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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 妙法,大隐于室4 公子可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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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邯此行无功而返,还得罪了李黑探,导致李黑探此后一见他,便显得十分愁苦。
李黑探对章邯一向崇敬,倒不是讨好,而是他对身材好的人天然便有好感。
他自己是个圆墩墩的外表,体会不到腰细腿长的好处,因而十分艳羡章邯这样的体貌。平时见了章邯,他都必须搭上几句话,显出亲厚。他没法长得那么威风,就觉得站在旁边沾一沾光,也是好的。
出了那样的事,李黑探就不大好再到章邯跟前晃了。虽然过后章邯解释说,他当时在搜索疑犯,无意撞入,但李黑探心里终归多了个疙瘩,一想起那晚,屁股就隐隐作痛,他跟章邯实在是没话说了。
李黑探很快发现,那晚之后,郡守府的气氛就变得格外紧张了,尤其是晚上,又凝重又阴森,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明处的守卫,暗处的影密卫,都透出一股子杀意,时刻准备着跳出来大杀四方的样子。
他自然不知道,从那一晚开始,扶苏每晚必在中庭起舞。
而且必然是梳洗完毕,闭眼就寝之后,忽然从榻上爬起来,赤足下地,兴致勃勃地跳上一场。
更离奇的是,到了第二天,他竟完全不记得这半夜跳舞的事。
当日,章邯将扶苏送花的事抛到一边,旁敲侧击问扶苏:“……昨晚府中有些异样,公子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扶苏道:“并没有。章将军,究竟出了何事?”
章邯辑着手,垂着头,心一横道:“公子可还记得昨晚……”
扶苏神色凝重起来:“昨晚?昨晚我一夜无梦,睡得甚好。听将军的意思,似乎另有变故?”
章邯略一沉吟,将扶苏起舞之事说了,当然,那枝花略过不提。
“什么?”扶苏大为震惊,简直不敢置信,“竟有此事?为何我全无印象?”
章邯知道事情不对,沉声问:“公子身上可有不适?”
“并没有。”扶苏凝眉沉思,“只是……自我出宫以来,向来多思少眠,从没像昨晚那样,睡得那么沉。”
一想到自己在熟睡中,会无知无觉做别的事,就像受人摆布一样,他就有些毛骨悚然。
“章将军,此事必须严查!身为帝国嫡子,若我的行动非我本意,受人操控,不管是对父皇,还是对帝国,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扶苏脸上一片冷怒,厉声道:“此番随我出行的护卫皆是帝国精兵,影密卫更是父皇最为得力的臂膀,在你们的眼皮底下,竟还有这样的事发生……何其猖狂!”
章邯单膝跪下:“影密卫护卫不力,请公子责罚!”
扶苏冷着脸,看着他,似在斟酌如何定罪。
因事关公子声誉,章邯特意挑没旁人的时候来说。此时堂上无比沉寂,就听到外间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公子,中车府令赵高赵大人求见。”
扶苏道:“传!”
瞥一眼章邯,缓声道:“章将军,起来吧。”
“谢公子。”章邯站到一边,知道这是不罚的意思了。
赵高进来,峨冠博带,步伐从容,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文微笑,看着倒是显得有些亲和,只是他的脸色实在太过苍白,嘴角的弧度再完美,也透着一丝冷意。
章邯神情平静,不动声色,心里微微有些警惕。
赵高的目光在章邯脸上一掠而过,躬身向扶苏施了一礼:“赵高见过公子。”
扶苏道:“赵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禀公子,属下已派人向小圣贤庄下了拜帖,车马行驾也准备好了,不知公子何时起程?”
扶苏沉吟道:“不急。儒家近年颇为兴盛,人才辈出,却与帝国少有往来,此次小圣贤庄之行,是帝国的机会,也是他们的机会。给他们多一些时间准备,或许会有更大的惊喜。”
赵高微微躬身:“公子睿智!如此,便让属下那不成器的仆人多看着他们点,叫他们不敢怠慢。”
扶苏一点头:“辛苦赵大人了。”
赵高告辞而去。
章邯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扬眉。今天的赵高,似乎有些低迷,竭力表现出从容,反而显得刻意。
“章将军,”扶苏站起来,眼里带着探究,“昨晚之事,除了起舞之外,我可还有什么异常?”
章邯道:“公子当时,似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醒来之后,略显困乏,举止倒与平常无异。”
扶苏眉头深锁,慢慢踱着步子:“你是说,我当时是清醒的样子?可我竟然毫无……章将军,你去办件事!”
扶苏语气急切,章邯心中一凛,料想他有了打算,肃然道:“公子尽管吩咐。”
“去把楚南公前辈请过来,就说请他鉴赏一本古籍。”
※※※
赵高回到行馆,召来六剑奴,问道:“昨晚郡守府中的异动,可查清楚了?”
真刚道:“章邯大肆调动影密卫,里外布防极为严密,探子回报,跟昨日进入郡守府的一名女子有关。”
赵高微微转动着手上的玉杯,极寒的眼中透出阴鸷,声音也冷了几分:“是敌?非敌?”
