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此情也绵绵 ...

  •   23此情也绵绵
      阿椅醒时,脖颈阵阵酸痛。
      昨夜缠绵过后,阿椅直接枕在枯鬼怀里便入睡了,整夜未动姿势,怕是要落枕了。

      阿椅揉捏后颈,不知想到什么,顿时笑靥霞飞,羞红了脸。再转头一瞧,窗外天光大亮,砰砰锵锵的锣鼓声向这边传来。

      这是谁家要嫁娶新娘?如此派头,真是喜庆!

      阿椅想得欢喜,满脑子的浓情蜜意,转头却被一首行军令浇得透心凉。

      寒冬腊月,盛安大军竟堂而皇之地在交界南岭锣鼓喧天,招兵买马,如此辱视,芜蛮人怎会白白咽下?

      阿椅面露忧色。看到枯鬼进来,张口欲问,却突然盯住那人一身穿戴整齐的甲胄。
      森森寒意,顿时透过冷光刺进阿椅的眼睛。

      阿椅鼻头一酸,迅速别开眼去,却见窗外更多的铁甲反射着雪光,三三两两地招摇过市。

      委屈与恼怒齐齐上头,阿椅想冷眼以对,任这男人随意离去,待男人一走就搜罗些碎银远远地离开,管他生不生死不死的!
      但偏偏那眼泪又骨碌碌地在眼眶里打转,引得阿椅只想大哭一场。

      阿椅心中更恨,便胡乱叫道
      “你别晃了,刺得睁不开眼……”话未说完,声调已哽咽得明显,便不再说话,放任那泪水汹涌直下。

      泪眼还未婆娑,枯鬼已上前轻轻地环住阿椅,用粗砺的指尖笨拙地涂抹着,反引那成串的泪珠越坠越多。
      枯鬼投降,掌心一翻便拢住阿椅的眉眼,再将那泪人儿抵在心口。

      阿椅听见拥住自己的男人微微叹息,笑哄着说“我给你捂着,一会儿就不刺眼了。”

      待阿椅冷静下来,顿觉发窘,欲脱离男人的掌心,却被枯鬼稍稍用力搂得更紧,戏笑道“这回可还刺眼?”
      阿椅哼哼不应。

      若说戏如人生,这同自己温言说笑的男人可不是正应了戏文里缠绵轻吐的那句
      “得遇良人春暖帐,绯染花色也与君尝”。

      阿椅不无霸道地想“这男人,可是我的了!就是罗刹阎王也休要夺去!”
      小眼皮使劲地眨呀眨,阿椅的睫毛快速扫过枯鬼的掌心,那布满一圈的陈茧,干硬硬地,竟不妨碍极暖的温度滚烫进阿椅的心尖。
      在这熏人欲睡的怀抱里,再多的怨恼和劝言不过瞬间就化成一句轻不可闻的叹息。
      “这身武艺和智谋倘不为家仇,不为国安,又能为何呢?”

      不过转念间,心思便柔软得一塌糊涂,离别的愁绪才真正涌上心间。

      直到窗边稚嫩清脆的歌谣一字一顿地送入耳中,阿椅连忙收拾情绪,不顾身后低沉的笑意,掩饰般的向窗外探头看去。
      原来几个总角孩童正蹦跳着沿街颂唱,细下一听,那歌谣竟是一早听过的行军令。

      惊诧之余,阿椅再顾不得女儿家的愁肠百结,好似全然体谅男人的决定一般,干脆利落地转进灶台拾倒起午饭来。
      昨夜还有军队驻扎镇边,但军情变幻,不知何时军令一下,管你新兵老兵,半夜爬起来上路都是稀松平常。在茶棚里阿椅常会听到军中传言,但那时就听个稀罕,笑过、唏嘘过便罢,可如今枕戈待旦,朝不保夕的人是自家男人,阿椅便不得不多思多量,细心嘱咐,其中滋味可大不相同了。

      镇上门户密集,纵是各扫门前雪,你一家我一户地,街上也不至难行。何况一大早军营里便来人扫过一遍,规整挺直的身姿,赢得个家门户好一通夸赞。纵是被搅扰新婚燕尔温存日子的阿椅,同样无话可说。

      这两日,长街上比春日里开集还要热闹,常有三两结伴背袱同行的壮年汉子往征军驻扎方向赶去。阿椅倚在窗边,缝制冬衣不停,冷眼旁观。
      但偶有问路或是讨上半碗水喝的,阿椅面上不喜,动作间也不吝啬。或遇上话头活泛的青年,面上笑开几番热络地道谢,阿椅也会笑脸相迎,说起家中男人也在军中,军旅苦寒,生死
      难测,只望碰上能稍加照应。

      讨水小伙不免问起家里男人姓甚名谁,祖籍如何,将来在军中也好找寻。阿椅深知男子性情,自不好透露,只含糊说道,面上长疤即是。闻此笼统说法,难免怪异,但对一妇道女子,也不好深究,嘴上连连应承,半碗水饮尽,也就抛诸脑后了。
      阿椅也知不过半碗茶水,算不上恩情,但一想到这些人或为锦绣前程或为养活老小将来可能同枯鬼并肩作战,生死互托,心底便期翼大增。
      皇天在上,总会感知自己心意,为枯鬼多送一些平安吧!

