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风来过》祝如初

13、第 13 章 原来人在幸

　　这一眼，让白迟迟发现了他白皙的食指处有一段狭长的红痕，细心一看，竟是一道伤口。

　　那伤口，明显毫无处理过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割伤的，看起来还不浅。

　　一瞬间，她想到了她吃的那个饭菜，莫非他是因为切菜才伤到的手？

　　虽说他是为了捉弄她才做的菜，但是无论如何她是吃了的，至少填饱了肚子。

　　吃人的嘴软，白迟迟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她不自觉地盯着他的伤口看，“傅律师，你的手……”

　　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傅莫深慢慢地将手负到背后，简单地说：“没事”

　　看到他的手往回躲，白迟迟就下意识想伸手抓住，好看清楚些，可是快要碰到时，猛然又缩了回去，她记起来，傅莫深不喜欢别人碰他的。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她局促的动作，傅莫深又把手放了回来，不再避开她的打量，神色仍是淡然自若的，“小伤而已”

　　白迟迟下意识想去翻自己的包包，她从前训练的时候经常受伤，因此常会在包里放一些药膏创可贴什么的，可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她刚才匆匆忙忙跑下来，压根没带包啊。

　　于是，她只好嘱咐他：“你回去记得贴一个创可贴啊，不然伤口容易感染，不容易好的”

　　他笑了，难得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应承下来，“知道了”

　　“你外公的病情……”他垂着眼眸看她，突然说：“你不用太担心，别把自己累坏了”

　　白迟迟愣了愣，又叹了一口气，外公不醒来，她的一颗心始终不上不下地悬着，放不下来，不过她仍然勉强笑了一下，学着他的话说：“知道了”

　　傅莫深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白迟迟抢先说：“你不用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

　　“哦？”傅莫深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嘴角勾起一丝笑容，“你知道？”

　　“当然了”白迟迟说：“你不就是想安慰安慰我嘛？”

　　这几天安慰的话听得够多了，最难过的时候也过去了，她拍了拍胸脯，大咧咧地说：“放心，我坚强着呢”

　　“哦，那你可能多想了”，傅莫深几不可察地笑了笑，神色却是一本正经地很，“我只是想问……”

　　他停顿了一下，表情有点严肃，白迟迟也不由一脸正色起来，“问什么？”

　　“洗手间在哪？”

　　“……”

　　白迟迟一下子喷笑起来，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呢……她指了指左手边，说：“洗手间在那里”

　　傅莫深朝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竟然大步往外面走了，头也不回的。

　　他不是要上洗手间吗？

　　白迟迟想，难道他刚才只是想逗她？虽然她的确是笑了，但是……这笑话，好冷呃……

　　傍晚的时候，竟然下起了倾盆大雨，看着傅莫深留下的蓝色雨伞，白迟迟不由佩服起他的料事如神。不过，呃，他也可能只是看了天气预报而已。

　　这个时候，她该回去吃个饭，洗个澡，再过来医院的。

　　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撑着雨伞，应该不会淋湿吧，况且她还可以回去洗一个暖乎乎的热水澡。

　　于是，她决定不再等了，直接回家。

　　走到医院大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一辆眼熟的深灰色轿车，缓缓的从眼前驶过。白迟迟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从包包里掏雨伞。

　　好不容易摸到了雨伞，一抬头，那辆车竟然倒了回来，正好停在白迟迟面前，车窗降下，她看到了姜医生，他探头望着她，露出好看至极的笑容，“迟迟？你没带伞吧？我送你”

　　姜随说话的时间，白迟迟已经把雨伞抽了出来，她又笨拙地塞回去，促狭地问：“我可以装作没带么？”

　　姜随低低地笑出声来，配合地说：“嗯……我可以装作没看见”

　　白迟迟喜滋滋的上了车。

　　雨一路都在下着，敲打在车窗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耳边有雨刷哗哗作响的声音，而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却分外地安静。

　　姜医生在专注地开着车，白迟迟斜着眼，偷偷地打量他，他的侧脸真好看，英气而立体，偶尔路况不好的时候，他会微微的皱一下眉。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的耳根竟然慢慢地变红了，很明显，但是语气却平稳如常，“迟迟，要是无聊，可以玩一下手机”

　　他偏过头来看她，“还是你想听听音乐或者广播？”

　　车内的光线其实不太亮，街边的路灯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繁星点点。

　　对视了一会儿，姜医生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白迟迟也慢慢地转回视线，轻声说：“不用了”

　　白迟迟忽然很享受这一刻的安静，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坐着，却让她感受到一种妙不可言的亲密。

　　不过这一刻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姜随很快和她闲聊起来，“明天还来医院吗？”

　　“嗯，不过我一会儿洗了澡还会过去”

　　姜随抿了抿嘴，“注意休息，别太辛苦了”

　　“嗯”

　　姜随又问：“你外公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很快就到了白迟迟的家门口。

　　她撑开伞下车，同姜随道别，“姜医生，谢谢你，你开车回去小心点”

　　姜随冲她一笑，“快进去吧，别淋了雨”

　　白迟迟在家吃了饭，洗了个热水澡，又神清气爽地出门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绵绵不绝，却没有先前那么大了，白迟迟带上那把蓝色的伞，决定打车过去。

　　出了门口，却看见一辆深灰色轿车不远不近地停在路边，雨刷在来来回回地擦动，像是有人。不过白迟迟没记住那车牌号，一时不敢相认。

　　车内的人像是看见了她，发动了车子缓慢地朝她驶过来，正好停在她的旁边。

　　黑色的车窗降下，白迟迟惊喜地看见了姜医生的脸，他简短地说：“迟迟，上车”

