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劫(新版)》尼克老班

14、第十一章 之后的事情

　　林淼儿的婚事取消了。
　　不知是何原因，凤轻云突然松了口，拟了道圣旨，允她自行婚嫁。
　　那王公公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了这档子事儿，他还专门去皇子面前跪了许久，想把说好的媳妇讨回来，谁知却惹恼了阴晴不定的凤轻云，讨的一顿打。
　　这本就是皇子用来消遣的游戏，人物剧情皆由他摆弄，他岂会允得游戏里的小人物起身谋反？
　　林家却是喜忧掺半。喜的是，林家小姐不用服侍这不能人事的太监；忧的却是，林家小姐在宫中侍寝一事已是街头巷尾人尽皆知，声誉尽毁。别说世家公子避之不及，就是普通人家的男子都瞧她不上。怕往后，难有良配了。
　　这一日，林家老爷正在家中为独女之事冥思苦想，叹息连连。前些时日，一向镇守宛国北境的李将军返京，特邀林老爷去家中饮酒。说是饮酒，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林家小姐是也。这李将军征战沙场数十年，现已年过半百，将军夫人早在十年前便病逝了。因将军常年不归家，故而并未续弦，亦无子嗣，府中更是只有两名妾侍罢了。年前，将军在林府曾见过这林家小姐一回，当下便觉着惊为天人，立时同林老爷提起和亲一事。只这林家小姐一直在家中娇养，容貌才情皆是拔尖儿的，林家可是把她当作未来皇后那般培养的，怎会将她随随便便许给这常年征战的老头子？当下便回绝了。现下，才不过半年时光，境况却全然回转，李将军重提欲迎娶林家小姐一事，且毫不在意她玉体已污，将依旧立她为正式。
　　这条件着实诱人的很。虽说李将军的身份比不得当朝皇子，却亦是手握重兵，后台颇硬。若与他结为亲家，往后的林家，怕也差不到哪儿去。只是，这李将军提起，成亲之后，他是要把林家小姐一同带到北境的，好为他后续香灯。北境苦寒，不知淼儿可受得住？更况，淼儿还不足二十，配个年过半百的男子，着实委屈了她。何况，他那疼女儿不要命的夫人，常年见不得女儿，更是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儿来。
　　哎。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老爷，老爷！”一个家奴从外面跑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奔到他面前。
　　林老爷正头疼的要紧，见连个奴才都不守规矩，不知在门外候着，少不得斥道：“狗奴才，何时连个规矩都不懂了！”
　　家奴忙跪地叩首道：“老爷恕罪。实在是出了大事，奴才才这般匆忙。”
　　林老爷一手支额，无奈的挥挥手，道：“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家奴起身回道：“是门外，来了个向小姐提亲的公子！”
　　“什么！”林老爷闻言，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急忙起身道：“快带我去瞧瞧。”一边走又一边问道，“可知是谁家的公子？”
　　跟在身后的家奴道：“这奴才便不知了。他自称姓卓，言道是咱们林家的故人。”
　　姓卓？莫不是他！林老爷一惊，踱至厅堂处，果见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椅上等候，见林老爷出来，忙起身行礼。
　　林老爷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但见他面容俊秀，身材颀长，只是太过清瘦了些。那张脸庞的轮廓却与卓家小公子很是相似。于是，不由伸手指着他，不确定的问道：“你是......”
