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浣熊的段先生》月影喵

14、第 14 章

　　沙发事件后，胡栗深刻领悟到“规矩之内有弹性”的道理。他不再敢未经允许擅自登陆沙发，但会在段青岩看书或休息时，蹲在沙发边，用湿漉漉的圆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他，喉咙里发出小小的、撒娇般的哼唧声，尾巴摇得极具节奏感。十次里，大概有那么两三次，段青岩会瞥他一眼，然后轻轻拍一拍身边的沙发垫。这时，胡栗就会像得到圣旨般，轻巧地跳上去，找个不远不近的角落蜷好，心满意足地陪着，绝不捣乱。

　　段青岩对这种“申请-批准”模式似乎也默许了。家里多了一个安静、温暖、偶尔会用脑袋蹭蹭他手背的小生命陪伴，让那些原本独处的时光，悄然增添了一丝鲜活的温度。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外部世界的现实，便敲响了别墅的门。

　　那是一个周三的上午，段青岩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门铃响了。他看了眼监控屏幕，门外站着的是小区物业的两位工作人员，一位是熟悉的物业经理老陈，另一位是面孔较新的年轻保安，两人神情都有些严肃。

　　段青岩心中微微一沉，大概猜到了来意。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去开门。

　　“段教授，您好您好，打扰了。”老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态度一贯客气，但此刻笑容有些勉强。他侧身介绍旁边的年轻人，“这位是我们新来的小刘，负责咱们这片区域的日常巡查。”

　　小刘连忙点头：“段教授好。”

　　“请进。”段青岩侧身让开，语气平静。

　　两人进了屋，眼神下意识地在整洁的客厅里扫了一圈。老陈搓了搓手，开门见山：“段教授，今天来呢，主要是接到几户邻居的反映……呃，关于您家可能饲养宠物的事情。”

　　果然。段青岩面色不变，示意他们在沙发就坐，自己则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是的，我确实暂时收留了一只动物。”

　　老陈和小刘对视一眼。老陈继续道：“是这样的，段教授。咱们小区物业管理规定里明确写着，业主饲养宠物需要提前报备，并且不能饲养具有危险性或可能干扰其他业主正常生活的动物种类。最近有邻居反映，看到您家阳台有……类似浣熊的动物活动，有时候晚上还能听到一些声响。大家主要是担心安全问题，还有卫生方面……”

　　小刘在一旁补充，语气比较公事公办：“浣熊属于野生动物，可能存在攻击性，也可能携带病菌。按照规定，这类动物原则上是不允许在住宅区内私人饲养的。我们接到反馈，需要上门核实情况，并希望您能配合处理。”

　　段青岩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反驳或解释。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他在思考或准备应对时的习惯性动作。

　　“首先，感谢物业的关注和邻居的反馈。”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关于各位提到的问题，我可以逐一说明。”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回来，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分别递给老陈和小刘。

　　“这是云州市林业和园林局关于个人救助并暂养非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的相关指导意见复印件，以及我咨询过的、有资质的野生动物兽医出具的健康检查报告和驱虫证明。”段青岩指向文件上的关键部分，“报告显示，该动物——一只亚成年浣熊，目前健康状况良好，无攻击性病史，已完成基础免疫和驱虫。根据指导意见，在确保动物健康、不具攻击性且不影响他人的前提下，个人可以进行临时性的科学救助和养护。”

　　老陈和小刘有些惊讶地接过文件，低头翻阅。文件很正式，盖章清晰，兽医签名也俱全。他们没想到段青岩准备得如此充分。

　　“其次，关于干扰他人。”段青岩继续道，语气依旧理性，“我家的阳台是全封闭设计，该动物日常活动范围仅限于室内及封闭阳台。您所说的声响，可能是它在夜间活动时偶尔发出，我会注意调整，尽量减少。至于卫生，我定期进行清洁和消毒，并使用了专用的宠物排污设备，不会对公共环境造成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关于‘饲养’。严格来说，我目前的行为更接近于‘临时科学观察与救助’。该浣熊是因为受伤（他隐去了胡栗自己闯入的细节）且无法独立生存才暂时留在这里。我正在积极为其寻找更合适的、专业的安置途径，但这需要时间。”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表明了合规性，又暗示了“临时性”，还展现了负责任的态度。老陈脸上的为难之色减轻了不少，小刘严肃的表情也松动了一些。

　　“段教授，您准备得真是太周全了。”老陈把文件递还，语气缓和了许多，“我们也不是一定要为难您，主要是邻居有担忧，我们物业有责任来了解一下。既然您手续齐全，照顾得也这么妥当，还计划找专业安置……那我们回去也好解释。”

