都成了一老姑娘了!”
      水若寒大笑道:“大哥说错了,当浮三大白。”
      他果然立刻喝了三大杯。
      竹芊芊也哈哈大笑起来,目光也毫无目的地流转,最后停留在一个女人身上。
      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绾成发髻。虽然看起来很穷,衣服上却没有一丝灰尘,头发也没有一分凌乱。
      这个女人正在和老板交涉什么,之后老板给了她几个铜板。她即刻连番道谢,便转身走了。
      ——感觉很独特的女人。
      竹芊芊细细思量,方想站起来,却被水若寒拉住。
      水若寒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她,道:“怎么了,瞧你,眼睛都直了。”
      竹芊芊怔了一下,随即一笑,道:“我看到了一个长得比你还要英俊的男子,哎,这才叫梦中情人……”
      水若寒撇了撇嘴,又笑了,道:“好,我便依了你。赶快去追啊,哎,他的年纪一定要比你大啊。”
      竹芊芊笑骂了一句:“作死啊!”

      已是春末时节。
      春日的阳光的金线如大雨倾盘般泼在温暖的土地上,牵牛花在篱笆上缠绵盛开,苦楝树上鸟雀追逐,竹林里的笋子正纷纷涨破土壤。
      远处有一道很宽的深深的沟壑,一条明澈的小溪隐隐现出。
      女人走进了沟壑岸边的一间小茅屋里,出来时端了一盆衣服,端到溪边去洗。

      竹芊芊遥遥望去,俯身用手撩拨了一下流溪。
      水很暖,带着股玫瑰样的清香。
      是她衣上的气息吧。

      ——老板,方才那个女人,你认识她么?
      ——她呀,是三年前来到宜宾的……
      ——她一个人?
      ——不,还带着两个孩子……
      ——她有孩子?
      ——是啊,那个大一些的孩子今年都六岁了,小孩子才三岁多。她刚来的时候,镇上的人都以为是天女下凡了,人间竟有这样美丽的女人。镇上的人有的说她可能是妓院里的花魁,后来怀孕了老鸨又嫌弃她年纪稍微大了些就把她赶了出来,流落至此;还有人说她原本是大户官家的千金,嫁了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后来夫家家道没落,又触怒了圣上,家破人亡。有一次我问起她时,她倒是什么话也没说,这也许是人家的伤心事,也不好提及吧。
      ——老板,她在您这里做工么?
      ——是啊,几乎能做的她都要争着做,洗衣、缝缝补补,内人身体不好,犬子年纪又小,她就帮着我们家挑水,有空的时候就帮我照顾内人。这也难为她了,一个女人家,没有夫家依靠,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内人觉得她可怜,就每次叫我多给她几个铜板,可是她每次都推托了。
      ——……谢谢你啊,老板。
      竹芊芊转身要走,又被老板叫住。
      ——姑娘,你是她的朋友么?我这里有些裁衣剩下的布料,麻烦您帮我带给她,就说是我感谢她帮了我们家内人的吧。
      ——……好。

      竹芊芊用手抚着这些布料,回忆起方才酒楼老板的话,又不由向那女人望了一望。
      她的眼中竟然有些晶莹在闪动。
      女人一边搓打着衣服,口中又唱起了不知名的歌: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寝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到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苦……离……情……
      竹芊芊缓缓站起来,抱紧了布匹,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仅仅地咬着嘴唇。
      两个追逐打闹的孩子突然跑过来,撞到了竹芊芊。
      大一点的孩子刚想要道歉,却看到了竹芊芊从眼角滑落的泪,以及她复杂的眼神。
      他拉着弟弟立刻跑到女人身边,没等女人笑着开口,他便道:“娘,那边有个姊姊一直在看你,我还看见她在哭。”
      女人一怔,她将湿漉漉的手抹了一下,站起来望着竹芊芊。
      她突然脸色煞白。
      全身已僵硬。
      整个身体有了一种痉挛般的疼痛。

      就这样对望着。
      无论再怎么否认自己的感受,而不会撒谎的内心告诉自己再一次陷入一场无法自拔的毁灭中,这种毁灭浪漫温情却又残忍成性。
      其实一直在逃离。
      逃离我所被束缚的命运,逃离我所无法承担的爱情和矛盾,逃离那种困惑和迷失的自我。
      直到今天,我仍在逃离我所深爱的你们。
      杨柳岸,乌篷船,小桥流水照人家,如果所有的忧郁都可以如它们一样恬静美好,我愿意化为随风飘散的云,在如烟的生命中氤氲幻化,给于我所有的爱与祝福。那是雨后炊烟的难舍,以及消散时的痛楚的美。
      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并逐渐遥远,就像时间会抚平所有的痛苦一样。
      所以,请原谅我这一刻的残忍。
      现在的卫蜻舞仅仅是偏远小镇中的穷苦女子,请让我远离所有的苦痛,奢予我最安宁的闲适和快乐。
      芊芊。

