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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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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初的靖边城已经下了第一场雪,马蹄踏在地面时,那声音莫名总让我感觉带着一点松软的质感。报晓鼓刚刚敲过,清晨的街道已经有些许行人车马,因此福来客舍门前忙着准备动身的一行人也就不显得特别的突兀。
这群人不多,但一个个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比那些普通行商者讲究得多,面相最差也算得上清秀,没一个是歪瓜裂枣。饶是如此,其中一位斜侧身着暗灰圆领袍的青年男子也是特别惹人注目,身量修长,龙姿凤章。衣领带扣无一不齐整,明明是这里样式再寻常不过的衣袍,却硬生生被他扯出几分禁欲和端庄的感觉,我估计是因为他背挺得太直。而那一张脸生的,鬓若刀削,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最诱人的该是唇瓣,乍一眼薄厚适中,细看却能看见偏有些薄的上唇,色如三月初开桃瓣,令人望之不知是该用柔荑轻抚过,还是放入口中唇齿留香。
估计是我在边上两眼放光的盯着人家太久,他似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转身抬眼朝我这里看来。这下我看清了他眼睛的神色,漆黑的眼眸生动的演绎着古井无波四个字,沉着又安静。当他望过来时,我清楚的听到了身边的大媳妇小姑娘发出了细细的吸气声,甚至觉得一时间春日已至,桃花在身周倏地绽放开来。幸亏现在天尚早,街上的妇女同志们还不多,要不估计这边上就能出现百花齐放的盛况了。
太没出息了,我嫌弃的撇嘴摇摇头,一种曾在现代阅尽各国各地美男子的优越感油然而生。我怀着这种莫名的优越感,端坐马上,看着那位少女少妇心中的春闺梦里人在往我这看了二三眼后又转头回去,向他身边一位从者打扮的青年说了些什么。随即这位从者便十分听话的朝我这个方向走来,我岿然不动,身后的寒漠也跟着在马上装木头人,等着那人走过来。
这位寒漠兄,只比我稍大三岁,打小就被内定为我与嵇明筠的贴身侍卫。他是自小跟随阿耶的思成叔叔的儿子,思成叔叔夫妇逝时,甚至还没来得及给他儿子取个大名。后来阿耶阿娘在一次出游后又领回了一个孤儿,及时的避免了我们两兄妹争一卫的伦理惨剧。当时阿耶想分别为他们取一个新的名字,意为暂封过往身世重新开始。当时我仗着年仅十岁的嵇明筠知识储备都不及我前十八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抢先举手帮他们取新名,然后理所当然的抱着更为熟悉的小寒漠不撒手。这么多年,共同生活学习打闹玩笑,说是主从关系,其实更像特别的朋友,阿耶阿娘也不怎么将他们当做从人。而渐渐的,老寒表现出了极高的武学天赋,不过几年就彻底碾压了我这种毫不尽心学习的半吊子,颇受阿耶赞赏。而另一位天漠同学,看着一路中规中矩的学,却也在不动声色的稳步上升。没几年,全家上下就属我最没用,只能靠脸卖萌存活。
回忆总会让人陷入忘我境界,所以当那位从者走过来叫了我几声时,我也没能回过神来,直到寒漠在身后悄悄的戳了我一下,我才从记忆里抽身。对面那人还在试图叫魂:“娘子?娘子?”
我抖擞抖擞精神,做出温和的样子看他:“何事?”
那人一礼:“敢问娘子可是嵇二娘?”
这里的人叫女孩子都是姓加家中排行再加个娘字,我十分庆幸我不是排行老大。我冲他一点头:“正是。”
这大兄弟马上笑开来,跟朵花儿一样:“娘子安好,小人来自京中墨家,”他略指了指先前那位被众女瞩目的男子,“那位是我家大郎君。”
果然是这伙人,我在心中暗暗给自己鼓掌。虽然嵇明筠先前也曾多次出行游学,但阿耶总觉得他不够靠谱,又考虑到他也是今年刚加冠成年,更加不放心由他带着我出去放浪祸害世间,于是托了他的一位故交之子帮忙照看。据阿耶寥寥几句情报透露,这位老兄姓墨,单名一个昭,字元辰。为人靠谱稳重,还是个青年才俊,加冠之年就连中三元,如今领着秘书省秘书郎的闲职,将来不出意外会承他爹的宋国公位,算是家族之光。当然,能窜得这么快不排除他家中提供的庇荫。人比嵇明筠还大个两岁,他俩打小认识,长大后也时有结伴同游的情况,这次是他恰好有事公办,外出到我们这附近,阿耶就顺便请他同行,防着我们兄妹两瞎搞事。
我也懒得多言,又对他一点头表示了解,就干脆的翻身下马,牵着我的白马小明往那伙人聚集的地方过去。我刚靠近他们,早上提前先行一步的嵇明筠就优哉游哉的从客栈里出来了,嘴里还叼着个包子。一看我来了,一如平常般十分热情的冲我打招呼:“来啦,这么早啊?嵇娘子甚是娇贵,我还以为得等到夕阳西下才能从家挪到这儿呢。”
我自然不能输,极其不屑的对着他冷笑了一声,回击道:“哪能呢,您鼾声都能从草原东边传到西边去,咱俩院子离得这么近我哪儿能睡得着啊?”
