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面馆儿老板家的女儿》木木炭

23、独行纽约 只有一个可

　　接到Eric的邮件，行程有变，他临时接到通知，联合国的动物保护组织开展了一个跨国联合保护珍稀物种的项目，希望他可以参与并负责提供他这么多年观测和收集到的相关物种的详细资料，因此，可能需要改变原定行程计划，不能来纽约和我一起过圣诞节了。他让我在镇上等他工作结束，直接在阿拉斯加见面。我回信说没有关系。考虑到买的是特价机票，退票和改签也比较麻烦，就打算自己先去。Eric估计又进山采集和验证数据了，一直没有回复邮件。出门前我查询过，机场出来就是地铁，可以乘地铁直达我预订的酒店。下了飞机就顺着机场的指示牌找到了地铁口，纽约的地铁不愧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地下交通之一，坐在车厢里看着里面的介绍标牌，心中大概估算了一下，光绪年间我们还在坐马车驴车的时候，这条现代化的交通设备就建成了，这种同时间的跨地域对比一旦在心中产生，“差距”二字惊得我一个恍惚。由于时间实在太悠久了，“脏乱差”三个字用以形容纽约地铁非常适合，跟国内一些大城市窗眀车净处处透着“现代感”的地铁没有办法比。站台上各色行人行色匆匆，并不会像我待着的南方小镇，目光相交，会彼此微笑，而这里人们行色匆匆，尽量避免与彼此的目光接触，都是一副低着头赶路的样子。站内也有一些五颜六色的橱窗小店，色彩搭配有着美国人特有的赤裸与大胆。偶尔几个街头艺人吹拉弹唱，看不出丝毫的落魄，反而一个个显现出自主命运的闲适。几个巨大的垃圾桶倚柱放着，桶下一些不明的液体蜿蜒着。
　　列车进站了，我走上去，人并不是很多，列车很破旧，椅子也很简陋。初到纽约竟让我有点怀念那个一尘不染的宁静小镇了。这里随处可见垃圾和污水，我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拉杆箱，等到酒店再擦擦干净好了，提着箱子，躲着垃圾，拾级而上。眼前渐渐明亮起来，到了地面，一抬眼，整个人都震惊了，周边高楼林立，全部是摩天大楼。摩天大楼的英语是Skyscraper，这是一个合成词，sky（天空）+scraper（可以划破其他东西的利器），太形象。穿行在纽约的街道上，如果不抬头是看不见天的，因为周边的摩天大楼实在是太高了，这地上的摩登繁华与地下的肮脏破败竟在心中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对照，很震撼。忽然觉得，也许太干净的环境，譬如我生活的南方小镇是孕育不出这种繁华的。只有一个可以藏污纳垢的地方才能滋生出如此极盛的繁华吧，因为这里可以包容人肮脏的欲望以及无限的贪婪，而这肮脏的欲望和无限的贪婪却使得这里可以滋生无限的生机与活力。
　　在飞往纽约的途中，闲来无事研究纽约的地图，发现这是一个新建的现代城市，城市规划非常规整，道路网都是四四方方的，出了地铁按着路标很快就找到了预订的酒店，办理好入住以后，我踢掉鞋子，钻进被子里，纽约实在太冷了。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好好暖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睡醒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全黑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灯火流光溢彩，忍不住裹着羽绒服出了酒店。酒店里的暖气开得很高，一出门，冷风裹着零星的雪花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又裹了裹羽绒服，打消了在这华灯中走走的打算，看到街对面有一个面包店，就快步走进店里要了一个可颂外加一杯香草拿铁，暖暖地吃完，看着窗外裹着大衣快步走过的行人发了一会儿呆，就决定会酒店了。出门发现旁边刚好有一个水果店，就进去买了几根香蕉和一些树莓。到了房间，给Eric发封邮件，告诉他我已经到纽约并且已经顺利入住酒店了。
　　没想到邮件发出去没多久，我的FaceTime就响了，Eric要求视频，我点开视频，他在用毛巾擦着头发，那边是温暖的早晨，而我这边已经是晚上了。
　　“你在哪里呀？”我说。
　　“在曼谷了，参加项目的专家学者在这里碰头开个会，”Eric边擦头发边说，“非常抱歉不能陪你过圣诞节了。”
　　“没有关系的，”我安慰他，“我是中国人，圣诞节的节日感觉没有那么浓烈的。”
　　“也许，可以陪你跨年，”Eric喝了一口咖啡说。
　　“没事，你慢慢来，我明天打算去大都会博物馆。博物馆其实适合一个人慢慢看的，所以你安心工作吧，不用担心我的。”
　　“你不该一个人跑来纽约，这里流动人口太多，治安环境不像是你呆得那个小镇，你一个人最好待在酒店，不要乱跑，”Eric语气中透露着对于我只身来纽约的不满，但是木已成舟，我已经在纽约了，他也就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但是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我能感受到他不开心，就忙岔开话题问：“你们这次项目主要做什么？”“我们对中缅越地带的稀有物种进行整理，根据自己观察到的一些痕迹，对物种品类进行丰富和完善，对他们生活习惯和栖息地信息进行更新和完善，看看地质变化，气候变化等自然因素以及人类因素对于他们的生活习性等方面产生了哪些影响，并打算建立一个更完善的数据库，方便我们进行更深入的跟踪报道。偷猎者的信息也会输入这个数据库，希望可以得到各国政府和有关组织的支持。”Eric每次讲到自己的工作都是神采奕奕，侃侃而谈，他也有纠结要不要把狐狸成精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我坚决反对，这会导致他们对狐狸的好奇与追捕。Eric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同意不把狐狸的事情告诉任何人。Eric很喜欢丛林，他自己对于自然环境有很深的感情和情感依赖，他不是很喜欢人类的生活环境。Eric一仰头将杯子里的咖啡喝完了。
　　我觉得他要出去工作了，就说：“嗯，你快去工作吧。”
　　“嗯，照顾好自己。”Eric起身收拾东西，拿起相机准备出门。
　　“嗯，放心，你也多保重，我挂线了。”我说。
　　“嗯，再见。”
　　“再见。”
　　挂了线，我洗了个热水澡，认真地Google了一下大都会博物馆。