　　男子忙又行了个礼，回道：“小生卓旭阳，家父卓子乔。”
　　果然是他！
　　林老爷不动声色的坐到椅子上，对着立于原处的卓旭阳摆了摆手：“你也坐吧。”
　　卓旭阳也不推辞，落了座。
　　“你父亲，可好？”林老爷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
　　卓旭阳回道：“家父过世已有八年。”
　　有些尴尬。
　　当初，卓家是名门，声势甚至盖过先今的林家。为此，他当机立断让独女与卓家小公子订了婚约。只可惜，后来卓家落了难，林家深怕被拖累，便与他们划清界限，不再往来。那卓老爷，也是个硬骨头，竟是落难后，未曾求过林家一次。林老爷深知自家对不住卓家，然为着林氏一族的名声与未来，也只得对这丝愧疚视而不见了。只这卓公子实在奇怪的很，竟会在现下这个节骨眼儿突然蹦出来，还说是要求亲。此事，着实蹊跷。
　　林老爷捋了捋长须，假装叹惋道：“世事难料啊。”顿了顿，言语犹豫的问道，“你今日来此，是为……”
　　卓旭阳忙起身，对林老爷恭敬一拜，回道：“旭阳今日来此，是为求亲的。”
　　好个开门见山！
　　林老爷眼珠一转，轻咳一声，道：“你，可得了功名？”
　　“旭阳两年前便过了乡试，现下正等着京中的会试。”
　　“才过了乡试……若我没有记错，你今年，怕已二十有五了吧。”
　　卓旭阳颔首道：“旭阳虚岁正是二十五。”
　　林老爷讥讽一笑：“啧啧，二十五了却连个进士也不得，你还真真大器晚成的很呢！”
　　卓旭阳却不以为意，答道：“入京所需花费甚多，故而旭阳在老家为赚取路费花费了些时日。”
　　林老爷却不耐烦的摆摆手道：“我林家怎么说也是个名门望族，我断不会把女儿嫁给你这等寒生。往日我与你父亲相交甚好，他落难后，我未施以援手，是我的不是。现下，我便多许你些银两，你且去吧。往后再不要踏入我林府。”
　　卓旭阳却是一下跪在了地上，仰首道：“林伯伯，旭阳与淼儿十几年前便立下了婚盟，她早已是我卓旭阳名正言顺的未婚妻。现下旭阳来求亲，又有何不妥？”
　　林老爷一听，气上心来，吼道：“你问我什么不妥？我就是不能让我女儿嫁给你！我女儿怎么说也是世家小姐，身份地位岂是你一介白衣所能比拟的！你莫要以为她清誉全毁，你便能捡个便宜！我告诉你，当朝的李将军已向我提亲了，过不了几日，我便把女儿嫁到将军府去！你少在此痴人说梦了！”
　　卓旭阳闻言，面容却更为沉着，言谈中更是不卑不亢：“林伯伯，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林卓二家手上亦有我与淼儿的婚书为证。若是做毁，岂不是欺了天地？更况，旭阳心上真真喜爱淼儿，那李将军已是年过半百，又常年驻守北境，将淼儿嫁予他，您心上当真舍得？”
　　“他敢！”一声呵斥陡的响起，林老爷一听，立刻颤了颤。只见林夫人连着一身袅娜的林家小姐一同入了厅堂。方才那声呵斥，便是林夫人的声音。
　　林夫人满面怒气的盯着林老爷，经过卓旭阳时，弯下身子，将他扶起。林家小姐则不自然的别过了头，只那白皙的耳根，却红了一片。
　　林夫人在林老爷身旁落了座，林老爷在面对悍妻之时，却是连头也不敢抬。只听闻夫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旭阳，你说你是来求亲的，可是真的？”
　　卓旭阳忙行礼道：“千真万确。”
　　“你对我家淼儿，可是真心？”林夫人眼眸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神情极为严肃。
　　卓旭阳一字一顿认真回道：“旭阳对淼儿之心，一片赤诚，绝无半点欺瞒。”
　　“即使，我家淼儿，已非完璧？”林夫人声音微颤，而她身侧的林家小姐，已别过了脸去，只那双美目之中，有着几滴清泪。
　　“林家妹妹在旭阳心中始终如珠如宝，跟儿时又何曾有半点改变？”
　　林夫人闻言，颔首道：“你这宗婚事，我林家准了。只是，不知淼儿……”语罢，转头望着立于一旁的林淼儿，柔声问道，“淼儿，你与旭阳从儿时便有婚约，现下，将你许给他，你可愿意？”
　　林淼儿的眼中犹带泪痕，袅袅娜娜，格外惹人怜惜。她望了望紧张不已的卓旭阳，点了点头。
