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乡》三州重阳

1、一、祈肇君

　　白梅川四面环山，历史弥久，自夏启始便有人居住于此。若是想从白梅川去咏城，有两条道：其一穿过帝台山，约摸三个时辰；其二绕山而行，再转至官道，得一天左右。
　　大多数人选择后者。
　　不过总有例外，白挚站在帝台山下，略思考便决定做那少数人，毅然踏上进山之路。
　　帝台山上筑有众帝之台，底下压着相柳氏污血浸泡过的腐土，方圆数里寸草不生。这邪性的地方，自然孕育出邪性的灵怪。民间故事有云：连那帝台山山神也被灵怪们扒皮抽筋，扔在白梅川一条小山沟里。
　　更逞论凡人。
　　大抵故事总有蓝本，进山之人十有八九有去无回，仅存一二大喊有鬼，久而久之帝台山变成禁地，过往行人宁肯绕道。
　　山上草木茂密，人迹罕至无路可走，头顶枝叶掩映，环顾四周视野昏暗。白挚进山两刻钟心生后悔，要回头发觉辨不清方向，咬牙往回走了半个时辰左右，周围一草一木颇为面生。
　　嗯，不错，他此刻彻底迷路了。
　　走了这许久，尚未见得林子中有飞禽走兽，甚至于连蚊虫也无，树木郁郁葱葱，野草及腰深。白挚在这草里艰难跋涉，眼看着前面不远处宽阔些的平坦小道，面露喜色，只是脚下传来格拉一声，像是踩碎了什么物什。
　　林间自然有些枯枝，白挚并不在意，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又是格拉一声，有什么东西夹在他脚上，他双手拨开身边杂草，低头看时，有半个人的头骨套在脚尖上纹丝不动，他脚趾正塞在人家的天灵盖里……
　　白挚惨叫一声，烫着一般甩开那半个头骨，跳着脚慌不择路跑了三四里，直到跑不动才停下来，待喘着粗气镇定了些，心底里又觉得对不住那具枯骨，返回去草草收殓，就近挖个浅坑埋了。
　　这好一番折腾，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白挚埋好那骨殖，尽可能往前人踩出来的道上走，没走多远，眼前晃过一个黑影。
　　那黑影足有三人高，手脚具在，细高模样，软脚一般摇摇晃晃，走得飞快，掠过林间毫无声响，霎时便失了踪迹，
　　他还不至于自欺欺人方才是眼花的缘故，当即朝着树木稠密的地方走，怎料脚下一滑，眼前一阵扭曲，那稠密树木原是海市蜃楼一般的幻象，白挚一脚踩空，天旋地转，待能观察四周处境，他已跌在洞里。
　　洞里头铺着厚厚落叶，摔下去并不多疼，真正的危机在于隆隆响起的机括声响，洞里景象变幻，底下高台叠起，明珠遂亮，传出人声。
　　那人道：“何人擅闯我洞府？”
　　声音清冷，听着很是正经正直。白挚头皮一紧，捂住嘴压下惊呼，一闪身藏在暗处——不管这声音多么庄严，他此刻能想到的皆是帝台山上灵怪传说。
　　但既然是灵怪，自然不是靠他躲在暗处便能摆脱的，这地方别有洞天，灵怪术法了得，一瞬间整个洞府灯火通明，物品簇新，处处有宝石珠玉，流光溢彩，照的白挚无所遁形。
　　只听得那声音又道：“不必藏了，出来罢。”
　　白挚此刻无比后悔不听前人之言闯这帝台山。
　　转身绕过方才藏身的石柱，眼前已然化作大厅，他刚掉下来的地方落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古朴高台，高且大，似是祭台。
　　他没看到人影，朗声道：“在下路过宝地，不料跌进贵府，实在是意料之外，并非故意擅闯，叨扰了主人家。望阁下勿要计较，在下这便告辞。”
　　白挚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就要离大厅远远的，他身后幽幽传来一句：“站住。”
　　听那声音又冷了几分，洞里头应情应景突地刮过一阵风，白挚汗毛乍起，脚步立即顿住，那声音接着道：“你且过来，帮我一个小忙，我便送你出去。”
　　四周并无人影，白挚左顾右盼，那声音吩咐：“我在高台之上。”
　　走近些看，这高台用巨石砌成，上头刻着五帝生平，祥云缭绕，仙兽成群，望之便知不是凡物。高台最上头摆着一口大棺材，黑漆漆的木头，大小顶的上五六口普通棺材，敲之有金石铮铮之声。
　　“我便在这口棺材里，四周烛台应当是机关，你拧拧看。”
　　白挚逃离无望无比听话，乖乖去拧了烛台，与其他物件不同，这青铜烛台倒是很旧了，拧之有些许艰涩。
　　如同那棺材瓤子所说，烛台便是机关，动静倒是不大，棺材盖吱呀一声滑开，白挚忙往后退几步，手扶烛台，双眼不忍盯着棺材，生怕里头钻出个恶形恶状臭不可闻的尸体。
　　高台离洞口不太远，天光直直射下，台上荡起一阵森冷阴风，棺材中伸出一只手来，搭在棺材外，被黑木头衬着，生生如同白玉一般，毫无血色。
　　白挚不由地咽了口吐沫，看着那只手缓缓施力，棺材中的人慢慢坐起来，面上覆着一张金箔面具。
　　“凡人，你且报上名来。”
　　白挚躲无可躲，拱手道：“在下白挚，表字君恪。误入宝地，实在抱歉……有幸一观阁下出关，恭喜恭喜。”
　　这番恭维，那人依然在棺材里坐着，并不吱声，白挚略有些尴尬，提议道：“那，阁下可还兑现承诺，送在下出去？”
　　“哼……”
　　这讥讽一笑不知何意，白挚闭嘴不敢再讲，斟酌自己此时处境。听得那人接着道：“我名祈肇。”
　　白挚再度拱手，神色越发恭敬：“祈肇君。”
　　祈肇再度哼一声，起身长立，白挚拿眼偷瞄祈肇，见他一头及地长发并未束起，倒还是整齐的，身上套着金纹的玄色丧服，繁复厚重，腰间佩着璧，身形风流，只是脸上罩着金箔，不知何等长相……
　　祈肇解了配饰，随手一扔，一脚踏出棺材。脚下祭台隆隆作响，机括运转时地动山摇，白挚站立不稳，恍惚看见祈肇向他走来，一身玄衣凶神恶煞，四面躲无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