      卫蜻舞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这段路仿佛很长很长,像是走过了漫长的岁月,带着忐忑不安的躁动和无奈的苦涩。
      她勉强使自己嘴角上扬,尽量掩饰自己面上的苦涩,问道:“姑娘,请问有什么事么?”
      竹芊芊抬起头,望着她。
      发乎天籁,如乳歌出谷般柔美的嗓音。
      美无瑕疵的瞳仁。
      无比精致的脸。
      ——如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只不过,隐隐有一道细纹过早的爬上了她的眼角,却显得更为庄重成熟。
      ——你避开我们,让我们认定你已经死了,可你是这样的深爱着若寒,为何竟又忍心装作不认识我呢?
      竹芊芊紧紧盯着她,缓缓展开紧紧握着的手,把布匹交给她,张了半天嘴,才终于道:“这是酒楼老板要我交给你的,感谢你照顾老板妻子。”
      卫蜻舞只是一扬头,硬是碰上了竹芊芊的目光,微笑道:“麻烦姑娘将它带回去,说我谢谢他的好意,只是他的东西我是不会收的,”她微微推回,又笑道,“麻烦姑娘了。还有,刚才小儿撞到姑娘,还请姑娘海涵。”
      说罢作了揖,转身离开。
      “为什么……”
      卫蜻舞怔住,停下了脚步。
      竹芊芊埋下的头突然抬起,眸中暗含已久的眼泪簌簌流下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却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你要我们承受这么大的痛苦来面对你死亡的境遇,为什么如今再相遇你又装作不认识我?你怎么……你怎么可以不认识我……姐……”

      ——姐……
      卫蜻舞目中的泪忽然流了下来。
      同父,同母,同样的血脉,同样精致的面容,同样高贵的气质。
      同样爱你的我。
      以及,同样爱我的你。

      忽然袖子被大孩子拉住,“娘,你为什么哭啊?”
      卫蜻舞急忙拭去了泪,低下身来,对孩子笑道:“没什么……戟璈,乖,带弟弟去玩……”
      然后转过身,对竹芊芊道:
      “对不起姑娘,我想你真的是认错人了。”
      无比的坚决。
      之后,转身离开。

      竹芊芊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
      边问边流泪。
      再回到酒楼时,已是深夜。
      水若寒在楼梯口等着她,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到哪里去了,不怕有人打你的主意啊?”
      竹芊芊没有抬头,声音里漾满了苦涩,“……你可知道……我看见了谁?”
      刹时没了声音。
      竹芊芊仰起头望着他,却霎那间看到他满眼的苦涩。
      水若寒眉头揪结,费了很大力气才迫使自己微微点了下头,道:“我知道。”
      竹芊芊顿时惊诧,道:“你知道?”
      水若寒突然坐到花厅里一桌酒菜的桌边,倒了一杯酒,缓缓喝下,许久才道:“你看到她之前,我就已感到她气息的存在……”
      竹芊芊坐到他对面,道:“那你为何不跟我去?”
      水若寒突然苦笑,道:“去做什么?”
      竹芊芊道:“你不想再见她?”
      水若寒又喝下一杯酒,道:“不想。”
      竹芊芊一怔,道:“不想?”
      水若寒道:“莫说我,就说她。若她真的想见你,早就会找到你了,而如今见了,她又不愿跟你一同回来。她既然有意不愿见你,又何必惹人嫌呢?”
      竹芊芊道:“她……为什么要躲着我们?”
      水若寒倒了杯酒,却不喝,道:“因为愧疚。”
      竹芊芊道:“愧疚?”
      水若寒道:“她一把火烧了水云山庄,害死了我的双亲,她也成了害死你父亲、寂凌、潋滟的凶手。你教她如何面对我们?”
      竹芊芊不解,道:“可是我们不会怪她……”
      “可她会恨自己一辈子,”水若寒截口道,“见到我们,她只会更内疚、更难堪、更无地自容。”
      竹芊芊重重叹了口气,轻声道:“为了让她心里能好受一些,所以你才不愿见她。”
      水若寒只能苦笑。
      竹芊芊突然提高了嗓音,“可我希望你去见她并和她重修于好!”

      水若寒怔住。
      竹芊芊背过身去,眼泪流下来,道:“我和寂凌已经再无可能,我只能恳求我和他可以来生再续今生情缘,这很痛苦你知道么?所以我不希望看到你们顾及彼此的情面就此结束这一段情分,我希望你们可以继续地相知相爱。水大哥,爱是能化解一切的,包括愧疚。所以……你们只要……努力地在一起……就够了……”

      ——努力地在一起……
      ——只要努力地在一起……

      是多么幸福的一天。
      水若寒终于敲开她的门,并在她刚一开门的瞬间就紧紧抱住她窒息般的亲吻。
      一边流泪,一边亲吻。
      他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我们在一起……”

      ——其实那天我没有死,芊芊的剑只是刺穿了我的肺,没有伤到心脏。师父发现我仍有脉搏,所以才会将我带走。
      ——她救了你?
      ——嗯,她用尽她毕生的功力将我救活,又将我原本体内所中的毒逼了出来。将我救活之后,她全身武功尽失,已经是废人一个。
      ——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也许在哪一座高山的寺庙里削发为尼修行,也许和我一样隐蔽繁华,也许在某一处山林里隐居避世,也许……她已经死了……
      ——无论怎样,她都已重归了最初的宁静和恬退隐忍,她追求到了灵魂得以平复的快乐。
      ——你应该谢谢她。
      ——因为她救了你。
      ——不仅如此,她救了我,也救了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
      ——戟璈是上官炎和幽若师姐的骨肉,而三岁的昭筠……却是那次你留给我的……尽管是你无所抗拒的行为,却在我身体里深深留下了你的印记……

      就是这样吧。
      就这样,你在我永不会松开的臂弯中哼唱古老恬美的的歌谣,我轻抚你的柔发亲吻你光洁的额。让我的爱荡漾在你的嗓音里,沉睡在你的沉默里。
      就这样,在黑夜繁星的悸动闪烁中,你张开手臂去触摸朦胧月光的清凉,令我的笛声如玉般充满平滑的爱的质感。让你的爱经过我的心,贯穿与我的一切动作里。
      就这样,让我们默默地抚摸,默默地亲吻,默默地把彼此更深的拥有。
      即便还会有争吵,会有痛苦,会流泪,可是——
      我们只要相爱就够了。
      我们……只要努力地在一起。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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