真刚没有回答。
赵高指尖抚过杯沿,浮起一丝淡薄的笑意:“既然她没有出来,那就是一位客人。有客自远方来,罗网当倾盏相迎。”
真刚道:“影密卫在查她。”
很简短的一句话,包含的意思有很多。比如她与扶苏的关系,比如她出现的时机,比如她所在的位置。
“今天的章邯似乎很不高兴。”赵高略略一眯眼,散去眼中浮动的阴影,笑意更深了,“能让忠犬感到威胁的,只有猛虎。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听出了他话里的杀机,六剑奴的手同时触到了剑柄,每个人的眼中都激起了厉光,仿佛嗜血的凶兽嗅到了腥气。
赵高继续道:“章邯单独拜见公子,本不该让我看见。公子推迟行程,本不必向我解释。过犹不及,言多必失,蛛丝马迹,昭然若揭。”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你们去吧。”
※※※
章邯没能请来楚南公。
楚南公好酒,不喝则已,一喝必然要喝个够,一场大醉,三天不醒。章邯去时,他还在醉梦中,抱着酒坛子当枕头。童子说起码得再喝三天才喝得够。
扶苏无可奈何,心里烦忧,晚饭都没怎么吃,灌了一碗老侍医煎的安神药汤,早早睡下。睡前不忘把乐阳正庭里外清查一遍,毛都没查出一根。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十分不忿别人摆布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跳舞,想一想就慎得慌。他闭着眼睛假寐,心想幸好不记得了,真记得的话,不撞墙不足以平静。
扶苏有心保持精神,探一探虚实,然而闭眼没多久,他就爽快睡去,呼吸绵长,睡得十分香甜。
章邯这回不乱跑了,专门守在乐阳正庭外面,跟好几百个守卫一块,在冷风中摆阵。
他人在廊下,眼睛却盯着胡娘子那边,今晚他加了一倍人手去盯胡娘子和李郡守。他认定胡娘子不会安分守己,也相信凭自己的布置,她就算飞天遁地,也逃不过影密卫的眼睛。
乐阳正庭他亲自看过了,侍从小婢都过了一遍,确认里面绝无没有可疑人物,现在只需确保外面……
一个侍从连滑带跌扑出来,还没张口,章邯已经嗖一下闪进去了。
他在庭中一看,扶苏果然起来开跳了。
章邯起手下令,暗处的影密卫行动起来,很快把乐阳正庭筛了个遍,一无所获。
扶苏摇摇摆摆跳了三刻钟,哈欠连天,一众近侍飞快给他裹上袍子,簇拥着他回去睡了。
章邯穿过垂纱,往庭堂里一看,铺着锦毯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朵揉碎的花。
这一整天他都看着扶苏,几乎是形影不离,也没见他摘花。
——这花哪来的?
次日,扶苏醒来,得知自己又起来跳舞了,几乎吃不下早饭。
他一看章邯呈上的花,就认出来了:“这花……像是我房里的。”
扶苏眼前出现了这样的场景:夜色朦胧中,他从榻上起来,光着脚,悠悠然摘了几朵花,悠悠然走出去,站到庭堂正中,然后……
扶苏打了个冷颤,掐掉了这段思绪,揉了揉眉心,浮起了疑问:“这花有何用处?”
章邯沉默不语。
随后扶苏把房里的花全撤了。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扶苏昨天还为自己半夜起舞的事恼羞成怒,今天却有些坦然面对的意思了。
他思索了一天,怀疑根本就没有什么受人摆布,其实就是自己梦游。
“或许,可以从我所跳的舞上着手。”扶苏神情凝重,问得十分诚心,“章将军,依你看,我跳得如何?”
章邯道:“公子跳的……似是一支祭祀之舞。”
扶苏长长松了一口气:“或许,是我在祭典上见过的舞,无意中学了来。”
章邯注意到扶苏有些颓然,道:“公子此言有理,但此事……”
扶苏一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道:“当务之急,是把我这毛病治好。梦境之事,阴阳家颇有研究,此番恐怕还得去蜃楼一趟。”
章邯道:“听闻阴阳家的云中君精通药理,所炼丹药可治百病百症,连陛下都十分赞赏。公子不如把他召来……”
扶苏道:“云中君奉父皇之命镇守蜃楼,事关重大,岂能因我一时忧患而劳烦大驾?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大费周章,反而引人耳目。”
扶苏心意已决,打算拜访小圣贤庄之后,亲往蜃楼,以视察名义寻云中君医治。
半夜起舞虽然有失礼仪,却也谈不上险患,扶苏接受事实之后,该干嘛干嘛,心宽得很。这一晚吃到七分饱,灌了两碗安神汤,安心就寝。
夜半之后,不出意外,他又起来了,步出中庭,翩翩起舞。
章邯照例守在庭中,一众近侍小婢候在廊柱外头,他们见了两晚公子起舞,也不抖了,一个个趴得呆若木鸡。
扶苏踏着新铺的锦纹软毯,轻盈曼转,指法身段都是十分在行,舞姿越来越灵动了,甚至有点婀娜。
教之前两晚,这次的风格称得上柔美,无论他半夜起舞这事如何扑朔迷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跳的这些舞,绝对不是秦国的传统风格。
薄纱轻柔如水,烛火朦胧照影,将扶苏修长袅娜的身影映得很是迷离,如同云烟萦绕一般。他缓缓向后仰,薄纱上映出他侧脸秀美的轮廓,双手轻轻一扯,身上的那件薄衣就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