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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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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胡栗眼皮上跳跃。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多赖几分钟床。意识像浸了水的海绵,缓慢吸收着昨夜的记忆碎片——温暖的牛奶,阳台的月光,额头的触碰,还有那个逃跑前匆匆的拥抱。
“轰”地一下,胡栗整个人清醒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把头更深地埋进枕头,脚趾在被子底下蜷缩起来,内心开始疯狂刷屏:
『啊啊啊啊我昨晚真的抱了段青岩!不是浣熊形态!是人形!正面!虽然只有0.5秒!』
『他当时什么表情来着?好像……愣住了?但没推开我?』
『我今天该怎么面对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大方地说“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顺便一提那个拥抱感觉不错”?』
『不行不行,太尴尬了!要不我今天请假不去实验室?就说……就说我肚子疼!对,肠胃炎复发!』
就在他纠结得快要原地打滚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段青岩平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胡栗,七点了。早餐二十分钟后好。”
“……知道了!”胡栗闷在枕头里喊,声音含糊不清。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煎蛋,流心的。豆浆,半糖。还有你昨天说要吃的菠萝包,我加热了。”
胡栗:“……”
段青岩的脚步声远去了。胡栗从枕头里抬起头,脸上的热度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甜丝丝的暖意。
段老师还记得。记得他随口说的每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跳下床。窗外阳光灿烂,新的一天开始了。有什么好尴尬的?那是段青岩啊。是给他起名字、教他认石头、陪他经历一切、昨晚在月光下跟他额头相抵的段青岩。
胡栗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哼着不成调的歌开始洗漱。
二十分钟后,他准时出现在餐厅。段青岩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最新期的《矿物学杂志》,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胡栗:“坐。”
餐桌上摆着完美的流心煎蛋、冒着热气的半糖豆浆、金黄酥软的菠萝包,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胡栗拉开椅子坐下,偷偷瞥了段青岩一眼。对方神色如常,仿佛昨晚阳台上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场梦。
“那个……”胡栗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破冰,“昨晚睡得还好吗?”
“嗯。”段青岩翻了一页杂志,“你呢?”
“我也很好!”胡栗立刻说,“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没做!”——才怪,梦里全是月光和拥抱。
段青岩“嗯”了一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没离开杂志:“今天上午整理墨尔本会议的资料,下午秦叔过来,带新的标本。晚上陈伯伯请吃饭,庆祝论文正式见刊。”
“好嘞!”胡栗咬了一口菠萝包,酥皮簌簌往下掉,他手忙脚乱地去接,“对了段老师,我们从墨尔本带回来的那个蛋白石标本,我昨晚突然想到,它的变彩效应会不会和内部微观结构的应力分布有关?我们可以做个有限元模拟……”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研究想法,眼睛发亮,手舞足蹈,不小心打翻了豆浆杯。
段青岩眼疾手快地扶住杯子,抽了张纸巾擦掉溅出的几滴,然后把杯子推回胡栗手边:“小心点。”语气平淡,但动作细致。
胡栗嘿嘿一笑,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阳光洒满餐桌,食物香气弥漫,杂志翻页声和胡栗的说话声交织成熟悉的晨间交响。
昨晚那个拥抱带来的微妙尴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溶解在了日常的琐碎温暖里。
有些事不需要刻意提起,因为它已经成为了日常的一部分。
就像阳光,就像早餐,就像段青岩递过来的那张纸巾。
下午,秦老板如约而至。他没空手来,不仅带了新收的标本,还拎着一个用红绸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神神秘秘的。
“小胡啊,来,看看这个。”秦老板在客厅茶几上展开红绸布,露出里面一柄长约三十公分、通体黝黑、造型古朴的……地质锤?
胡栗凑过去细看。这柄地质锤和常见的完全不同,锤头不是规则的立方体,而是一端略扁、一端呈锥形,表面有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理。手柄是深色的硬木,握感温润,尾端还嵌着一小块深紫色的、带着金色细纹的矿石——和锁龙谷地脉结晶的材质极其相似,但小得多。
“这是……”胡栗伸手想去摸,又停住了。
“放心摸,没事。”秦老板笑眯眯的,“这是我一个老朋友家传的东西,据说有上百年历史了。他祖上是滇西的矿工头,这锤子跟过好几代人,凿过不少老坑。前阵子他家拆迁,清理老物件时翻出来的,知道我喜欢这些,就送我了。”
段青岩拿起地质锤,仔细端详:“锤头的材质……不是普通钢铁。密度更高,硬度测试过吗?”
