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风来过》祝如初

1、第 1 章 并不美好的

　　“傅莫深，你会遭报应的！”

　　一记法槌落下，法官宣布退庭，二审判决已定，无力回天。被告人家属因败诉而恼羞成怒，狠狠诅咒控方律师。

　　当然，这样无意义的放话，对傅莫深而言无关痛痒，他听过太多，不过很遗憾，从未应验。
　　傅莫深面不改色走出法院，女助理踩着黑色高跟鞋急促地迎上来，“傅律师，回事务所吗？”

　　“不了”傅莫深把档案袋抛给女助理，“你帮我把资料拿回去”

　　傅莫深在家闷头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天黑了。

　　拉开窗帘，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繁华的城市，熠熠闪闪的灯火不眠不休，这里最不乏的是灯红酒绿的夜生活。

　　傅莫深回身披上大衣，走出房间。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几天剩下的速冻饺子，他扔进开水里热了热，捞出来。

　　端着盘子到沙发坐下，电视里重播着前几天的武术比赛，与嘴里的饺子一样，索然无味。
　　茶几上的手机已经反复响了好几遍，都是同一个人，傅莫深不胜其烦，终于接起，声音有一丝刚睡醒的哑，“老钟，什么事？”

　　老钟是事务所的另一名律师，年近四十，宝刀未老，吃喝玩乐样样在行。果然，他马上提议，“阿深，要不要出去吃点夜宵？”

　　所谓的夜宵，不过是喝酒泡吧之流，傅莫深对此一向兴致缺缺，他毫无例外的拒绝，“不去”
　　没想到老钟言之凿凿，“光吃饭，来不来？”
　　老钟这人有一个显著的优点，言出必行，从不空口白话。傅莫深瞥一眼桌上皮开肉绽的饺子，思考了一下，才问：“哪里？”

　　“鸽子轩”

　　挂了电话，傅莫深将盘子和饺子一并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换上风衣，出门。

　　鸽子轩，店如其名，专门烹饪各种与鸽子有关的食物。

　　傅莫深步入店内的时候，正看见老钟在包厢抽烟，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人……真是少见。
　　直到傅莫深拉开椅子坐下，老钟似乎才反应过来，目光有短暂的呆滞，“来了？”

　　傅莫深点点头。

　　这顿饭吃的很沉默，草草收尾。

　　直至走出店门，往停车场而去的途中，老钟才再度开口，“阿深，我是不是太好玩了？”

　　傅莫深意外的看他一眼，未置一言。

　　老钟兀自说下去，“我老婆要跟我离婚了……竟然就因为我每天早出晚归？你说，我白天上班劳心劳力的，晚上出去放松一下有什么不对？”

　　说着，又见他抽出一根烟，点火，深吸一口，吐出一缕烟雾，神情颓废不已。

　　傅莫深蹙眉，对于安慰人他一向不擅长，只说：“你少抽点”

　　“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傅律师吗？”

　　说话间，几辆黑色轿车的后头突然出了现一群人，浩浩荡荡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来者不善。
　　傅莫深皱眉，迅速盘算了一下，对方一行至少十五人，而他？只带了个大腹便便的老钟。
　　胜算……太小。

　　“报警”，傅莫深冷静地吐出两个字。

　　而老钟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像是吓到了，整个人怔在那里，迟迟没有动作。
　　就在傅莫深掏出手机的瞬间，有几个人挥舞着棍子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他侧身灵活闪过，但手机却没能幸免，一个闪神掉到了地上，可惜，报警电话没能拨出去。
　　很快，剩下的人一齐围了上来，目露凶光，将他们团团困住……

　　眼见就要招架不住，却忽然听见黑夜里一道清亮的声音，乍然响起：“住手，警察来了！”

　　众人顿住，一齐朝声源望去，却没有任何退散的迹象。

　　迎上一片赤裸裸的目光，白迟迟有些尴尬，显然，这谎撒得太过拙劣，毫无信服力。她清咳一声，正色道：“你们以多欺少，未免太丢人了吧”

　　“你谁啊？快滚！”

