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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狭路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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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夏都遥远的灵茶山。大片大片的红色灵茶花如同一片血色的海洋,如同小婴儿拳头大小的花骨朵在风中轻轻的摆动,带来一阵阵清透舒爽的香气。
红色花海的中央,有一方雾气蒸腾,烟气缭绕之地,是一处碧绿色的清泉。清泉中央是一座四角飞起的小亭子,亭中安置着两张床,何芳萋和何凌宇分别躺在那床上,宽大的衣角翻飞在袅袅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这里就是世间谣传的可消百病,愈残缺的无殇泉水,是何家世代守护的地方。何家祖辈为免江湖纷争,以血肉之躯铸就无殇封印,将这一汪泉水封印在这一山的灵茶花中。若要重新开启无殇泉,需用一具血肉之躯,辅以何氏心法,外加何家子孙鲜血为引,才能开启。
何凌宇前几日回来时受了重伤,心脉具断。灵茶山奇山异草,阵法难破,跟踪追杀的人,在山外止步,无法进入。宋虹影只听到丈夫说了一句:“林家……”,便彻底昏死过去。灵茶山上历代不缺药材,也不缺懂医之人,何凌宇五脏皆被内力震碎,无医可治。
宋虹影以自身血肉滋补灵茶花,以女儿鲜血为引,重启无殇泉水。
何家父女已经在无殇泉水之上被雾气熏染了三日。老管家每日来来回回把脉照看,老爷的内伤已经痊愈,小姐的腿疾也好了,是醒来的时候了。宝珠小心翼翼的拿帕子为何芳萋擦拭双手,那指甲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宝珠欣喜的叫道:“小姐,小姐!”
何芳萋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
“小姐,你醒了!”宝珠的双眼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一道泪珠极其迅速的滑落下来。
“这是哪里,爹娘呢?”何芳萋坐起身来。
宝珠的泪滚落的更快了。
何芳萋看到另一张床上的父亲,她翻身下床,跌倒在地,她用手撑起床边,发现自己竟缓缓的站起身来!她瞪大眼睛望着自己的右腿,无殇泉!无殇泉!母亲!母亲!何芳萋内心轰鸣,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绞碎,她无法直起身来,伏在父亲床边呜咽着痛哭出声。
何芳萋很少哭。这哀痛仿佛自灵魂中抽取出来铺散弥漫,老管家红了眼眶,宝珠死咬嘴唇,泪流不止。
良久,何芳萋止住了哭声,拉着父亲的手,轻轻的唤:“爹,爹,你醒醒啊,爹~”
无殇泉水消百病,愈残缺,却唯独无法救三种人,一是自然衰亡之人,二是以血肉之躯血祭封印之人,三是心存死志之人。何芳萋知道父亲心中所想,他怕,怕目前以身殉阵来救他,所以唯求一死,可母亲已经去了……
“爹,你起来啊,娘她走了,女儿的腿也好了,爹你起来看看啊,爹……”何芳萋伏在父亲身边凄厉哀呼。可十天了,何凌宇依然没有醒来。
她席地而坐,一只手撑在父亲床边,一条腿曲起,静静的守着父亲,
她自小便于别家女儿不同。爬到房顶赏月,攀到树上看鸟窝,挽起裤管下水捉鱼,笑的时候可以放肆大笑,哭的也是也可以忘情大哭。娘总是抚掌大笑,笑她从树上跌落,笑她捉不到一条鱼,笑她掉了门牙的丑摸样。爹总是最后出现的那一个,每次从树上掉下来父亲总能及时赶到接住她,一口气抓了十几条鱼给她养在园中池塘里,夸她是最美丽的小姑娘。
