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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白马俏公子 ...

  •   战期临近,小院里的日子依着先前的弧度一天天划过去。除了那晚阿椅抱住男人叮嘱上半宿,再后两人都平平常常的,该整日出门的出门,该缝衣的继续缝衣,夜里两床棉被,一盏红烛,交谈上寥寥数语,只是相处间多了些娴熟依偎。
      但每顿的饭食要好上许多,比起每日要男人时不时带回些谷米,现在阿椅手中有充裕的银钱去街上买些荤食,给菜里添点油腥味。
      阿椅记得娘曾说过家里的女人若能安置好手中的钱袋,这个家就算稳住一半了。
      男人对自己持家能力的信任让阿椅暗地里骄傲满足好一阵儿,连着几天笑容满面,上上下下进进出出都透着股春风得意。

      这日男人惯例早出,外面风雪迫虐,连夜的盈盈雪花给镇子铺上层银装素裹。
      阿椅给男人拾捯好粥食便窝在床上琢磨着要添些什么花样在领口上,才不使庸俗,又不会显得过于素朴。
      正愁肠百结,纠扰万分,哒哒的马蹄声便在此时响起,冷寂无人的清晨里格外清脆响亮。阿椅不由好奇,这大冷天骑马出门的不是军队里的信使,就是来往过路的商队,但这声音像是单骑,慢悠悠地,完全不像是赶路人。
      念头回转间,那马蹄声却已在外面兜兜转转好几圈。
      阿椅探头,掀开窗子看见篱院外那一人一马,在细碎狂舞的风雪中仍更胜,白上几分,不觉便呆住了。

      也不怪阿椅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呆傻模样,林间边野待得久了,平日里见惯的都是些山草鸟羽堆在身上装点饰物,不免粗糙,甫一见珠玉公子贵气逼人,难免会失神惊叹。
      全看那无一丝杂色的白马,便知主人非比寻常。那男子锦帽貂裘,高冠佩玉,全是少有的白色,眉目纤长,薄唇冷硬,面皮偏又生得唇红齿白,这一身装束远远看去竟觉比那闺阁女子都俊俏几分。

      阿椅摇头,失笑自己想得离谱,明明一贵气公子,哪能跟闺阁姑娘扯上干系?若被男子察觉自己刚才的荒唐念头,就太过失礼了。想着阿椅便伸手关窗,如此贵人寻人找人也到不了自己头上来,若真找上自己,那才真是麻烦不断呢,还是闭门不惹是非的好。
      如此想着临关窗前又往外瞧上一眼,这随意一看却觉那白马甚是眼熟。
      纯色马种多用于朝堂进贡,边塞之地虽盛产马匹,货色好的也不会寻常见到。阿椅若真见过也只能在京都了。
      不多时敲门声起,阿椅未想竟一语成箴。

      白裘公子将马系在门口,抖落掉衣袖上的积雪,再次想起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然后勾起嘴角,志在必得的笑意浸润长眸,径直走进院子。

      “在下江平,姑娘近来过得可好?”
      阿椅将人请进外屋,客客气气的送上茶水。那公子倒不嫌弃,撩起衣摆就坐在糙木椅子上,端起粗茶直接往口里送。
      看那好相与的脾气,阿椅舒口气。
      谁知一开口那公子就大大方方直接报上姓名,还是间接害得阿椅险些死在秦府的正主儿名。
      前尘旧事大半年的迭起风波中忘得七七八八,但这未谋面却莫名顶代替死的秦管家之子实在轻易忘记不得!阿椅顿时敌意大增,盯着一副闲散喝茶模样的江平,也不接话。

      江平抬头直迎上怒目昭然的女人,只觉对方幼稚天真得好笑,再犀利的眼神都没有杀死人的力量,何况那眉眼难掩温润平和,纯粹干净得不罹风沙。
      时间紧迫,同阿椅住在一起的男人身份成迷,绝不简单,江平可不想初到南岭就硬碰硬杠上劲敌,此事还需速战速决。