“测了。”秦老板点头,“比普通地质锤硬30%以上,但韧性更好。我找人做了成分分析,结果很有意思——里面含有多种稀土元素,还有微量的……那种‘特殊矿物’成分。”他指了指锤尾镶嵌的小石头。
胡栗小心翼翼地接过锤子。握在手中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温和的共鸣感从手柄传来。不是强烈的能量冲击,更像是一种沉睡的、安静的脉搏。
“它好像在……呼吸?”胡栗喃喃道。
秦老板和段青岩对视一眼。秦老板压低声音:“我那老朋友说,这锤子有个名字,叫‘眠石’。不是‘眼石’,是‘眠石’。据说在某些特殊矿洞里,用它轻轻敲击岩壁,能判断出哪里是‘实’的,哪里是‘空’的,甚至……哪里藏着‘沉睡的东西’。”
胡栗的手微微颤抖。他看向段青岩,后者眼神沉静,轻轻点了点头。
“秦叔,”段青岩开口,“这锤子……”
“送给小胡了。”秦老板大手一挥,“我留着也就是个摆设,给你们用,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不过——”他表情严肃起来,“用的时候要小心。这玩意年头太久,又沾过那些‘东西’,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古怪。平时就放家里,别带出去招摇。”
胡栗抱着“眠石”锤,感觉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还有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嘱托。“谢谢秦叔!我一定好好保管!”
“行了,看标本吧。”秦老板又恢复了乐呵呵的样子,打开另一个箱子,“这批是东海打捞上来的热液烟囱样品,新鲜得很……”
一下午在矿物标本和地质知识的海洋里飞快流逝。傍晚时分,陈伯伯的电话来了,催他们去吃饭。
餐厅订在云州一家老字号的私房菜馆,包厢雅致安静。陈伯伯已经在了,同座的还有李队——盛源矿业案已经进入司法程序,李队今天难得休假。
“来来来,坐!”陈伯伯招呼他们,“今天不聊工作,就吃饭,庆祝小胡和青岩的论文登顶《地球科学》!”
李队也笑:“对,今天我可不是警察,就是个蹭饭的。”
菜一道道上来,都是地道的本帮菜,浓油赤酱,香气扑鼻。席间气氛轻松,陈伯伯讲起医学院的趣事,李队说起办案中的乌龙,胡栗则分享了墨尔本会议上遇到的各国地质学家的怪癖——比如那个坚持用羽毛笔做笔记的英国老教授,和那个每讲五分钟就要喝一口保温杯里神秘液体的日本学者。
段青岩话不多,但会适时递纸巾、添茶、把转盘转到胡栗想夹的菜面前。这些细微的动作落在陈伯伯和李队眼里,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酒过三巡(胡栗喝果汁),陈伯伯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段青岩和胡栗,语气变得郑重:“青岩,小胡,盛源的案子快结了,锁龙谷那边也暂时封存了。但有些话,陈伯伯得跟你们说清楚。”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个世界上,像锁龙谷那样的地方,肯定还有。”陈伯伯缓缓说,“盛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试图染指那些‘东西’的人。你们俩……太特殊了。青岩有专业知识,小胡有特殊能力,你们组合在一起,就像黑夜里的灯塔,既能为迷航者指引方向,也会引来飞蛾和鲨鱼。”
李队点头补充:“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国际上确实存在一些地下组织,专门搜罗和研究超常现象、特异功能、古代秘宝。盛源这次栽了,难保没有其他势力注意到你们——尤其是小胡的能力。”
胡栗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但我们不是要你们躲起来。”陈伯伯话锋一转,“相反,我希望你们继续研究,继续探索。只是要更谨慎,更聪明。这也是我支持你们建立那个‘私下研究档案’的原因——有些事,放在阳光下反而危险,藏在暗处,慢慢积累,等待合适的时机,或许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段青岩平静地开口:“我们明白。所有研究都会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不会冒险。”
“嗯,我对你有信心。”陈伯伯欣慰地笑了,又看向胡栗,“小胡啊,你的能力是天赋,也是责任。要学会控制它、驾驭它,而不是被它驾驭。青岩会帮你,我和老秦也会在旁边看着。记住,你们不是孤军奋战。”
胡栗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热:“我知道,陈伯伯。我会小心的。”
李队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祝你们未来一切顺利,平平安安,该发现的发现,该守护的守护。”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开始了它的夜晚。包厢里,暖黄的灯光下,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紧紧相依。
这顿饭吃得很久,离开时已是繁星满天。陈伯伯和李队各自回家,段青岩和胡栗并肩走在回别墅的路上。
夜风微凉,胡栗打了个喷嚏。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穿上。”段青岩不容置疑。
胡栗裹紧外套——是段青岩常穿的那件深灰色风衣,上面有淡淡的薄荷和纸张的味道。他侧过头,看着段青岩在路灯下轮廓分明的侧脸。
“段老师。”
“嗯?”