可如今娘都不在了,尸骨无存,父亲昏睡不醒,前路不知。她知道父母一直低调避世,就是为了掩盖无殇泉的秘密,历代何家人以鲜血饲养的这汪泉水,也为何家带来了杀身之祸。近百年来,何家家道零落,无殇泉也早已成为传说,可仍有些人觊觎着何家,觊觎着何家的无殇泉,父亲这次重伤而归,怕就是这个缘由。
何芳萋双目空洞无神,日日守在父亲身边,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看着瘦弱可怜。老管家望着何芳萋的摸样,心下不忍,终于道:“小姐,可知道长离寺的墨离,他的医术天下闻名,不如去求他来为老爷诊病。”
何芳萋的双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当然知道墨离,一个医术高明行踪不定的疯子,何芳萋眯起血红色的墨子,望着何管家道,良久道:“何伯,家里的茶叶和锦缎的生意就劳你费心啦,让何威选几个人,明天随我去长离寺。”
“是!小姐!”老管家看着何芳萋终于振作精神,心下宽慰,急忙忙的去安排明日出行的事。
第二日一早,宝珠伺候何芳萋起身,发现发现小姐身上沉郁的伤痛似乎不见了,甚至在她给小姐梳头的时候,还看到了她嘴角若有似无的清风明月般的笑容,宝珠高高悬起的心慢慢的放下来。从七年前,小姐腿断的时候,他就知道,小姐是最乐观开朗的。
第二日一早,何威亲领了十几个护卫护送何芳萋前往长离寺。
长离寺相距灵茶山约有三日的路程,且据说其所在的珠潞峰极其陡峭难行,故何芳萋只让准备了一架轻便小巧的马车。宝珠担心小姐受苦,在马车内铺满了彩色蚕丝的锦被和狐皮软垫,又担心小姐途中无趣,特挑拣了几本何芳萋经常翻看的书籍放在轿中座榻之下,最后竟还要带几匣子芙蓉糕和蜜饯肉蒲之类的食物,何芳萋终于说:“宝珠啊,咱们是去长离寺求墨黎看病的,总要做出一副走投无路,凄凄惨惨的摸样吧……”
经过一番费力的口角磋磨和彼此退让,队伍终于在巳时左右慢慢悠悠的出发了。
七年前,她尚处幼年,腿还未断,爹娘便经常带她去各处见见不同的风土人情,后来她腿断了之后,都是在书中和爹娘口中听得外面的世界。如今再次出门远行,爹娘却已经不在了,何芳萋内心凄惶,轻轻叹息。
“小姐!小姐!那家铺子排了长长的队伍,我闻着像藕粉桂花糖糕……”,身边传来宝珠的叫声,何芳萋甚至听到这丫头吞口水的声音。
她敛起思绪,看向正掀帘向外望的那张圆润润的侧脸,皱着眉头认真思索道:“这几日,你是不是脸又大了些?”
轿子外边响起一声轻轻的调笑,何威策马走在轿子旁边,笑着说:“这两天单在路上吃这么些东西,又每日坐在轿中,不胖才怪。”
宝珠恼羞成怒,干瞪着何威,一张脸气的通红,又说不话来。何芳萋也轻笑出声,吩咐何威道:“罢了罢了,我闻着这香气也甚是诱人,着人去买些来吧。”宝珠终于转怒为喜,扯着何芳萋的手兴奋的转着眼珠。
何芳萋被她这幅样子逗笑,刚才那满心得凄凉也被这丫头搅扰的不见踪影。
就这样走走停停,沿途看景,第三日未时前后,何芳萋一行终于行至珠潞峰山脚下。
山的道路狭窄难行,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透出阴郁的气息,山间的风带着湿气和凉意,怕是要下雨了。何芳萋坐了一顶小小的软轿,宝珠和何威紧跟在两侧,步履匆匆。
前方山路迎面走来一群人,均是黑衣,步伐整齐沉稳,玄衣墨发的男人双目微阖坐在一张竹篾编制的椅子上,两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抬着竹椅缓缓前行。
“少主,下面一顶轿子挡住了去路”
“小姐,前面过不去了”
一只素白的手慢悠悠掀开帘子,瘦削的腕子上带着一只缀满明珠的赤金镯子。
“让他们先过去。”清冷冷的声音如同山间的泉水。
轿夫抬着轿子行至山道一旁,一众侍从也在软轿旁侍立,留出足够两人通过的山道来。
一双凉薄的眸子缓缓睁开,定定的望着对面的轿子,他身边的侍从早已朗声道:“多谢姑娘。”
远处山峦峰林已经乌云密布,近处山河峡谷也灰蒙蒙一片,忽听一声惊雷炸破这沉寂的天空,大雨滂沱而至。
“小姐,今日怕是上不去了,咱们暂回山下寻处避雨的地方吧”宝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