      “芜蛮之战,迫在眉睫,你可知此战主将是谁?”
      关系战事,阿椅紧张起来,注意力被瞬间转移。
      江平见此便悠悠道出主题
      “自你去后,陆远与长公主大婚,一夜间朝堂倾覆,秦大人数度被贬,最远驱至苦寒北原,此次芜蛮来犯,又一道圣旨连夜兼程赶至南岭。”
      许久没念起秦楼,再次从人口中知晓他的消息。竟已南北颠簸,如何能安顺?
      京都朝堂里的变换虚恍恍地如隔世般虚幻遥远。
      “大人以文状元出仕,怎会做将军?此次战况当真紧急到派不出武将?”世事安排,如此荒唐,阿椅不敢置信。
      江平敏锐察觉到对面女人心底暗压下的担忧与焦虑,眉梢挑起顺势接道“大人前几日已到军中,身体无碍。”

      江平最善拿捏人心,能在陆府轻易唬过陆远,阿椅更不在话下。
      “我对军中事务半窍不通,借着易购物品的名头便来这商贸最繁盛的镇子转转,却意外发现你的踪迹…”江平瞟觑阿椅,疑问道
      “听闻整个京都城里声望在外的大夫都被请来给你医治,但箭深入骨,毒至肺腑,一早被断言无力回天……如今你怎好好的在这僻壤地里待着?”
      江平虽是秦楼的人,但初次会面,言谈间也未提秦楼授意,阿椅活下来本就稀里糊涂,此时也不想被旧去波折扰乱安定的生活,斟酌良久便回问道
      “九月初秦府可有收到书信?”

      江平点头“那时大人已被贬斥,秦管家便差人送去陆府了。”
      顿了顿又道“大人已知你平安。”
      阿椅心底一阵奇异,只当是诧异于江平对秦管家的客套称呼,杂念倏忽而逝,朱门高府里的弯弯绕绕险些误掉阿椅性命,对此阿椅还有余悸,自不想深究。不过秦楼总算知晓自己平安,应该能放下心来不再觉得愧欠自己了!阿椅暗叹口气,自江平进屋便半吊着的心也安稳收回了些。
      但江平企又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假意不懂阿椅语中推脱,厚着脸皮单刀直入道
      “阿椅,我可助你离开此地,你是否愿意跟我回府?”
      阿椅登时愣住,江平虽问得直白,但神色语态间都不似玩笑,阿椅哑住无法应对。
      斟酌踌躇间,门扉推动的声音突兀响起。紧接钝重的脚步声快速移动,阿椅仅一瞬的无措,被虚掩住的窗子就挟带着风雪猛然撞开。

      “涓涓”
      男人未带帷帽,满头满身的白雪,厚厚一层。只轻唤一声,嗓子却像是要被割断一样,嘶哑得厉害。
      屋中暖炉如春,竟不知门外已变成鹅毛大雪。
      声音哑成这样,一定冻的不轻。边想着阿椅已经起身拿起扫把把男人上上下下扫个干净。
      即使在屋檐底下,两人进屋时阿椅身上仍落下不少雪花,亮晶晶地融化在黑发里。

      外屋本就不大,三人一时站着,使得空间瞬时逼仄起来,又吹进门外许多冷风,阿椅猛地一个哆嗦。
      但江平似乎毫无所感,一双细眸左右打量,最后还能无比自在地报起家门,手里仍握着茶杯,反倒是副主人迎客时的作派。
      “在下江平,与姑娘是老相识了,今日路过此地,突降大雪,天寒地冻的,就想借个地方给我那马歇歇脚……”说得正正经经,到此处却眼皮斜挑,望一眼阿椅,半笑说道
      “可巧不巧?这穷乡僻壤里还能遇见个旧交……”
      这江平真能信口胡说!又是嗟叹又是唏嘘的,可谓生情并茂,堪比上一出大戏了!
      枯鬼这边反应正常,习惯性点点头算作回应。过会儿可能觉得不好随意辜负江平说的那大堆,略显生硬的补上家门
      “在下枯鬼”
      这让正不知如何解释两人关系的阿椅吃惊不小。枯鬼?阿椅还以为男人这样孤僻至极的人不需要名字呢!
      男人一直唤自己涓涓,还是随口叫的!两人相伴数月,竟互不知真实姓名。
      怎会有这样的人啊!阿椅恨恨的想。
      不过这名字听着煞气真重,但挺符合初见时男人一贯的形象的。想着,视线又转回到男人脸上,残雪浸湿透的长发湿漉漉地,明明该是狼狈模样但配上那张冷硬不化的脸,在阿椅眼里,违和中又透出几分可爱来。