　　第二天起床后，我又去了昨天那家面包店，他们家的咖啡一般，但是可颂非常好吃。吃完早饭，浑身暖暖和和地就出门了。到了大都会博物馆，买了张门票拿着地图就进去了。大都会博物馆，真的很大。
　　很多展馆中间有椅子，方便游客坐在那里静静地盯着一幅画看，我正坐在那里休息的时候收到了墨西哥妹纸发来的他们滑雪的图片，好生羡慕。忽生一个念头：早知道先跟他们一起去滑雪了。
　　我刚好看到意大利画家洛伦佐·洛托的维纳斯和丘比特，就拍了一张给他们发了过去，结果墨西哥姑娘回复了一句，就算是丘比特，尿我身上，也要抓着暴打一顿。我才发现，画里的丘比特在撒尿。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技术挺好，尿的还挺高。好吧，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有艺术细胞的人，瞬间也被她拉跑偏了，没有办法欣赏了。
　　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儿，就出来了，在门口移动小商贩那里买了一个热狗，就着凛冽的寒风吃了。看看时间还早，就打算去时代广场逛逛。站在纽约时代广场，看着周边直插入天空的摩天大楼和川流不息又行色匆匆的人流，我孤寂地站在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却无比怀念那个温热而宁静的空旷小镇。
　　等巴士的时候，实在太冷了，看到站牌旁边的大楼还亮着灯，就躲进了建筑物的两扇玻璃门之间避一避。感应门打开后，发现躲风避雪的不只我一个，还有一个大冬天只穿着一件露臂长马甲，戴着鼻环耳环的嬉皮士，看着他满是纹身的大花臂，我赶紧朝建筑里亮灯处看去，空旷的大厅没有一个人，我局促地想，喧闹而寒冷的街道会不会更安全。
　　没想到他竟先我一步走了出去，我还没有回过神，他又折返回来，却没有进门，只是冲我招手，看我错愕，又指指巴士停靠处缓缓驶入的巴士，我恍然明白，感激地冲他点点头。我冲上巴士的时候忍不出看一眼任风吹卷起，肆意飘飞的长马夹。

　　作为一个观光客，来到纽约，怎么能不去踩点自由女神像呢，所以第三天我起了个大早，搭乘渡轮去近距离仰视自由女神了。也许是在渡轮上被哈德逊河上的冷风冻成冰棍儿了，整个人麻木地跟着人群排队登船，排队上岛，排队上去观看。自由女神像左手《独立宣言》右手自由火炬，是美国自由民主的象征，是法国赠送给美国独立100周年的礼物。从岛上下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尽管已经暖和了一些，木然的我也有些解冻了，但是我能记得的就这么多，再多就记不住了。渡轮并没有把游人直接送回港口，而是前往Ellis Island Immigration Museum埃利斯岛移民博物馆，这里曾是两百多年前美国的移民局所在地。怀揣着美国梦，向往自由女神之光的，从世界各地漂洋过海，来到新大陆寻找金钱和自由的人在进入这片新大陆前，必须要在这里接受严苛的检查。大批的移民拖家带口地挤在这狭小的空间中，接受各种检查，条件合格的才有资格去寻求自由，而那些被查出因长期坐船而身患疾病的人是没有资格入关的，要被遣返回国，事实上，很多身体虚弱的移民眼望着自由女神熄灭了生命之火。回程的时候刚好从背后看到那个高耸的自由女神像，光影交错间，忽然感觉自由的面前是自由之光，背后是死亡代价。

　　从自由女神像下来，我一个人晃晃荡荡就走到了华尔街，华尔街地标——华尔街牛，一只铜牛被渴望沾染财气的人们抚摸的金光闪闪。周围围着里三层外三层拍照的游客，我的目光越过涌动的人头，居然看到了于廉，他兴地坐在牛□□，双手托举着牛的balls，冲着一个举着相机的时髦姑娘喊：“多拍几张！”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看他一如既往地意气风发，我心中已不再怨恨了，曾经我独自猫缩在阴湿湿的山洞里时，心中升腾过无尽的怨毒，当初为什么要认识这样的坏家伙。而现在，我裹了裹羽绒服上的帽子，紧紧抓紧领口，防止冷风顺着领口吹进来，没有了冲过去挠他一爪子的冲动了。他拍完，起身拿过姑娘手里的相机看了看，貌似不太满意，又跟姑娘说了几句，然后又去旁边等着重拍。他跟一个人类的姑娘在交往，难道他就不怕被发现自己的秘密吗？他不怕族长吗？可是转念一想这些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人各有命。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虽然我们是同种，但是我们不是同类。从阴冷黑暗的山洞中走出来的我已经感受到上苍的眷顾。我已经站在纽约街头冬日明媚的暖阳中，又何必去与过去的黑暗纠缠掰扯呢？
　　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