　　趁着对方注意力被转移的空隙，白迟迟迅速将事先准备好的一袋石子散沙向他们掷去，正好风起，一时间，沙尘滚滚，目不视物，对方阵脚大乱。

　　傅莫深抓住时机，迎头而上，个个击破。不知何时，那半路杀出的小姑娘也加入了战场，竟然身手不错，迅速撂倒了两个大块头。

　　僵持了十几分钟，警车总算来了，闹事的流氓悉数被带走。

　　老钟受了点伤，被送去了医院。

　　配合警方做完笔录，走出警局，白迟迟才算松了一口气。
　　前方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尽头，自始至终，那人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甚至吝于道一声谢。

　　怎么说她也算出手相助，那家伙真是冷得可以……不近人情！

　　白迟迟撇撇嘴，掉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还知道回来？”

　　白迟迟刚蹑手蹑脚推门而入，就被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白父逮个正着。

　　白纪明是个陆军军官，时间观念极强，他将管教手下士兵的那套全都用到了教育白迟迟身上，时常令白迟迟叫苦不迭。

　　他平时十点半准时睡，五点半起，不差分毫，从未破例。但今晚都这会儿了，他怎么还在看电视？

　　白迟迟讪讪道，“爸，您还没睡？”

　　“一个姑娘家这么晚才回来，没一点规矩！”，白父哼气，话里透着十足的不满。
　　白迟迟吐吐舌头，瞟一眼墙上的时钟，十一半点，呃，对白纪明教官来说的确算晚了。

　　“我去洗澡！”

　　为躲避白教官可预见的一系列思想政治教育，白迟迟飞快留下一句话，灰溜溜钻进了浴室。
　　等从浴室出来，白教官已经熄灯睡了，白迟迟吁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机智地躲过一劫。

　　回到房间，她把背包往边上一扔，便大喇喇往床上倒去，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白迟迟才有精力清点背包里的物品。

　　昨晚，一片混乱中，她的背包正面被人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杂七杂八的物件纷纷掉了出来，直到警察来了，场面平息，她才胡乱地把东西都捡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不属于她的黑色手机。应该昨晚匆匆忙忙捡错了。

　　但是，是谁的呢？

　　白迟迟犹豫了一下，按了按电源键，手机屏幕亮起来，里面没有设密码，她点进去浏览了一下相册……可都是些风景图，找不出蛛丝马迹。

　　又点开了通讯录来看，里面的联系人不多，一滑就到了底，寥寥几个，但其中有一个……

　　“老钟？”

　　白迟迟想起来了，这名字昨晚好像被提起过，但究竟是谁喊的谁，又记不清了。

　　她想了想，拨通了那个号码，手机响了好久才被接起。

　　“喂，阿深啊，我跟你说，我这次真是因祸得福，我老婆知道我受伤了，哭哭啼啼跑到医院来照顾我，竟然也不吵着跟我离婚了，哈哈……”，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兴奋过度，一连串话说得滔滔不绝，毫不停顿，“你说这是不是就是患难见真情？我决定了，一定要在医院多赖几天……”

　　“那个……”白迟迟终于得空插话进来，轻声问：“钟先生？”

　　话音一落，电话那头就静默下来，像是愣住了，半晌才问：“……你是？”

　　“我是……那个”白迟迟挠挠头，解释，“这个手机被我捡到了……”
　　“啊？这样……”老钟声音有几分尴尬，顿了顿，说：“这是阿深的手机，不过他现在不在我这呢”
　　“那……”
　　“啊，对了，今天事务所的同事聚餐，阿深应该在那边，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送过去”
　　老钟想了想，可能觉得让人送过去不太好，于是又补充，“或者我让他抽空去你那儿取？”
　　白迟迟寻思着，不如好人多到底吧，尽快物归原主她才比较安心，“麻烦你把地址发我，我送过去好了”

　　来到老钟所说的餐馆包厢，刚想敲门进去，就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人门里，一人门外，登时大眼瞪小眼……

　　是他？

　　白迟迟问：“你是傅莫深傅先生？”

　　那人也不回答，只看着她，眼里却是空冷的，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白迟迟皱眉，尽量忽视那一丝不适感，低头从包里掏出手机，“这是你昨天落在停车场的，我来还你”

