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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恩义两决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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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恩义两决绝
珥楼记事簿――秦楼
……
盛安二十八年,正月十五。
秦楼午宴遇刺,无伤。刺客放暗箭,误刺一婢,失手欲再刺,秦府中早有伏击,被围。后自毙而亡,线索中断,不了了之。
标注:刺客为珥楼黑子十,持弓箭,善长距离射击。任务失败。
死婢疑为珥楼白子五十二,后证实身份。替死成功。
此次刺杀是多方势力交锋,详情未明。有实据一:
正月十五酉时,日沉。
秦府庭院
“大人,老奴自作主张了”
“秦伯,在府里不必称奴。我进宫这段时间发生了何事?”
“离巳时还不到半刻钟,有个面生的小厮在门口递给我一个信匣,信上说今日午宴将有持弓刺客。在府外开弓,以废亭为基准点,行刺大人。”
“秦伯,仅说了这些,你就相信?”
“大人……阿楼!你是我自小看大的,这一路何其坚辛,当今局势……可不能再出丁点差错啊!”
“秦伯……我明白你的忧处。但这事绝不简单,信中所写不无道理,再厉害的弓箭手,看不准目标物,都无法保证击中率。以废亭为基准点,毒箭擦亭而过,相当于重新定位,确是个巧妙的方法。”
“大人,这样一来,刺客对我府极为了解,那个报信者知道的也不少……找一人站在废亭的主意信上也有提示”
“然后你就找了阿椅?为什么是她?”
“我在路上刚好撞见阿椅,见她无所事事,一时又找不到江平……我没想到一切真的如信中所说,丝毫不差。”
“秦伯,阿椅是我允了进府的,我答应过要照顾好她。阿椅是个寻常姑娘,她本可以简单的生活,如若因我而死,百身何赎。”
正月十六,陆府。
“公子”黑衣男子低声唤道。
“昨晚折腾那么久,秦府如何了?”陆远轻描淡写的问道。没等男子回答,低哼一声,陆远又变了语调,满是讽意“如今这场面,义父可还满意?”
陆远一直望着窗外,像是自语自话。
黑衣男子一时摸不准陆远的心思,只好保持沉默。
陆远突然回身,盯着黑衣男子,眼神犀利,神情也不似言语那般随意。
男子心中惊颤,右手不由得攥紧。陆远这才收回目光,缓缓道“说吧!”
男子权衡一番,最终决定捡重点说“公子,昨天正午秦大人在府中遇刺,所幸无碍,刺客已被当场击毙,身份未明。”男子见陆远一脸平静,接着道“
昨晚秦府遍请城中大夫救治的是一女子,正是此女子以身挡箭,秦大人才毫发无伤。但今晨传出消息,那女子伤重已亡。”
陆远扬起一抹兴味的笑意“女子?秦楼自五年前新婚妻子跟人跑了后,府里哪还有女子?”
男子知道陆远的心情是真正和缓了,暗暗松口气,说道“那女子是秦府的下人,已有二十,未曾婚配。但有一大名,据说是秦楼亲赐。”
陆远的眼皮猛地跳起来,想起昨天突然的心口阵疼……陆远闭上眼睛,再睁开,已是面色如常。
“哦?那女子叫什么?”
“姓何,名路明”
“何路明?倒是个好名字!秦楼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女子?”
男子微觉疑惑,公子竟会对一个死去的女子感兴趣,那女子多半是秦楼的暖床丫头。但还是老实的回答“那女子所中箭上有毒,且传染极快,今晨咽气没多久,秦大人就让人把尸体焚了。”
半响无声,男子沉默的退到一边。
陆远一瞬间敛起面上所有表情,又恢复以往的冷漠,只是眼睛像是蒙了层薄雾,盯住桌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上柳梢,枝条稀稀拉拉,残存的叶子也枯黄缩卷起来,衬得满月更加孤高。
陆远起身,看到墙边站立的男子,像是才听到他说的话,隔了一下午毫无所觉的接道“我知道了”
边说边向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转头唤道“青衣,你随我出趟府。外面冷,多拿几件披风来。”
想了想又说“那件纯黑色的也拿来。”说完就率先出门了。
青衣快速跟上陆远,手里抱着五六件披风,见陆远走的飞快,也没有披披风的意思,不禁有些疑惑。恭敬道“公子,夜深露重。”陆远并未理会,反而面带急色继续赶路。
另一边的秦府灯火通明,像是知道有客来访。秦楼坐在正厅,桌上是一个朴素常见的瓷坛,坛口用黑布密封好。
秦楼对一旁的管家说“秦伯,你先歇息去吧!他该到了,一会听到响动也不要出来。”
管家犹豫不决,见秦楼神色坚定,还是退下了。
三刻不到,敲门声响起,节奏适宜,并无粗鲁也不急躁。“咚-咚-咚-咚-”响声稳定持恒,不依不饶的继续。
秦楼起身,抱起桌上的瓷坛,稳步向大门走去。
陆远一眼就看到秦楼手中抱着的瓷坛,但视线并未停留,而是用平常语气问道“阿椅呢?”
秦楼默然,低头看向手中的瓷坛,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坛上篆画的一朵暗黄色桂花。
陆远也跟着看向瓷坛,瓷坛质地平常,甚至有些粗糙,因坛身没有上釉,还是刚烧出来的土色,唯一的色彩就是勾画了一枝桂花,横穿整个坛身。
陆远沉默着接过瓷坛,面色还算平静。
“秦大哥,阿椅可是自愿?”陆远抚摸着坛身问道
“是”秦楼的声音暗哑,却无波无澜。
“好!好!”陆远连说两个好字,开始大笑不止,带有两分癫狂,三分愤懑,一分悔恨,剩下的皆是要与命运决裂的悲怆。
“秦大哥,之前五年,你我虽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们三人与在安河南时没什么不同。”
黑夜里陆远第一次在秦楼面前表露自己的脆弱。
“秦楼,你好自珍重”但这也是最后一次。
陆远说完,将瓷坛护在怀里,转身看到青衣手中的披风,拿出黑色的那件小心地把瓷坛捂得严严实实,语气竟十分宠溺“阿椅,我们回家。”
顿了顿,才接着说“哥哥带阿椅回家。”语轻似叹。
陆远带阿椅出了城,沿着官路一直到郊外。郊外的天色不再漆黑如墨,一路上陆远喃喃细语,偶尔还会轻笑几声,都是些幼时趣事,再寻常不过,也最触动人心。
青衣也是一路远远地跟着。
陆远走到一处溪流,上面已经结了层冰,可以借着月色隐约看到冰下的流动。陆远站在那,不再说话,盯着冰面许久。
青衣好像知道公子要做什么。
有些山里的村落信奉的是河神,他们自称源于河流,也将终于湖海。
果然,陆远将瓷坛里的灰烬倒进冰面下的河流。声音已恢复正常,掷地有声。
“何路明,我何路远的妹妹,一生良善,奈何早逝。今日,路远向河神起愿,路远折寿十年,祈求路明来世安康,一生平顺,以赎路远今生罪责。”
这是青衣第一次触碰到陆远背后的旧事,是属于完全剥离于陆家的那个还未踏进京师的何路远。
进府那年陆远刚过二十,弱冠之年。而今,这个男人已宦海沉浮五年,被时间打磨得愈发沉稳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