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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缘对面不识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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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无缘对面不识君(一)
周明墨已经于七日前吩咐下去,他要闭关修习剑法,短则十日,长则数月。
师父李忘生正在三清殿中,道童来报时,忍不住叹了口气,于睿立于其身侧,便问道:“掌教师兄为何愁眉不展?明墨精于道法,剑法虽不凡,却仍差了一筹,既有心闭关,自然是好的。”
李忘生见她眉目淡然,却也含了一丝暖色,知道她关心自己的徒弟,自己也与师妹无话不可谈,便和盘托出:“数日前,语元下山,从隐元会手中探到一个消息。”
“哦?怕是元儿自己坐不住吧,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是一副少年心性。”于睿淡淡应了一声,李忘生闻言,原本皱起的眉头也不由得舒展开,语含笑意:“任谁这般说元儿都可以,只是你——谁能有你耐不住性子?听闻些许传言便孤身前往歌朵兰大漠,一走就是两年,我还好奇你近些年为何不肯下山了,除了在云鹤斋,便是来三清殿上一炷香,倒是愈发文静内敛了。”
“师兄,那都是四年前的事情了。”于睿低声应道,言下之意莫要再提,只是敛了眉目将一炷香插入香炉中,拱手垂袖拜了一拜,便听李忘生接着说道:“也罢,只是隐元会卖给我们一个消息,暗刃曾在三日前现身华山一带。”
暗刃是人名,准确说是一个代号,武林人士只知其出自恶人谷,武功极高,擅使剑,近些年同其他恶人一起行走江湖,不少名门正道人士死于暗刃手中,恶名远播。
只可惜暗刃的隐匿身法几乎无人可及,唯有唐门嫡系可与之比肩,所以无人知晓真实身份,连是男是女年岁几何也不知,倒是随了不灭烟的风格,便有人猜测是不灭烟之徒。
“暗刃的谣言很多,不过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那弃子必然是冲着我们来的,”李忘生缓声说道,言语间尽是无奈,“也不知道明墨怎么得知了这个消息,若是真要修习剑法,哪里还有比论剑峰更适合闭关的地方?偏去了坐忘峰!”
纯阳宫建于华山南峰,但整个纯阳一派亭台楼阁甚多,布于华山各峰之间,高耸入云,易守难攻,凡有来往者,皆从正门而入,连昔年妙手空空柳公子欲入纯阳行窃,也望风而止。
唯有观内少数人才知道,西北坐忘峰一侧有山石可攀,虽然依旧险峻异常,但若施以巧妙手段,武功高强之人也有可能循之而上。
于睿见李忘生眉头越皱越紧,便出言安慰:“师兄,明墨的性子看似清冷实则温厚,那人同他一起长大,两人私交甚笃,必是要见一面的。不过你也无需担心,明墨胸怀大局,忠于门派,也不会纵容他入山的。”
李忘生苦笑一声:“忠于门派是不假,可是胸怀大局?盗走门中灵药阴阳护脉丹的不是他周明墨?为一弃子与同门师叔拔剑威胁的不是他周明墨?身为纯阳玉虚弟子,却与恶人同行的不是他周明墨?”
昔日纯阳祖师尚在时,李忘生便潜心向道,性格温和,后来接任掌教之位也不曾改其脾性,一应事务皆与师弟妹共同打理,良善中肯,鲜少同人起过争执,今日却语气沉重,一双剑眉上挑,面露怒色。
只是李忘生很快收敛神色,面对祖师画像一拜,便转身走出三清殿,站在门口等着于睿出来。
于睿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叹,纯阳自诩皇室国教,规矩甚多,三清殿乃祭拜祖师之地,不可大声喧哗,即便师兄心中并无不敬之意,却也不敢懈怠。
两人缓步行出,门前玉虚弟子俯首作揖,李忘生也只是挥挥衣袖示意起身,惹得两位弟子事后面面相觑,暗自思索何事能惹怒掌门这般好脾气的人。
李忘生虽是现任纯阳宫宫主,大多时候都居于宫内后方侧殿,毗邻崖壁,于睿同他行至崖边白玉雕栏,问道:“师兄,若是当初他没有叛出纯阳,却依然受了重伤,你可会动用阴阳护脉丹救他?”