      阿椅上下活动酸麻的手腕,看向窗外,略带恼怒的吁气。明早大军将撤,可日近西山,枯鬼还未回来!
      这两日枯鬼一在眼前,自己就会联想甚多,致使脾气也变得喜怒无常,一会儿笑脸、一会儿阴郁。阿椅倒没胆子发到枯鬼身上,但整天黑脸想是谁都不乐意瞧着,难怪男人早出晚归不着家!
      阿椅暗自反省一番,心情舒畅不少,脸上笑意盈盈,灶台上热好饭食,便推门出去想迎迎男人。

      先前在灶台上忙活,不觉天色暗沉,隐隐有山雪欲来之势。阿椅踌躇是否取伞间,一道阴柔唤声从背后突地传来
      “好阿椅,几日不见,可还念我?”甜得发腻的嗓音让阿椅惊得一哆嗦,愣愣转过僵直的半个身子。直到那张唇红齿白的俊秀面孔放大在眼前,阿椅还是木木地不知反应。
      反倒那少年面孔见阿椅吓傻模样,撇撇嘴角,顿觉无趣,敲着阿椅脑袋,说教道
      “你该说,哪儿来的山野精怪?爷爷我坦坦荡荡,自有一身浩然正气相佑,哪会怕你?”
      那少年捏着嗓子,挑起眼皮,仿若睥睨天下的傲气劲让阿椅回过神来,轻笑出声。

      几次交锋,阿椅早早见识过江平的本事,现下却不由自主地被这少年稚气感染,心生亲近。笑都笑过了,阿椅再不好客客气气地下逐客令,便温言问道“公子来这里做甚?”
      江平个头不高,阿椅同他说话不需仰直头,脖子轻松,原先的抵触也消退不少。江平原就是打蛇随棍上的性子,此时见阿椅温言软语的,便百无禁忌,进屋讨杯茶水,长谈起来。
      阿椅望望天色,枯鬼还不知何时回来,留江平在屋有些不妥,但到底不安战事,便点亮烛火,捧个茶碗,遂默许了江平。

      “见这儿有盛安军招兵买马,想必你早听闻战事了”
      阿椅点头,这正是自己卧寝难安的原因。
      阿椅以为江平要卖会关子才说到正题,却见江平眉头紧锁,面上再不见轻慢之态。阿椅不由肃目敛眉。
      “此战凶险,我向来不通兵道,其中缘由也说不清楚,但大人确非纸上谈兵之人,看形态已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了。”
      阿椅心头一紧,随即蹙眉道,
      “大人……怎会兵道?”
      江平挑眉,自然说道
      “秦老将军骁勇善战,战功彪炳,作为秦家长子若不善用兵道,怎堪大用?”
      阿椅恍然,随即猜想秦楼宦海十载,莫不是只为这一战。

      当年秦老将军战败漠家沟,以身殉国,盛安以岁贡相赔换得二十多年明面上的太平,却也将岁岁朝贡的屈辱永远扣在秦老将军那一战的惨败上。
      阿椅能想象,鼎盛时的威名有多显赫,惨败后声伐笔讨的骂名就有多不堪。

      阿椅张张嘴,沉默无言,口中徒留酸涩而已。最初听到枯鬼的国仇家恨,阿椅也是这般,千言万语,百种宽慰,但望进那十年沉寂如一日冷寒的眼睛时,心尖便抽抽地阵痛,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江平没见阿椅反应,头低垂着,动也不动,昏黄的晕影下看不清神色。
      眼前女子若非呆傻,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就是天生冷情,当真要与过往断得干干净净。江平习惯性的揣测人心,转念又苦恼不已,哪种性情都招不回大人的旧桃花啊!这来回几趟颠簸岂不是白折腾了!

      当下不耐,长“哼”一声,幸灾乐祸道
      “这回你想离开也离不开这穷酸旮旯地儿了!大人自身难保,我要你也没甚用处,可不敢费心思捞你出去。”
      女人听此果然露出窘迫难堪之色,只是不待江平嘲讽尽兴,便听到阿椅缓缓出声,轻柔但笃定道,
      “枯鬼也会上战场,同大人一样。我既嫁于他,自然是等他回来,哪儿也不去。”
      说到嫁于,女人稍有迟疑,语调也变得轻不可闻。
      但后面的等候,女人念此,便不由一抹温柔的笑意浮上俏红薄面,毫不掩饰其中的甘愿与自得。