　　卓旭阳心中澎湃不已，自己朝思暮想、思慕多年的女子，方才竟真真点头应允做自己的娘子了。
　　始终在一旁不敢吭声的林老爷一见，气的胡子险些飞起来，忍不住吼道：“你是疯了么！他一介白衣，两袖空空无一物，淼儿嫁给他，往后还有何幸福可言！”
　　林夫人冷笑道：“是否唯有嫁予那老当益壮的大将军，淼儿才会幸福？”语罢，她食指指着林老爷的鼻尖，言语间透着股狠劲儿，“当年，是谁提议要淼儿与卓家公子定下婚约？后来，卓家落了难，又是谁，怕被连累，避之不及？当日，我与卓夫人相交甚好，本欲相帮，是你硬是将我拦下。我也不怕说句实话给你听，卓家落难后，我曾亲自去卓家，想见见卓夫人。我已到门口，她却怎样也不肯出来，只在屋内说了一句话。你可知是何话？”
　　林老爷在一旁垂首不语，忆起多年前夫人却是借口去寺院清修外出一月有余，归来后却极为不快。
　　林夫人凝视着自己的夫君，一字一顿的言道：“带罪之身，不敢相累。”
　　林老爷闻言，心上又惊又颤，说不出是怎样的感受。
　　“我惭愧啊！卓家如日中天之时，我林家趋之若鹜。待卓家破落之时，我林家却避之不及。我夫君的行径，与小人有何分别！这多年来，我没有一日不怨恨你。我啊，是打从心底的瞧不起你啊！”林夫人伸出衣袖拭了拭落下的泪水，续道，“现下，甭说旭阳身家清白，还瞧得上我德行有亏的女儿。纵使他是个乞儿，要我女儿为奴为婢，我也是甘愿的。清清白白做人，比位高权重将人踩于足下，强的多少，你七尺男儿不知，我这个闺中妇人却是一清二楚！”
　　偌大的厅堂，因着林夫人的一席话，鸦雀无声。
　　立于一旁沉默良久的林淼儿突然在林老爷面前跪下，缓缓开口道：“爹爹，当日是女儿贪慕虚荣，才会妄图当那皇子妃。然现下，女儿是真心喜爱旭阳哥哥。无论他有无功名，有无钱财，女儿都愿意跟随他一生一世。万望爹爹成全。”语罢，对着堂上父亲磕了三个响头。
　　林老爷经此一席话，整个人似苍老了一圈。他对着女儿挥了挥手，示意她站起。接着，颤着声道：“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你愿嫁，便嫁吧。”

　　某一日，敖吾昕正于湖边眺望着远方，陡的觉着腰间的什么东西颤了颤。她垂首，将腰间书策形状的挂坠置于手上，只见这个精致的挂坠霎时放大好几倍，变成一本真正的书策立于她眼前。她伸手将这本册子翻开，见上面一对墨色名字已变为朱红——卓旭阳、林淼儿。天地之约，媒妁之言，果是良配。

　　多年后的某一天，卓旭阳在为妻子画眉之时，无意中发现妻子的梳妆盒内，精心包裹着几样极为熟悉的物品——怀抱玉兔的嫦娥仙子，以及那堆积成摞的书信。
　　身怀六甲的妻子见他神情讶异，无声的笑了，温和的言道：“这是多年前你给我的，你可是忘了？”
　　他有些恍惚。他记得那一日，他因她要嫁予旁人醉的不省人事，醒来后，便见自己写给她的信件、连那精心制作的皮影美人都不见了。他找寻了许久，却未得见。后来想着，这样也好，方能让自己死了心。万没料到，这些东西，竟落在了妻子的手里。
　　他拿着这些信件，问道：“为何，这些东西会在你这儿？”
　　妻子闻言讶异：“这，不是你差人送给我的吗？”
　　“当日，这些东西是谁拿给你的？”
　　“是星儿。”妻子偏头思索道，“她言，是位公子要她送来的。”
　　“这个星儿，现下在哪里？”
　　“两年前，我特许她回乡嫁人去了。”见夫君神色有异，她不由问道，“可要将她找回来？”
　　“不必了。”卓旭阳望着窗外，摇了摇头。多年以前，他还未中进士，本不敢向妻子求亲。只一日在街边卖画之时，听闻市井之徒以妻子闺名有损之事调笑，心下实在气不过，便和他们打了一架。虽他身体单薄，少不得在打斗之时，受了伤，吃了亏，却觉解气的很。他就是见不得旁人说她一点儿不好。无论怎样，她在他心上，永远是那个小小脸庞，唤着他“旭哥哥”的小姑娘。
　　后来，他是怎样鼓起勇气去林府求亲这件事，他却是怎样也记不得了。
　　不过，这似乎也并不那么重要了。
　　他微微一笑，站在窗边给妻子画眉。妻子含笑望着他，眉目如画。
　　他们已得了两个麟儿，他暗暗期盼，愿这一胎，是个女娃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