李忘生看着四周的云雾随寒风起伏,正如他不平静的内心一般,没有言语。
没有欣然应下,便是拒绝了。
于睿了然,轻笑一声:“这便是了,明墨怎舍得他死,我们不救,他自会去寻能救的人。”
李忘生收回视线,一挥袍袖拂去栏杆上的雪,叹息道:“只可惜了明墨……他这般重情,并非善事。”
于睿眼神闪烁,从广袖中探出手来,以指尖接住半空一片雪花,似是自言自语般道:“情之一字,谁又真正能解其意呢。”语罢神色落寞,竟像是陷入回忆之中。
一时之间,崖前只余下风雪之声,连宫外广场上的道鼓钟音也变得渺茫起来,两道同样宽袍广袖的身影只静静地立着,袍带轻扬。
纯阳,开始下雪了。
纯阳并非终年冰雪,只是居于华山顶峰,冬日总来得比他处更早些。
周明墨已经在坐忘峰上站了七日,他没有研习道法,也未曾修炼剑术,他甚至连剑都没有出鞘,所有的武学功法都从他的脑海中褪去,只静静地站在崖边的松树下。
只是因为这个位置,遥对着雪竹林中的别院。
辟谷丹充饥,化冰雪为饮,周明墨只偶尔转头看看身后的动静,却每次都是把风雪声听错了,便淡然地转过头继续看向雪竹林的方向。
别院的小池塘乃雪水融化,流经竹林花圃,聚而成池,池水冰冷清澈,若是用来洗濯衣物效果极好,还会染上淡淡的冰雪气息,清冷而幽香。
周明墨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从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只是有人偏爱这股味道。他记得那人曾将一应衣物尽拿去泡了,却赶上那年初雪,一连几日没有放晴,没有一件衣服干透了能穿的。那时两人都还没有这般武功境界,无法运功御寒,只好冻得脸色青紫去找师父,被于睿师叔好一番调笑。
后来那人心怀歉意,独身前往后山猎狐,说要给自己做一件天底下最暖和的狐裘披风,最后却带着几张雪狼皮回来。周明墨便问他,说好的狐裘怎么变成狼了,莫不是武功不够,追不上雪狐的速度?
那人脸色一红,似是被说中了,却也不羞恼,大大方方道:“是又如何?而且,狼皮只是有血腥味,拿去院中池塘多洗一洗,晒干也便好了,可狐皮还多了臭味,真是愧对白净的雪狐之名,哪里配得上我的明墨哥哥!”
周明墨当时笑而不答,只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头看着那一对星眸,亮晶晶的,眼中全是自己的影子。
“唰唰——”
身后忽有异动,周明墨从回忆中惊醒,右手迅速按于剑柄转身望去,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崖边的山石后飞身而出,激起一层积雪,在风中一阵飞舞后才平息下来。
那道身影行至近前,只见一身白色劲装,连靴子也是白色缎面,细看才见银色祥云暗纹,腰间挂了一把剑,没有剑鞘,剑身不知是何材料打造,没有精铁之色,反而泛着银白,光线折射下竟像透明的一般。
白衣人虚挽了一个发髻,像是道士却更添几分乖张不羁,乌黑发丝散落了几缕在肩头,身姿挺拔,丰神俊秀,即便一张银色面具覆了大半张脸,也不掩风姿。
那人顿了步子,一双星眸隔着面具望过来,缓缓勾起嘴角,面带笑意,语气中却只有彻骨冰寒:“哟,这不是江湖上威名赫赫的无心道长吗?专程在此等候小弟不成?这等迎接大礼,在下还真有点受不起呀。”
周明墨的视线在面具上停驻了一瞬,敛下眉目没有答话,白衣人却紧跟着将他一番打量,接着说道:“哦我忘了,无心道长最威名赫赫的时期,已经是六年前了,后来不知为何忽然沉寂无声,直到三年前起复,却不甚以往,难道是功力倒退了?”又见周明墨右手握着剑柄,便哂笑一声:“不如今日好好领教一番,也好让我见识一下高阶紫霞功到底何等风采。”
说罢,白衣人提剑便来,剑影闪动间更加难寻其踪,周明墨却不拔剑,连着剑鞘一并举起,只守不攻,一言不发。
白衣人剑法凌厉,将峰顶积雪激荡而起,竟比天空中的细雪还要大上许多,剑气所过之处,山石应声而裂,却始终不能伤到周明墨分毫。
白衣人心中怒意渐生,恨声问道:“为何不出剑?”