      在枯鬼跟前,阿椅只敢小声嘀咕排腹几句,但江平显然荤素不忌,大大咧咧的各种长拉短问,丝毫不见京都公子间温润礼与的风采。
      阿椅担心枯鬼的嗓子,但碍于江平还在,只能按耐住情绪站在枯鬼身边。
      江平见阿椅半个心神都粘在对面坏嗓子男人身上,知道今日定带不走阿椅,便将所有问题都抛到那男人身上,左右探问,东拉西扯的问个不停。

      江平一早就看出枯鬼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这样的人常常软硬不吃,看似是不善言辞,却聪明的很,不欲透漏的问题一概不答。几轮问答间连设的几个陷阱都白晾在那,人家连个边都没碰上。
      但我江平是什么人?你枯鬼越跟我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我就偏偏越想往上闯一闯!

      江平这边正斗志昂扬,眸光炯炯,攒上堆大招欲好好斗上几番!而枯鬼问答间还是老样子,冷硬寡语,丝毫不懂人情迂回。
      半壶茶水已尽,大多都灌进江平的肚子里,阿椅没敢离开生怕江平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但枯鬼也非转圜之人。茶尽不续,便是送客之意。
      外面风雪渐停,江平再厚脸皮也不好续坐下去,抖抖下摆,双手揖合便扬鞭离去。
      白马飞蹄,雪片两扬,一人一马很快就与雪原交融,再看不见。

      阿椅同枯鬼站在檐下,鹅毛般大片的雪花悠悠闲闲地,踏进眼前白茫茫的雪原。天地明静,时光凝固一般,但谁知山雪背后是从此销声匿迹,还是潜伏着蓄势待发?

      半臂之隔的两人,各自怀着心事,无人开口,但都不愿独留另一人在风雪,两相默默,心意却已从中隐露。
      阿椅不动声色地半退一步,需得仰头才能望进枯鬼的眼睛。但此刻,那双深眸藏在雪里,睫上的晶莹雪花挡住了眸中颜色,却将视线放得辽远。

      江平来得太突然,还未想好如果应对,寻常旧事已变成刻意隐瞒,说不出口的秘事。
      阿椅慌乱得踌躇无措,如实告知,唯恐两心生隙;假意骗之,又怕将来难以圆说。
      一旦上了心便脱不开左右谨慎,像足那如履薄冰的胆小鬼。

      阿椅还兀自纠结,一阵疾风迎面忽来,铺头盖脸的新雪,顺着皮骨没入脖颈。阿椅顿时寒战连连,小心翼翼地去看枯鬼,枯鬼也没能幸免,额头上还残存着白色雪迹,阿椅想也不想连忙垫脚去擦,那人像是呆愣一下,随即用力将阿椅拥在怀里。

      狂风乍起,呼啸穿梭着一声高过一声,阿椅在那人怀里,听见门板被吹打得框框响,身体从僵直再到紧紧相拥,枯鬼热得发烫的心跳一声声催在耳边。

      心意相通,便情难自禁。
      这夜无人点烛,两人体温相贴,共枕而卧。
      “爷,早闻南岭夏涝冬寒,唯三月早春时节有红花百里,是谓奇景。爷可见过?”
      “未曾,那花花期极短,寻常难见。”
      “开春你就要走了,一战不知何月,怕是要错过。”念起别离,阿椅有些怏怏不乐。但转念又问
      “待明年,爷同阿椅去瞧瞧,可好?”
      阿椅故作随意,手心却是湿潮一片,僵直脖子等待枯鬼的回答。

      交颈而卧,虽未行大礼却也坐实了姻缘。阿椅这是在求诺,余生愿交托于这人手中,但这人在战场上定要活着回来。
      枯鬼搂了楼阿椅,又将那双冰凉小手暖在怀里,贴近怀中女子,郑重说道
      “好!”沉稳的话最是撩耳,似许诺,又似安抚。
      阿椅满足,倚在枯鬼胸膛,眉梢带笑,放心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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