　　小刘也点点头：“健康证明和文件确实很重要。不过段教授，为了消除邻居的疑虑，能不能……让我们看一下那只浣熊？我们确认一下它的状态，回去也好有个直观的交代。”

　　段青岩眸光微动。让陌生人近距离看胡栗？他下意识地不想。胡栗可能会害怕，应激反应也不可控。但此刻拒绝，可能会让之前的所有解释显得苍白。

　　他稍作权衡，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它比较怕生，请保持距离，不要做出突然动作或大声喧哗。”

　　“一定一定。”老陈连忙答应。

　　段青岩走向阳台玻璃门。门内，胡栗早在陌生人进门时，就警觉地躲回了窝里，用毛巾盖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偷窥。段青岩拉开玻璃门，但没有完全打开，只是站在门口，对着窝的方向，用平稳的语气唤道：“胡栗，过来。”

　　窝里的毛巾团动了动，胡栗的脑袋慢慢探出来，看到段青岩，又警惕地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那两个陌生人类，耳朵向后贴了贴，有些犹豫。

　　“没事，过来。”段青岩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他甚至蹲下身，伸出了一只手。

　　胡栗看着段青岩的手，又看看他沉静的眼神。虽然害怕，但对“饭票”的信任最终占了上风。他慢吞吞地从窝里钻出来，没有立刻跑过来，而是站在窝边，身体微微低伏，依旧充满戒备。

　　老陈和小刘远远看着。那只浣熊比他们想象的要小，毛色干净，眼神灵动，虽然警惕，但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或狂躁。它看着段青岩的眼神，明显带着依赖。

　　段青岩没有强迫胡栗靠近，只是保持蹲姿，对胡栗说：“打个招呼。”

　　胡栗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打招呼”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段青岩平静的表情，又看看那两个虽然陌生但也没有恶意的物业人员，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他犹豫了一下，抬起一只前爪，像上次对豆豆那样，在空中轻轻挥了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微的“呜”，算是回应。

　　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却又出奇地通人性。老陈和小刘都看得一愣，小刘甚至低声嘀咕了一句：“嚯，还挺聪明……”

　　段青岩趁势说道：“如你们所见，它很胆小，不具备攻击性。目前适应良好，也很安静。”

　　老陈连连点头：“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段教授您养得是真用心，这小家伙看着就干净，也亲人……呃，亲您。”

　　小刘也收起了公事公办的架子，好奇地多看了胡栗几眼。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段青岩站起身，重新关上玻璃门，胡栗立刻如释重负地溜回窝里，继续暗中观察。

　　回到客厅，段青岩对两人说：“我会尽快推进后续的安置事宜。在此之前，还希望物业能够帮忙向有疑虑的邻居解释一下情况，消除不必要的误会。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有配合的诚意，也明确划出了界限——这是我的私人领域，我以负责任的态度处理此事，无需过度干涉。

　　老陈忙道：“当然当然，段教授您放心，我们回去一定好好解释。您这也是做好事，科学救助嘛，我们理解，理解。”

　　又客套了几句，老陈和小刘便告辞离开了。

　　送走两人，关上房门，段青岩在玄关站了片刻，才缓缓走回客厅。他看向阳台，胡栗已经从窝里出来了，正扒在玻璃门上，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未散的紧张和询问。

　　段青岩走过去，拉开玻璃门。

　　胡栗立刻凑上来，用脑袋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好像在说：刚才那些是什么人？好吓熊！

　　段青岩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力道比平时更重一些，带着安抚的意味。

　　“没事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胡栗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只是……一点小麻烦。”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胡栗跟了过来，跳上沙发（这次是经“批准”的），紧挨着他蜷缩下来，把脑袋搁在段青岩的大腿上，寻求安全感。

　　段青岩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胡栗背上光滑的毛发，目光却有些深。

　　临时救助？科学观察？寻找专业安置？

　　这些说辞，一部分是为了应对物业和邻居的权宜之计，但另一部分……似乎也开始掺杂进一些别的意味。

　　当他拿出那些准备好的文件，当他说出“正在寻找合适安置途径”时，心里某个角落，竟然闪过一丝极其轻微的不适。

　　当胡栗因为害怕而躲藏，又因为他的呼唤而小心翼翼出现时，那种想要保护它、不让它被外界打扰或伤害的情绪，是如此清晰。

　　“临时”这个词，似乎正在悄然变得不那么确定。

　　胡栗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圆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信任。

　　段青岩低头看着它，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社区危机暂时化解了。

　　但由此引发的、关于胡栗去留问题的更深层思考，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