他似又要反唇相讥,可惜被那位墨昭兄走过来及时的止住了他的演讲:“都置备妥了?要出发了。”
嵇明筠“哎哟”了一声,顾不得跟我继续打辩论,转身冲进客栈去把他那些显眼的堆在桌上乱七八糟的零嘴都乱而有序的扔进食盒里。
我的行李都由阿娘早早收拾齐整,让嵇明筠一大早一起带过来装包了,因此我现在也就一边闲闲的靠着我的马看嵇明筠收拾,一边思考是不是该向墨昭也打个招呼。墨昭倒是比我自然,先一步客客气气的对我打招呼:“嵇二娘。”
我也就顺势客客气气的回他一礼:“墨郎君。”
他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言语倒是十分温和:“二娘客气。”说着不知道怎么就掏出了一个花样低调的小锦盒,“先前二娘生辰,未及送上贺礼,以此暂代,还望不弃。”
一见面还送礼物的?好好好,这位朋友是个好人啊!我心潮澎湃,表面上还得做出乖巧的样子:“多谢郎君赠礼,儿怎敢嫌弃。”
几句话间嵇明筠已经粗略的收拾好出来了,于是寒暄自然而然的被迫中止。趁着他们都在进行临行前最后的忙碌,我悄悄的打开锦盒,发现里面是一个制作的十分精巧玲珑的鎏金银香囊,通体镂空,小小圆圆的,顶端串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横亘中间有一道缝隙,正好将其分成上下两个对称半球。我拿起它对着稀薄的阳光一看,上半球雕刻着一个跃动的小动物,可爱得栩栩如生,我端详了好一会,才猜出是松鼠,下半球则是盏盏莲花与水波纹样,似在随风摇曳。
上下半球雕刻得很是好看,但两个事物之间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我皱着眉头想了很久也没能找出它们之间的关联。我以前曾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这么一个理论,说是很多时候从礼物中能反映出赠送者的心理活动。我手里这个东西,也不知是由着匠人随性发挥,还是这位墨昭老兄钦点的手笔。不过是要亲自送出手的东西,怎么着出手前也得自己看一眼吧?
凡是长得好看的人总会让人想要多了解了解他,而我也实在是太闲,以至于接下来从出发到上路的一大段时间里,我都是一边机械顺从的跟着大部队行动,一边在脑子思索着墨昭这个人。等我回过神来,队伍已经走出靖边城好一段距离了,正在一处溪流旁停下休息。
我赶紧翻身下马,往前几步凑到嵇明筠身边,拿着个蒸饼——其实也就是馒头——在边上干啃。直到看他把自己安置妥当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吃饱喝足了,甚至想要若无旁人的睡一觉后,才没话找话式搭话:“现在走到哪儿啦?”
他瞥都不想瞥我一眼:“管哪儿呢,我说地名你也不认识啊。”说完他似乎是意识到这是在外头,他要塑造一个好兄长的形象,顿了顿才找补道:“差不多有七分一路程了吧,赶得及今晚或许能到镇上住宿。”
我有点心不在焉的冲他点个头示意了解,而后悄悄扭头扫了扫四周,确认了大概能听清谈话的范围里只有我身后的寒漠,遂强行转移话头到主旨上:“诶,这位墨昭是个什么性格啊?”
嵇明筠这下终于舍得转动尊首过来看我:“你问这个作甚?”
我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来鄙夷他:“接下来一路不都要跟着他嘛,现在不问清楚难道等到将来吵起来的时候再探听清楚吗?”
嵇明筠仿佛是哼的笑了一声,重新用放松的姿态靠回石头上:“这个你就别瞎担心了,元辰这个人性格挺好的,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他跟谁脸红脖子粗的吵架过。”说着他好像想到什么,复又抬眼看我,“诶不过要是遇到你这种特能挑事的性格还真就说不准,神仙估计都能被你撩拨出气来。”
我突然词穷,没能第一时间找到反击他的话。想了想看在还要找他继续套情报的份上,只背着他偏头翻了个白眼以示不屑。
果然嵇明筠见我没有反唇相讥,心情大好,开始兴致勃勃的跟我分享他好基友的情报:“元辰啊,世家嫡长子,看他穿着打扮就知道了,整洁里透着别致的贵气,性格也带着世家门阀味儿的端庄板正,甚是重礼守礼。”
哦,可能是个封建势力荼毒出来的正统青年。
“而且他这个人还不太爱说话,大多人接触后都说他是个君子,也没见他对什么权钱美欲之流显露出多喜欢的样子。有一次我没事翻他放枕头边常翻的一本书,刚翻一页我就睡着了,你猜他看的什么?”
我捧场的应和他:“不知道,是什么呢?”
嵇明筠一脸痛苦的摇了摇头:“就是阿娘逼着我们读过的易经啊。”
……或许是拿来催眠的?
“虽然吧,元辰看起来没有我这么平易近人招人喜欢,但与他接触久了,还是能发现些可取之处。比如其实他挺会照顾人,为人也还挺大方,当然也挺有钱。以后呢你就可以考虑考虑多找他蹭个饭啊讹个钱,反正你是女孩子,他肯定更不好意思拒绝你。”
等等???我怀疑嵇明筠实际上只是不想以后我找他要钱。
嵇明筠还想张口继续跟我八卦,可惜边上沉默已久的寒漠突然不轻不重的咳嗽了一声,我们俩多年来被阿耶阿娘锻炼出的少有的兄妹间的默契突然上线。于是我们心领神会,当即脸不红心不跳神色不变若无其事,心照不宣的转移话题:“阿兄,你说江南那处都有哪些名胜佳肴呢?”
果然下一秒墨昭就从巨石另一边转了过来,神色如常的道:“若想在天黑前到镇上住宿,现在就得启程了。”
嵇明筠冲他点点头,又回过头来嫌弃我:“你看你,嘴边还有蒸饼屑,姑娘家出门在外能不能注重点形象!”
我赶紧侧头抹了抹嘴。偏头回去的时候墨昭正好转身要走,我瞧着他转身前望来的那一瞥,总觉得那是个看透一切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