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让你孤单》文小琼

25、25 忘记并非不再想起

　　我惊诧，难以置信，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一向温和的一鸣，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难道他已经厌倦我了？难道他已经对我失去耐心了？难道……他已经不爱我了？

　　呵呵呵。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只知道眼泪是咸的，心是苦的。一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吗？

　　一鸣做了个深呼吸，一脸悲伤地说，然儿，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愿意包容你、呵护你、宠爱你，但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我没有办法容忍你心里一直住着别的男人。我算什么啊？阿诺的影子？还是阿诺的替代品？然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果然，你已经厌倦我了，对我失去耐心了。我凄笑，内心剧烈颤抖，眼泪早已落下。

　　谁来告诉我，真心爱过一个人，可以说忘记就忘记？谁又来告诉我，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情，可以说放下就放下？

　　然儿，我想，我们应该给彼此一点时间，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我闭上眼睛，心在痛，身在颤抖，连呼吸都弥漫着绝望。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在一起就是一个错误。如果不是我一厢情愿地接近你、关心你、照顾你，就不会有今天这样难堪的局面；说不定，我还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另一半，而你依然陪伴在阿诺身边……

　　你混帐！我哭泣，破口大骂，赵一鸣，你是个混蛋！你比阿诺更混蛋！阿诺在我迷茫的时候给了我希望，却在我憧憬的时候让我失望；而你，在我绝望的时候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却在我满怀希望的时候把我拉入绝望的谷底。

　　我声泪俱下，恨恨地说，赵一鸣，你好残忍！真的好残忍！

　　此时此刻，我只觉得浑身无力，天旋地转，仿佛置身于一个漫无边际的黑洞中，看不见，摸不到。突然，我一脚踏空，直直地摔了下去，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我回到了十六岁时的模样，一个人在校园里散步，偶尔抬头看看天空，想起那个人，然后眼睛里流淌着忧郁。后来，我和阿诺莫名其妙地重逢了，又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了，又莫名其妙地分手了。我很悲伤，悲伤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就在这个时候，一鸣出现了，他把我带到他的家里，然后把我介绍给他的家人，可是接下来，他却对我说，我们应该给彼此一点时间，冷静一下，好好想想。我哭泣，破口大骂，赵一鸣，你是个混蛋！你比阿诺更混蛋！

　　于是，我哭着哭着就醒了。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医生和护士。在我眼前，一切都是白色的。这时，一鸣以一身黑色出现在我眼前，温柔地看着我，温柔地为我擦拭眼泪。

　　我扭过头，背对着他。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还记得很久以前，我写了一篇日记，开头是这么说的，我相信一切美好的东西，但我不敢奢望我会拥有它们。接下来就是空白，没有内容了。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我拥有什么，它就剥夺什么，到最后，我不得不相信，这辈子，我注定得不到幸福了！

　　当我得知孩子没了的时候，我没有哭，反而笑了。这样的结局不是很好吗？有我这样一个母亲，是孩子的不幸；与其生下来就受苦，还不如重新投胎。孩子，一路走好！下辈子，选对了再投胎！

　　在我住院的那段时间里，一鸣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不停地道歉，不停地赔罪，不停地自责，但我不为所动，总是用冷冰冰的后背对着他，有时候听烦了，我会冷漠地说，对不起，我累了，想休息，麻烦你出去一下！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一鸣依旧没有生气，语气里总带着一丝内疚。

　　一鸣的父母，一鸣的哥哥一飞，还有一飞的女朋友阿雅，他们每个人都在一边数落一鸣的不是，一边劝我看开点，说我们还年轻，孩子没了，以后还有机会。其实他们不知道，我不想吃喝不想说话不想走动，不是因为我对失去孩子的事情耿耿于怀，而是因为我对生活甚至生命已经没有任何眷恋了。

　　我一直以为，阿诺就是我的一切，失去了他，我就活不了了。没想到，一鸣已在不知不觉中取代了阿诺的位置。以前的我，可以轻易地原谅阿诺，不是因为爱得不深；因为爱得太深，所以能够轻易地原谅对方。而现在的我，不能轻易地原谅一鸣，却是因为爱得太深；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才会害怕失去对方。

　　感情的事，就是这么矛盾，看起来有章可循，实际上蛮不讲理。

　　由于连续几天不吃不喝，我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赵一鸣和他的家人都急了，连哄带劝地喂我吃东西，但我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甚至一闻到鸡汤的味道就想呕吐。我想，我可能患上厌食症了！

　　没想到，一鸣却在此时此刻生气了。他连碗带汤砸在地上，一脸怒气地冲我喊道，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然儿，你可不可以消停一会儿！你这样做有意思吗？你觉得有意思吗？

　　我怔住了，鼻子一酸，泪就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了。

　　然儿，你知道，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啊！因为很爱很爱你，所以我才会那么地在意你。你可知道，我有多么在意你？我在意你的喜，在意你的怒，在意你的哀，在意你的乐，在意你的一言一行。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可是我想，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真心，总有一天你会被我打动然后爱上我。