　　傅莫深伸手接过，脚步一迈，就要从她身侧跨过去。

　　白迟迟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臂，那原本目中无人的眼眸里，骤然染上一丝寒意，直直朝他被触碰的地方射过来。

　　他仿佛十分厌恶这种接触。

　　白迟迟松开手。

　　但这人实在太没礼貌，她觉得有必要趁机教育一下，“傅先生，我好歹千里迢迢给你送了手机过来，你怎么也该说一声谢谢吧”

　　千里迢迢？

　　傅莫深目光落回她的脸上，“据我所知，你就住这附近”

　　“你怎么知道？”白迟迟吃惊的问。

　　昨晚在警局不经意瞥过一眼她的身份证，傅莫深一向过目不忘，不想记住也都记住了，但这没有解释的必要。

　　他保持着一贯的沉默。

　　“难不成你……调查我？”，白迟迟胡乱猜测起来，毕竟她也算小有名气，以前还被小粉丝跟踪过，况且眼前这人看起来阴沉沉的，说不定……呃，是个变态呢……

　　不过，傅莫深显然不是她想的那样，他看她的眼神……怎么说呢？好像忽然流露出了一股轻蔑和不屑之色，仿佛是在嘲笑她自作多情了。

　　明明他一句话都没说，可白迟迟胸口却突然像堵着一口气，上不去又下不来的，难受极了。
　　她仿佛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挫败感。明明很愤怒，却又每每在他漠然的眼神之下无能为力，总不能真上去揍他一顿吧？毕竟他的确也没做什么……

　　“谁啊？”

　　门边的动静渐渐吸引了里面的人的注意，有人走了过来。

　　“这位是？”

　　“我……那个……”白迟迟挠挠头，顿时觉得有几分尴尬，她实在不该在这里跟一个陌生人纠缠那么多的。

　　“莫非是……傅律师的女朋友？”那人霍然瞪大了眼睛，惊讶过后，又很热情的招呼她，“来，来，进来一起吃啊”

　　迟迟退后一步，急急摇头，“不用……我不是他女朋友”

　　“不是？那更好了”，顿时，包厢里面的人齐刷刷往门口望过来，一个个目光闪闪的样子，“小姑娘，来都来了，进来一起吃啊”

　　“是啊”
　　“是啊”

　　一片起哄声中，傅莫深闪身走了出去，他很快消失在了前方的转角，对包厢里的热闹置若罔闻。
　　而白迟迟晕乎乎地被拉进了包厢，坐在一个空位旁边。
　　周围的人在说说笑笑，她却完全没有心思参与，整个人一直处于呆滞状态……她怎么就这样被忽悠进来了？

　　不一会儿，傅莫深重新回到了包厢，就在旁边落了座……白迟迟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十分的难受。正想寻个理由，赶紧告辞，却听见话题忽然转到了她的身上。

　　餐桌对面有人问傅莫深，“阿深，这位美女是你朋友吗？”

　　“快给介绍介绍”
　　“对啊对啊”

　　大家一片兴致高涨。

　　傅莫深却不为所动，只顾埋头吃饭，嘴里淡淡吐出一句，“与我无关”
　　热闹的氛围顿时降了好几度。

　　白迟迟翻了个大白眼，当下决定，她非得给他添一添堵不可。她立刻做出委屈的表情，眼里挤出一丝泪意，楚楚可怜的望着他：“亲爱的，你还在生气吗？”

　　傅莫深握筷的手指一顿，惊愕地抬头望过来。

　　白迟迟心里窃笑，脸上却挂着毫无破绽的泫然欲泣的表情，“深深，和你吵架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好嘛？”

　　众律师的神情迅速从遗憾转变为同情，纷纷劝慰，“阿深，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欺负人家女孩子”

　　“对啊，你看，这么漂亮的姑娘，都被你惹哭了”

　　大家看傅莫深的眼神顿时……比较愤慨。

　　傅莫深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朝众人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果然，白迟迟猜得没错，他肯定是懒得解释的……毕竟他如此惜字如金，仿佛连多说一句话的兴趣都没有。

　　尽管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白迟迟猜测他心里一定特别膈应，这样一想，她顿时觉得通体舒畅，神清气爽。

　　于是，她忽然有了心情和一众律师们高谈阔论，谈笑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