周明墨挡下一剑,纵身后跳一步,将剑柄握得更紧了些,淡淡地说道:“我不想同你动手。”
“哼!是不想,还是不屑?”白衣人亦暂时止步,语气凌然,“手中握着玄清玉明,怎么会同我这般小人物一般见识?李绵羊是打算传你掌教之位,还是暂且借给你,专门来对付我的?”
周明墨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要这样说师父。”
“怎么?他做得我却喊不得?我偏喊!我叫他绵羊那还是看在他良善温厚的面子上,若是没有于睿,不过是只蠢羊罢了,哈哈,倒和你们纯阳一派很是符合。”白衣人不依,犹自调侃着,眼见这一架打不起来,便拿脚踢着地上的积雪,刚刚落回地面的雪又小面积地飘荡起来,溅了两人一身雪沫。
周明墨看他孩子气的动作又不言语了,听着他一个人啰嗦,时不时还要嘲讽自己两句。
“纯阳真是无趣,这才几月份就又开始下雪,哪里有苗疆快活,四季如春。可惜今年乱得很,不让我进去玩儿了,也不知道什么重要人物走丢了,群龙无首。”
“再不济,蜀中也是很好玩的,只可惜也和江陵那帮子人和解了,看不着什么热闹。”
“是了是了,这倒是合了你的心意,无心道长心怀天下,行走江湖匡扶正义,岂不正是你所期望的?”
周明墨在听见“蜀中”二字时,神色微动,待白衣人话音落下,低语道:“你倒是和唐门中人亲近了许多。”
白衣人“嘿嘿”冷笑一声,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唐门?谁耐烦和他们亲近,这可是我家小唐给我打的。”
我家…小唐,周明墨在心里将这四个字默读了一遍,又在齿间碾磨了一遍,嚼碎了,才吸了口气,伴着冰雪和冷风,硬生生吞咽下去,眉眼间神色愈发冷淡。
白衣人见他这幅样子心中便不爽,嘟囔了一句“我同你废这么多话作甚”,甩手便走。周明墨见他往山下走,伸手拦住,神色淡然,白衣人恶狠狠瞪向去:“想拦我?你今日若不拿出点真本事,纯阳宫,我入定了!”
“派内弟子皆在,师父和诸位师叔也在,你便是进去了也讨不着好。”周明墨仍不肯动手,却也不肯放他过去,“近日江湖上出现了一批东洋武士,各大门派本不欲理会,却在不久前发生数起离奇命案,死者皆为一刀毙命,行凶者武功怪异、行事诡秘,你今日来,可是为了此事?”
“是又如何?姓周的,你应该后悔才是,当年就不该同我说太多派内秘闻。他们将你视为嫡传弟子,身份高贵,可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道童而已,还是一个死了全家被人同情的孤儿,被那大发善心的蠢羊捡回来留了条命,哪能和你这种天之骄子相比?”
周明墨终于抬眼望去,黑沉沉的眸子里清冷之色化去后尽是怀念,在冷冽的风中对上那双怒气冲冲的星眸,柔声喊出了白衣人的名字。
“李景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