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人间烟火三千味 ...
-
又是一年樱花开，八百比丘尼独自一人从房内走到廊下。
“今年的樱花也开得很盛呢！”一阵风吹过，花瓣随风飘落，几片粉色的花瓣落在了比丘尼脚边。
“是啊，比丘尼大人。今年的樱花也很好看啊。”这个寮院的主人在樱花树下转过身，她看到了走廊上一身白色狩衣的比丘尼。“灿烂的樱花让我不禁想起了比丘尼大人给我讲述的那个少女和妖的故事。”
“你是说玉子小姐和恶鬼夜叉的故事吗？”比丘尼向她走来，脸上带着笑意。“你又想起来了啊？”
“对啊，樱花时节是他们度过的最艰难的时光。随风而逝的樱花看起来就像玉子小姐消逝的生命一样。”她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随后又将它抛起。
“这个故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也早已化为尘土。只有我这个不死之人，还留在这人世间。也算是万幸吧，被轮回抛弃的我，能够有幸给你讲述那些过去的故事。”比丘尼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铃子小姐，非常感谢你能来到这个庭院。”
铃子露出微笑，她抬眼看着比丘尼，“大人真是说笑了，我是无意中闯入这里，如今接手这个原本属于晴明大人的院子，也算是我的荣幸了。”
“如果你不来的话，我又不知道要在这里等多久了。”比丘尼向院子深处看去，式神们都在操练着。姑获鸟抱着新来的式神正在哄他们睡觉；山兔和孟婆在玩丢套圈的游戏；已经长成大妖怪的茨木正举着萤草的毛绒球，萤草站在他身旁伸手想要把球拿回来。
铃子看着式神们的身影，她注意到那个坐在水池边的赤·裸上身的紫发妖怪。他坐在水池边缘的石头上，双脚浸没在池水里，眼睛盯着水池的方向不知道是在看什么，还是在发呆。
“比丘尼大人！”铃子呼唤着八百比丘尼。
“铃子小姐有什么事情吗？”比丘尼走到铃子身边，她注意到铃子在看的那个妖。“你还在想他的事情吗？”
“比丘尼大人，再给我讲讲后来发生的事情吧。”
八百比丘尼有些惊讶，但是随后浮现出笑容。
“好呀，虽然已经给你讲过一遍了，但是既然你想听，那我就再讲一遍吧。”
若是问人间烟火是何味，恐怕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回答。
那只妖不会忘记自己在命运中纠缠的少女，当命运的红线将二人牵连起来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他们的命运都会紧紧纠缠在一起
对于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比丘尼来说，她看着妖和少女之间每一世的动荡，一边感慨着世事无常，一边却为人间情爱的力量所震撼。
说来，比丘尼对现在这个寮院的主人说的故事，并不是为人所熟悉的玉子和妖的故事。尽管她也说过玉子和妖的故事，但是她现在要讲的，是另一个故事，和人们熟悉的玉子小姐和恶鬼夜叉的故事，稍稍有些不同。
比丘尼还记得，那日博雅怒气冲冲地冲入她的庭院里的样子。
“八百比丘尼！你解释清楚！”
“哎呀呀，这不是源博雅大人吗？”比丘尼听到博雅的声音连忙从屋子里出来，她看到晴明正拉着博雅。“晴明大人，博雅大人。你们来我庭院是有什么事情吗？”
“你为什么要骗我们！”源博雅的语气相当激动。
“博雅大人此话怎讲？”
“你说那少女转生后，会来到那户人家。只要将她和那恶鬼夜叉再次结缘，就能够化解这场危机了是吗？”
“我的确是这样说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为何！”博雅的情绪非常激动，“为何我去那户人家看到的，是一个男孩子！”
比丘尼略带惊讶地看着博雅，她惊讶的是博雅激动的情绪，晴明正一脸严肃地站在他身后，似乎在等比丘尼给一个解释。
“晴明大人怎么看呢？”比丘尼淡淡地说，“晴明大人见过那个孩子了吗？”
晴明略微皱起眉头，缓缓开口道：“昨夜我将那妖带回寮院，暂时还未见过博雅所说的孩子。不如比丘尼大人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这样也好，源博雅大人觉得如何呢？”
“那就这样定下来吧。”
“我们去吧。”
“我们走吧。”
