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 47 章 ...
-
周六清晨,阳光刚刚洒满云州大学教职工宿舍区的林荫道。胡栗一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环保购物袋——里面是秦老板硬塞的滇西野生菌、陈伯伯家农场刚摘的有机蔬菜,还有他自己偷偷买的一盒榴莲酥(段青岩严令禁止但睁只眼闭只眼)——另一只手正划拉着手机屏幕。
“豆豆发消息说,他昨晚用乐高搭了个‘超级地质勘探车’,有钻头、机械臂,还有小雷达!”胡栗眼睛亮晶晶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段青岩,“他还问我能不能给它起名叫‘小胡栗号’!”
段青岩提着另一个更重的袋子(里面是给姐姐一家的礼物和一瓶红酒),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他。”
“那不行,重名多尴尬。”胡栗一本正经,“我觉得可以叫‘干脆面探险家号’,既接地气又有纪念意义——哎哟!”
他光顾着说话,差点撞上路边的行道树,被段青岩眼疾手快地拽住胳膊拉回来。
“看路。”段青岩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但手在他胳膊上多停留了一秒才松开。
胡栗嘿嘿一笑,乖乖走回人行道内侧。两人穿过最后一段林荫道,来到一栋六层住宅楼前。三楼阳台上,一盆开得正盛的月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那是段青玉的得意之作。
还没按门铃,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五岁的豆豆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出来:“舅舅!胡栗哥哥!”
段青岩弯腰接住扑过来的外甥,一向清冷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温和:“慢点。”
胡栗则蹲下身,变魔术似的从购物袋里掏出一个用彩纸包好的小盒子:“豆豆猜猜,这是什么?”
豆豆眼睛瞪得圆圆的:“是石头吗?”
“答对一半!”胡栗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透明亚克力盒子,装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表面有螺旋纹路的灰褐色硅质岩——正是段青岩从滇西带回来的那块“有月光的石头”。盒子底部还贴心地用标签写着:“滇西高黎贡山,硅质岩,年龄约两亿年。赠豆豆小探险家。”
“哇——!”豆豆接过盒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谢谢胡栗哥哥!它真的在发光吗?”
“白天看不出来,晚上用手电筒照,纹路会像月光下的水波。”胡栗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舅舅和哥哥带你去实地找更多这样的宝贝。”
“一言为定!”豆豆伸出小指。
胡栗笑着跟他拉钩,一抬头,看见段青玉倚在门口,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她系着碎花围裙,头发松松挽起,笑容温柔又带着点促狭:“在楼道里就听见你们说话了,快进来。青岩,把东西给我,你去换鞋。小胡,别蹲着了,豆豆快把你胡栗哥哥压倒了。”
温馨的喧嚣瞬间充满了玄关。
段青玉家的厨房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几盆香草散发着清新的气息。此刻,厨房里正上演着一场“主权争夺战”。
“姐,我来处理菌子。”段青岩挽起袖子,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已经拿起了洗菜篮和软毛刷。
“去去去,客厅坐着去。”段青玉用沾着面粉的手背把他往外赶,“你今天负责陪豆豆搭乐高,厨房是我和小胡的天下。”
胡栗正在笨拙地给土豆削皮(手法之生疏令人担忧),闻言立刻站队:“对!段老师你去休息!我和姐姐配合默契!”
段青岩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架势,沉默了两秒,最终妥协:“菌子要仔细清洗缝隙,至少三遍。土豆皮不用削那么厚,浪费。”
“知道啦知道啦!”胡栗挥挥手里的削皮器,“我可是在实验室磨过几百个岩石薄片的人,削个土豆还不是小菜一碟——哎呀!”
一片厚度足以做薯片的土豆皮应声落地。
段青玉忍俊不禁,接过他手里的土豆:“行了小胡,你还是帮我调蘸料吧。青岩的独家秘方,你肯定知道比例。”
段青岩这才放心(?)地退出厨房,把空间留给“配合默契”的两人。
厨房门一关,段青玉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她一边利落地切着菌子,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小胡,这次去滇西,很辛苦吧?”