      语罢,阿椅两弯秀眉轻轻舒展,黑溜溜的眸子亮了又亮,露出一种极平和泰然,忽而甘愿沉溺忽而自陷其中的含笑神色,浓浓情意尽在其中。瞧在江平眼里,却是难得熟悉,心底恍惚,一贯的反唇相讥竟忘记言语。
      偌大的秦府,随着阿椅在府中再没掀起波澜,江平见阿椅也唯数面。当年不过好奇能得秦楼取名之人是怎生女子,便使计换来送信儿小厮的活计。那女子全然一乡野丫头,拘谨安静,也不活泼讨喜,唯临去时那粲然一笑下黑溜溜亮眸里纯粹的温柔余下些浅淡印象。后来听说这女子突然“替”自己赴死而亡,深夜里总会有双眼睛盯住自己,温柔而悲悯,旧日里那女子的面容种种倒能记起大半,平白扰人清梦!
      为解心中魔障,亦因对父亲此类行事的不满,更为瞧瞧愿以身作饵救下秦楼性命的女子,在那封平安信拿到手后,便开始查探阿椅行踪。原先全无头绪,却在赶往南岭途中意外探知线索……

      江平思绪回转,见阿椅仍微微笑着,不由想起当年此种笑容,眼底纯粹的温柔明明白白是对着自己送去的那宣纸,那眼中、心中念着的可不是这面陋似鬼,深沉难测的珥楼枯鬼!
      想到此,江平神色凛然,顾不得打断阿椅,冷言道
      “你难道不知,珥楼白子向来签得是死契?哼!以命换命,不死不休,当真歹毒!”说到最后,对珥楼行事的愤慨鄙夷已然无需遮饰。
      “你……如何知道珥楼白子”
      猛然抬头,阿椅眼中惊颤,语不成调。

      见阿椅如此模样,江平这才想起眼前女子对背后一切甚至夜夜枕边人尚且未知,又想起自己暗查所得,不禁心生怜悯,收敛起嫌恶之色。窗外除残雪点点,已不见亮色,冷风绕过半阖窗扉猛灌进来,桌上的短烛前后飘摆,昏昏欲灭。
      江平只手拢住短烛,斟酌语句,缓缓道来。

      “天下耳目,多归于珥。”放缓声音,江平耐心解释道。
      “珥楼生者簿中你确药石无医,身死尸焚,然追踪平安信一线,却查出身形样貌极似“死去”你的乡野妇人出现在边镇市集。查到此本没什么,寻到你问明意愿便可了结,但不过一夜,除旧屋旁两名死状惨烈的男尸,你踪迹全无。涉及命案,还是如此难看的死法,官府都退避三舍,必是江湖中人,至此不由怀疑你是否被歹人所制……”
      阿椅听到此处,心绪也渐渐平稳。
      当时追兵在后,自己使计逃跑,后来被捉住自是吃了不少苦头。只是不想江平那时已在想法施救……若那次逃跑就遇上江平,自己定然会随其回秦府,最多再几年被指给马夫小厮也好,远远瞧着秦楼一生高洁或有夫人琴瑟和鸣也好……不过是高墙碧瓦里倏忽而过。
      自嘲虽自嘲,少有人如此关切自身生死,阿椅感激的看江平一眼,示意其继续。

      “你们被杀手围追,后在林中只寻见身中剧毒的壮汉数十和一被击杀的猎隼,便猜想你已逃脱追杀。”江平突然顿住,意味深长的瞧着阿椅。
      阿椅猛然注意到江平用的是“你们”,那杀手底细一旦查明,招来围杀的枯鬼身份便昭然若揭。念到此,阿椅大惊,猛然站起来,撞得身后木椅发出尖锐刺耳的拉蹭声。
      “枯鬼……”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问起。
      问枯鬼是谁?
      他难道不是自己心底承认的夫君,那夜夜枕边人,情愿相守一辈子的男人?
      问枯鬼有何目的?
      自己难道不晓?他有国仇家恨日夜难安,此战过后待他平安归来便要与我相守。
      还是……问枯鬼为何选中自己?为何花重金买来一介白子日日相伴?
      阿椅全身一颤,句句紧逼,句句辩解,下一问便是,枯鬼心中可否有我?只怕才是自己心中最最在意也最不得问出口的。
      阿椅这才惊醒,自己恋慕枯鬼已至深之此。顿时面容灰败,讷讷无言。

      再后江平又说了什么,阿椅只字不闻,虚靠在椅背上,仿若被抽尽余生的力气。
      恍恍惚惚中,木门被大力撞开,凌厉的寒风袭卷去屋内唯一的光亮。好似对面那人惊喊一声,脉脉含情的唤着自己阿椅,转脸又怒笑着跃窗而去
      “珥楼枯鬼!秦府江平再来讨教!”

      熟悉的痛感连同屋外紧追不舍的风雪蜂拥般袭来,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一步步回响在耳边,阿椅支撑不住,伏趴在地上,湿润的黑泥被紧紧攥在手心,阿椅努力仰头,想去再看那人一眼,却只望见灰黑色的锦靴上污了几块湿泥。

      白子者,死棋也。所谓死棋,或贩夫走卒,或歌妓舞姬,或船家农夫……凡身处江湖者,皆可为之。为主而活,代主赴死,主亡子亡。一日白子,终身难改,乃一生之宿命。偶有逆改者,无一不下场惨烈,死无踪迹。

      半昏半醒间,阿椅想果然是“一日白子,终身难改”,自己一手无寸铁,心无利刃的弱质女流,如何逆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