“我会努力的。”胡栗轻声说,“努力变强,变可靠,不让你和大家担心。”
段青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镜片上折射出温柔的光晕。
“你现在就很可靠。”他说,“从你推开我,自己去面对盛源的那天起,就是了。”
胡栗愣住了。他没想到段青岩还记得,并且这样评价。
“走吧。”段青岩重新迈开步子,手很自然地伸过来,牵住了胡栗的手,“回家。”
手掌相贴,温度交融。胡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与段青岩的手指交握。
他们没有再说话,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走向那个有薄荷清香、有柔软地毯、有阳台月光、有彼此的家。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回到别墅,胡栗没急着回房间。他抱着秦老板送的“眠石”锤,又来到了阳台。
今夜依旧月明。塑料窝静静待在角落,毛巾叠得整齐。胡栗在窝边坐下,把锤子放在膝上,仰头望向星空。
段青岩也跟了出来,在他身旁的藤椅坐下。
“段老师,”胡栗忽然说,“你说,一百年前,拿着这柄锤子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他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对地下的秘密又好奇又敬畏?”
“也许。”段青岩的目光落在锤子上,“也许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矿工,靠着祖辈传下的经验和工具,在深山老洞里谋生。他可能不知道‘地脉结晶’,但他知道哪里能挖到矿,哪里不能碰。”
“一代传一代……”胡栗抚摸着锤柄上的纹理,“知识和秘密,就这样口耳相传,或者……藏在工具里。”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胡栗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今天一天经历了太多情绪起伏,此刻放松下来,困意汹涌。
他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一歪,脑袋靠在了段青岩的腿上——就像很久以前,他还是浣熊时那样。
段青岩身体微僵,但很快放松下来。他放下手里的书,手悬在胡栗头顶上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落下去,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胡栗舒服地蹭了蹭,意识渐渐模糊。在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段青岩把他抱了起来——不是公主抱,而是像抱孩子那样,一手托背,一手托腿,稳稳地。
他努力想睁眼,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含糊地嘟囔:“段老师……我自己能走……”
“睡吧。”段青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温柔。
胡栗放弃了挣扎,彻底沉入黑暗。他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额头上似乎有温热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晚安,胡栗。”段青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胡栗在梦里笑了,嘟囔着回应:“晚安……段老师……”
房门被轻轻关上。卧室里陷入宁静的黑暗。
阳台上,段青岩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空了的塑料窝,看着胡栗刚才坐过的位置,看着膝上似乎还残留的温度。
许久,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昨晚胡栗跑回屋前,在玻璃门边回头看的瞬间。月光勾勒出他毛茸茸的轮廓,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容干净明亮。
段青岩看着照片,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
他锁上手机,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静静地照耀着,星星沉默地闪烁着。城市在远方呼吸,花园在近处沉睡。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很圆满。
他转身走回屋内,关上阳台门,但没有拉上窗帘。
让月光照进来吧。
照进这个,终于完整了的家。
而此刻,卧室里,胡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抱住了段青岩给他盖的被子,嘴角挂着甜甜的笑。
梦里,有阳光,有早餐,有地质锤敲击岩石的清脆声响。
有段青岩在月光下说:“我会保护你。”
有自己回答:“我也会保护你。”
然后他们牵着手,走向开满鲜花的未来。
夜深了。
故事,暂时在这里告一段落。
但生活还在继续。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早餐会有流心煎蛋和半糖豆浆。
实验室里会有新的标本和数据。
阳台上的月光,会一如既往地温柔。
而他们,会并肩迎接每一个明天。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