胡栗正对着段青岩手写的“万能蘸料配方”研究,闻言抬头:“其实还好,段老师计划得很周全。就是山里晚上冷,我带的睡袋不够厚,段老师把他那个羽绒的给我了,自己用我那个薄的,第二天就有点感冒……”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小,意识到自己似乎透露了什么。
段青玉切菜的动作没停,但眼角弯了起来:“青岩从小就这样,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最不会照顾自己。他高中住校,冬天能穿同一件外套一个月,直到我看不下去给他买了新的。”
胡栗想象了一下少年段青岩面无表情地穿着脏外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每周去他学校,盯着他换衣服、吃饭、睡觉。”段青玉把切好的菌子码进盘子,“那时候我也刚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但不去看看总不放心。爸妈走得太早,他就剩我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胡栗听出了那份深藏的沉重和温柔。他放下调料勺,很认真地说:“姐姐,现在有我在。我会看着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让他熬夜看文献。”
段青玉转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我知道。青岩变了很多。他以前回家,永远坐在书房或者阳台上,对着石头和书,一待就是一整天。现在他会发消息问我豆豆最近喜欢什么玩具,会记得我生日,还会……”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在家庭群里发一些莫名其妙的照片,比如一块长得像浣熊的石头,还特意圈你。”
胡栗的脸“腾”地红了。那是上周他们在野外考察时,他真的发现了一块侧面神似浣熊的砾岩,段青岩拍下来发到了“幸福一家人”群里,配文:“像胡栗。”后面还跟了个系统自带的浣熊表情包。
当时群里沉默了三分钟,然后豆豆回复了一串“哈哈哈”,姐夫周明发了个“大拇指”,姐姐则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那、那是巧合!”胡栗结结巴巴地解释,“那块石头真的长得很艺术!”
“嗯,艺术。”段青玉从善如流地点头,转身去开火,“小胡,油温五成热下菌子,记得了吗?”
“记得!”胡栗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盯着油锅如临大敌。
厨房里重新响起油花的滋啦声和锅铲的碰撞声。窗外,阳光正好,阳台上那盆月季开得热烈。
客厅里,段青岩正坐在地毯上,陪豆豆组装那辆“超级地质勘探车”。豆豆的小手还不太灵活,遇到卡扣对不准的地方急得直冒汗,段青岩就默默接过来,手指轻轻一按一推,严丝合缝。
“舅舅好厉害!”豆豆崇拜地睁大眼睛。
“多练习,你也能。”段青岩把组装好的车身递回给他,声音不高,但耐心十足。
豆豆抱着半成品,忽然凑近,小声问:“舅舅,胡栗哥哥以后会一直住在我们家吗?”
段青岩动作微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妈妈说你以前总是一个人,现在胡栗哥哥在,你会笑得多一点。”豆豆眨着天真的大眼睛,“而且胡栗哥哥会给我带石头,陪我玩游戏,还会讲山里的故事。我喜欢胡栗哥哥。”
段青岩看着外甥纯真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他说,“他会一直在。”
声音很轻,但笃定得如同地质锤敲击岩石的脆响。
午饭时间,不大的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菌子炒腊肉香气扑鼻,土豆烧排骨软烂入味,清炒时蔬碧绿鲜嫩,还有一大碗段青玉拿手的番茄蛋花汤。中央摆着那盒“违规入境”的榴莲酥,散发着浓郁甜香。
“来,庆祝小胡和青岩的论文登上《地球科学》!”姐夫周明举起果汁杯,憨厚的脸上满是笑容,“也庆祝我们豆豆小朋友即将成为幼儿园大班的学生!”
“干杯!”五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作响。
豆豆急于展示他的新宝贝,捧着那个亚克力盒子不撒手:“爸爸你看!胡栗哥哥给我的!两亿年!”
“两亿年?!”周明配合地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那比爸爸老多了!”
“也比舅舅老!”豆豆补充。
段青岩:“……”默默夹了块排骨。
胡栗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段青玉给每人碗里夹菜,话题自然转到了即将到来的国际地质大会。
“墨尔本啊,好地方。”周明是中学地理老师,对世界各地如数家珍,“这个季节去正好,不冷不热。你们报告准备得怎么样了?”