　　所以，每次看到你为阿诺掉眼泪时，我就对自己说“忍耐，再忍耐”；每次看到你沉浸在以往的回忆中时，我就对自己说“等待，再等待”。我总是自欺欺人地以为，我的“忍耐”和“等待”很快就要到头了，只要你一回头或一转身，就会看到我，还有我对你的爱。可你偏偏不回头，偏偏不转身！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我也会吃醋，也会心痛。你的无动于衷，就像一把无形的利刃，深深地刺进我的心口，很疼很疼，真的，很疼很疼。

　　一鸣捂着心口，眉头紧蹙，神色哀伤，仿佛真的被利刃刺到了似的。

　　我多想伸手，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多想开口告诉他，其实我已经爱上他了。可是，一鸣没有给我机会。

　　然儿，你可以不爱我，也可以责怪我，但是，请你看在我爱你的份上，适当在乎一下我的感受，好吗？

　　说完，一鸣看了我一眼，扭头就走了。

　　我想叫住他，话在喉头却说不出口。天慢慢地黑下去，世界慢慢地寂静下来。我开始害怕起来，拼命挣扎，我不要这样带着遗憾死去，我不要这样带着遗憾死去，我不要这样带着遗憾死去……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我却不知道珍惜，直到失去了，我才追悔莫及。世界上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对那个人说，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前面加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记得当年看《大话西游》时，我超不喜欢这句台词，觉得它既肤浅又做作。可是，当我得到过又失去了之后，我才明白至尊宝彼时彼刻的感受。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对一鸣说，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前面加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却温暖不了我冰冷的心。从我苏醒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在这三天时间里，赵爸爸、赵妈妈、一飞和阿雅轮流过来照顾我，唯独不见一鸣出现，甚至没有他的只言片语。我知道，一鸣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再也不会理我了，彻彻底底地从我生命中抽离了！

　　他们怕我往坏处想，就不停地跟我解释，说一鸣最近学业事业都很忙，暂时抽不出空来照顾我，等他忙完这一阵子就来看我。可我不相信，如果一鸣真的在乎我的话，就算一天只有一分钟一秒钟，他也会挤出半分钟半秒钟给我的。

　　说来也奇怪，没有一鸣在我身边，我竟然开始自觉吃饭，一天三顿，吃得干干净净，哪怕食之无味、味如嚼蜡，我也默默忍受，独自承担一切苦果。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有点犯贱，折腾来折腾去，这又是何苦呢？

　　这时，一阵优美的摇篮曲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循声望去，一对璧人正带着他们的孩子在草地上晒太阳。年轻的父母，男的温文尔雅，女的娇小可人，他们相依相偎，一个轻轻地摇着拨浪鼓，一个轻轻地唱着摇篮曲。婴儿车里孩子时而依依呀呀，时而咯咯大笑，甚是可爱。这一幕，让我觉得既温馨又受伤。是啊，同样是住院，别人是“喜得贵子”，而我却是……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原来，原来我是在乎这个孩子的！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我都是他唯一的母亲……
　　然然……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突然，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我伸手搂住他的腰，痛哭起来，孩子没了……他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啊……

　　隐藏在我心底的秘密，终于被我亲口说了出来。我感觉阿诺的身体在颤抖，接着，便听到他轻微的哽咽声。原来，我和阿诺，不仅需要分享快乐，也可以分担痛苦。看到他痛苦不堪的样子，我的心情突然好多了；我的痛苦有一半是他的，而他分担这一半的痛苦是理所当然的。

　　也许，我们都曾想过要给对方幸福；也许，我们都不曾想过要伤害对方。但最后的最后，我们都被对方弄得伤痕累累、痛苦不堪。

　　等我情绪稳定之后，阿诺什么话也不说，轻手轻脚地把我抱回病床上，并且细心地替我盖好被子，耐心地看着我入睡。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没有好好地端详他，或者和他说说话、叙叙旧。我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望了他一眼，便很快睡着了。

　　有人说，时间是治疗情伤的良药；也有人说，要忘记上一段感情，最好是投入到下一段感情中去。只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阿诺的影子就在我脑海里慢慢模糊，即使再次面对他，我心中也不再有任何波澜，我的内心从来没有那么地平静过。原来，忘记一个人，并非不再想起，而是面对他时心中不再有波澜，真正的忘记，是不需要努力的。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告诉你……

　　我知道。阿诺拿着纸巾，温柔地替我擦着嘴角的汤水。

　　哦。我突然觉得好轻松，所有的束缚、所有的禁锢都消失了，整个人脱胎换骨一般，世界也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其实，我也有件事情，一直想告诉你……阿诺放下汤碗，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不恨你了。

　　沉默，很长。之后我们相视，然后微笑。

　　临走时，阿诺说，一鸣真的是个好男人，没有人比他更爱你，好好珍惜他，好好珍惜你们之间的爱情。

　　我会的。你也要努力，一定要幸福哦！

　　阿诺没有回头，却高举着“OK”的手势，让我看到他的回答。

　　谢谢你，谢谢你曾经爱过我！我闭上眼睛，感受自己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可是，我们终究有缘无分！

　　有缘无分，互不相欠。简单的八个字，足以了断我和阿诺之间的关系。两个悲伤的、没有安全感的人注定无法相爱相守，这就是我们的宿命！我不相信“宿命”，但很多时候，我不得不用“宿命”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