　　白迟迟晃了晃手里的雨伞，朝他俏皮地眼睛，客气道：“姜医生，我带了伞了，不用送我也可以的”

　　姜医生笑了，“你可以装作没带”

　　白迟迟连忙收上伞，欢快地钻进了车里。

　　上了车，白迟迟才问道：“姜医生，你怎么还没走？是在等我吗？”

　　难道他一直等在这里？为什么？

　　“不算是”，姜随解释说：“我在附近吃了个饭，想起你说要回医院，我就过来看看，如果碰到了，可以顺道送你”

　　“原来是这样”，白迟迟说：“不过，姜医生你也要去医院吗？”

　　“嗯”姜随点了一下头，“刚接到电话，有个紧急手术，需要临时加班”

　　“哦”，白迟迟默默地想，医生真辛苦啊。

　　到了医院，白迟迟和姜医生一同搭电梯上楼，电梯门在三楼打开的时候，正好有一位护士小姐走进来，看到姜医生，她显得很惊讶，“姜医生，你怎么还在？不是下班了？”

　　“呃……有个手术，需要我回来一趟”，姜医生一说完，匆匆地走出了电梯。

　　白迟迟想，看来这手术还挺紧急的，她还从没见过姜医生这么慌乱的样子呢。

　　空旷的电梯里就只剩下了白迟迟和那个女护士，那个女护士还在喃喃自语，“什么手术？我怎么没听说……”

　　一转眼，外公已经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了，尽管还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但白迟迟丝毫不气馁，仍然坚持每日每夜地和他说话聊天，一如他醒着的时候。

　　医生说，这是一个唤醒他的好办法。

　　医生果然不是骗人的。

　　外公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天气格外好的清晨。

　　久违的阳光破云而出，透过窗帘，淡淡地洒进来，一时间，整个病房里落满了暖融融的光芒。

　　温柔的日光跳跃在白迟迟脸上，她微微失了神，恍然间想起，外公第一次带她逛街市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小时候，她最喜欢吃番茄了，觉得那种又酸又甜的味道很奇妙，轻咬一口，红色的汁液就会争相溢出来，填满她的小嘴巴，她嚼啊嚼，吃得衣服上都落满了番茄汁。

　　这时，外公总是拿着餐巾纸，笑眯眯地替她擦掉，绝不会像妈妈那样，凶巴巴的责怪她弄脏了漂亮的衣服。

　　所以，吃番茄的时候，她总是趁妈妈不在时，偷偷的吃。所以，外公第一次带她上街，就是去偷偷的买番茄。

　　卖西红柿的小贩是个高高壮壮的大叔，那时，外公买好了番茄，提着袋子准备走，那大叔就叫住了他，说外公没有付钱。

　　外公坚持说自己付过了钱，大叔一口咬定外公没有付。这一来二去，双方就起了争执。

　　那时候白迟迟年纪小，不太懂事，只觉得那个大胡子叔叔对外公大吼大叫，是在欺负外公，她气不过，仗着自己学了点三脚猫功夫，一撸袖子，不管不顾就要上去跟人家干架。

　　结果那大叔轻轻一推，她便摔倒在地，好巧不巧撞在一块石头尖上，把她的一颗大门牙给磕掉了，还流了血。

　　外公抱起她，差点急出了眼泪，那大胡子叔叔似乎也吓得不轻，赶紧把他装菜小三轮蹬过来，火急火燎地就把白迟迟送去了医院。

　　结果到了医院，那牙医看了，才知道是虚惊一场，白迟迟正处于换牙的年纪，牙齿掉了很正常。

　　后来外公和大胡子叔叔还达成了和解，外公坚持要付番茄的钱，大叔坚决不肯收。其实，当时究竟外公有没有付过钱，大概谁也记不清了吧。
　　白迟迟人生中的第一次换牙，便是这样啼笑皆非的状况下发生的。没想到后来长出来的那颗大门牙，格外的顺眼漂亮。

　　病房里，白迟迟握住外公的手，明明是在笑，眼泪却扑漱扑漱的往下掉。

　　她还以为，有些往事，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日渐模糊，可是如今回想起来却是那么历历在目，仿佛外公就在眼前，慈爱的，温暖的，对着她笑。

　　白迟迟把外公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喃喃地撒娇， “外公，你醒过来好不好，你再带迟迟去买番茄好不好？”

　　像是白迟迟的话起了作用。

　　突然之间，外公仿佛有了感应，他的手指在白迟迟的手心里，轻微的，缓慢的，动了一下。

　　不是幻想，不是错觉，白迟迟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心电监护仪上，那一向平稳的心电图突然剧烈的波动起来，而病床上，外公的眼皮在不停地颤动，好像正在努力地、拼命地想要睁开。

　　白迟迟她立马按响呼叫铃，激动地大喊：“医生！医生！”

　　闻讯赶来的医生迅速地给外公做了简单的检查，并鼓励白迟迟：“继续和病人说话，叫醒他”

　　白迟迟马上脱口喊：“外公！外公！快醒醒！外公！”

　　外公有了明显的反应，眼皮抖动的越来越剧烈，白迟迟感觉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喊得愈发迫切：“外公！外公！我是迟迟啊，你快看看我……”

　　终于，剧烈的颤动停止了。

　　外公的眼睛很缓慢很缓慢的……撑开了一条缝，只是很细小的缝，但白迟迟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够感受到外公的眼珠子正慢慢地转向自己。

　　白迟迟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第一次明白，原来人在幸福的时候，也是会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