“PPT初稿做完了,下周试讲。”胡栗嘴里塞着菌子,含糊不清地说,“段老师负责理论部分,我讲案例和应用。就是英语……还得练。”
“小胡英语没问题,就是容易紧张。”段青玉给他添了勺汤,“青岩,到时候你在旁边,多提醒着点。”
段青岩点头:“嗯。”
“对了,”段青玉想起什么,“你们去开会,要不要顺便玩两天?难得出去一趟。”
胡栗眼睛一亮,看向段青岩。段青岩沉吟片刻:“会议结束后有一天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去菲利普岛看企鹅归巢,或者去大洋路。”
“企鹅!我想看企鹅!”豆豆举手。
“下次带你去。”段青岩承诺。
“那一言为定!”豆豆又伸出小指。这次,段青岩也伸出小指,郑重地跟他拉钩。
饭桌上气氛温馨。胡栗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讲一些野外考察的趣事——当然,略去了所有危险和超自然的部分。他讲到在滇西山里遇到一只死活要抢他饼干的金丝猴,讲到在河边洗样本时差点被一只好奇的水獭拖走拖鞋,讲到晚上帐篷外总有不知名的小动物窸窸窣窣,段青岩就打开头灯照过去,每次都照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呢然后呢?”豆豆听得入迷。
“然后段老师就会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是鼬獾,无毒,不用管。’然后继续看他的文献。”胡栗模仿着段青岩的语气,逗得全家哈哈大笑。
段青岩在笑声中瞥了胡栗一眼,眼底有纵容的无奈,也有淡淡的暖意。
饭后,豆豆迫不及待地拉着胡栗去看他的“超级地质勘探车”最终版。段青岩和姐姐姐夫留在餐厅收拾碗筷。
水声哗哗,段青玉一边洗碗一边轻声说:“小胡这孩子,真好。”
周明擦着桌子,笑着附和:“是啊,活泼,真诚,看他和豆豆玩得多好。”
段青玉用胳膊碰了碰旁边正在擦灶台的段青岩:“你呢?觉得怎么样?”
段青岩动作不停,声音平静:“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段青玉关掉水龙头,转身看他,眼神温柔又犀利,“你知道我在问什么。青岩,姐姐看着你长大,你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给他准备装备,陪他训练,连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上次他肠胃炎,你凌晨三点跑去医院,以为我不知道?”
段青岩擦灶台的动作停住了。水珠顺着不锈钢表面缓缓滑落。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
“你不用跟我说什么。”段青玉打断他,用还沾着泡沫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姐姐只想告诉你,不管你选谁,选什么样的路,只要你开心、踏实,姐姐就支持你,永远支持你。”
周明也走过来,憨厚地笑着点头:“对,咱们是一家人。”
段青岩看着姐姐温柔坚定的眼神,看着姐夫毫无保留的支持,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说了句:“……谢谢姐。”
千言万语,都在这三个字里了。
傍晚时分,豆豆玩累了,趴在周明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块硅质岩。段青玉小心地把石头拿出来,放在他枕头边。
“让他睡吧,今天太兴奋了。”她轻声说,给儿子盖上小毯子。
胡栗和段青岩走到阳台上。这里和段青岩家的阳台很像,也摆着几盆花草,一张小圆桌,两把藤椅。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镀上金边,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今天开心吗?”段青岩问。
“超开心!”胡栗趴在栏杆上,任晚风吹乱头发,“姐姐做的饭太好吃了,豆豆太可爱了,姐夫也特别好……段老师,你真有福气,有这么好的家人。”
段青岩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远处:“嗯。以前不觉得,现在……很珍惜。”
胡栗侧过头看他。夕阳的光勾勒出段青岩清晰的下颌线,让他惯常冷峻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
“段老师。”
“嗯?”
“谢谢你带我来。”胡栗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谢谢你让我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段青岩转过头,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晚风拂过,带着初夏夜晚微暖的气息。
他伸出手,不是揉头发,而是轻轻碰了碰胡栗的脸颊,指尖温热。
“是你自己走进来的。”他说,“从你钻进我家阳台那天起,就是了。”
胡栗愣住,随即鼻子有点发酸,但他不想破坏气氛,于是夸张地吸了吸鼻子:“那我岂不是非法入侵然后成功占领?”
“可以这么理解。”段青岩眼底漾开笑意。
两人并肩站着,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城市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只有阳台上花草的清香萦绕鼻尖。
“段老师,”胡栗忽然说,“等我们从墨尔本回来,请姐姐一家来我们家吃饭吧。我学做菌子炒腊肉,你负责番茄蛋花汤。”
“你确定?”段青岩挑眉,“上次某人差点把厨房点了。”
“那是意外!是抽油烟机老化!”胡栗抗议,“我现在刀工进步很大了!陈伯伯都说我可以去食堂兼职切菜!”
段青岩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终于低低笑出声。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
“好。”他说,“等你从‘食堂切菜级’升级到‘家庭厨师级’,就请他们来。”
“一言为定!”
月光悄然爬上阳台,温柔地笼罩着并肩的两人。屋内,豆鼾声轻轻传来,段青玉和周明压低的笑语隐约可闻。
这就是家的声音。
温暖,踏实,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幸福。
胡栗偷偷往段青岩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挨着他的手臂。
段青岩没有躲开。
他们就这样站着,站在月光下,站在家的气息里。
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还有很多挑战,很多未知。
但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有这个家在身后。
就没什么好怕的。
夜色渐深,星月交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们,会一起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