比丘尼随晴博二人一同到那户人家去见那个孩子。
事情便这样定下来。
这是一户普通人家，院子里燃烧的碳炉正在煲煮中药，空气里是浓重的药香。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你们这是为何而来？”屋子的男主人从里面迎了出来。
“这位是比丘尼大人，她想见见你们家新出生的孩子。”晴明的语气很轻快，似乎这些他早就预料到了。
“哎呀，我家是新出生了一个孩子，这件事怎么惊动了巫女大人了？难道这孩子……”晴明抬手制止了男主人的话。
他笑着对男主人说：“不必担忧，我们只是来看看而已。若真有什么大·麻烦，我晴明能帮上忙的，当然还是要出手的了！”
“那，大人里面请。”
晴明等人随着屋子男主人走到内屋里。这间屋子里燃着暖炉，在这样的夏日里显得有些闷热。屋子中央有一个摇篮，里面有一个襁褓。
“孩子的母亲在隔壁屋子，刚刚生产完，不方便接见大人们……”
“不必了……”比丘尼抬手轻声说道，“我是来看孩子的。”
她走上前，襁褓里小小的人儿正在熟睡。
“哎呀呀，还真是个漂亮的小人儿。”
“是这个孩子吗？”博雅走到比丘尼身边悄声问道。比丘尼回头笑着看着博雅，轻点头没有说话。
“啊！那岂不是……”
“博雅大人，岂不是什么？”比丘尼转过身直起腰依然带着笑容看着博雅。
“岂不是……”博雅似乎被什么东西难住了，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晴明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源博雅大人大概是想说，这有违天理吧。”
“晴明！”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我们出去说吧，别扰了这可人儿的休憩。”
在屋主人的带领下，他们在茶室里坐下，屋主人用热茶招待这几位大人。
“这个孩子就是玉子小姐的转世，他身上还是带着玉子小姐灵魂里和那妖的缘。”比丘尼喝着茶慢悠悠地说着。
“那就是说，你会把它拿走咯？”
“是的，博雅大人。依照约定，我会把它拿走。”
“那是不是就是说，这件事就会到此为止了？”
听到这句话，晴明和比丘尼都笑了起来。
“博雅大人，在我的寮院里，还有一个麻烦呢，您难道忘记了？”晴明说完抿了一口茶。
“哎？晴明！你让我糊涂了！”
“先不说这些了，比丘尼，你还有事情要做吧？”
“晴明大人说的没错，屋主大人，我要从你家孩子身上拿走一些东西。”比丘尼放下手里的茶杯，“屋主大人，您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怀玉。”
“握瑾怀瑜，怀玉而生。还真是个好名字啊！”比丘尼站起身，“我要从您的孩子身上拿走他从前世身上带来的和一个大妖怪的缘，还请您允许我在您孩子身上念咒施法。”
“这……”屋主看向晴明，晴明只是微笑喝茶。“好的，既然晴明大人带您过来，那一定是要紧的事情了，您随意便是。”
“谢过屋主大人。”
比丘尼将怀玉身上和那妖的羁绊拿走了，可是，那妖和那少女的灵魂是从百年前就纠缠在一起的，就算将羁绊取走，命运也会安排新的相遇给这注定会走到一起的二人。
“所以，后来他和怀玉在一起了吗？”铃子迫不及待地问道。
“铃子小姐，话是这么说，但是故事可没你说的一句话这么简单。”比丘尼和铃子在廊下席地而坐，面前是清酒和团子。“这酒味道正好，就着这酒，给你把故事讲完吧。”
回到晴明这方院子的妖，似乎失去了记忆。但是他好像知道些什么，在院子里小打小闹了一番之后，他闹上了冥界。
“冥界？”
“是的，冥界。铃子小姐之前还去过的，阎魔大人交给您的任务，您完成的很好啊。”比丘尼放下酒盏对她笑了笑。
“那也是比丘尼大人指导有方，更是式神们的努力才拿到的成果！”
那妖到冥界找到阎魔大人，向她索要玉子小姐的灵魂。然而阎魔大人告诉他，玉子小姐自己放弃了留在人世的机会，已经步入轮回之道了。而那妖终于明白了自己和玉子小姐之间百年的羁绊，决定等玉子小姐和他在今生的相遇。
“这样啊，他等到了吗？”
“呵呵。”比丘尼发出清爽的笑声，“你为何不自己去问他？”
铃子向比丘尼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紫发的妖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坐在水池边看着里面。
“我怎么能问呢？”
比丘尼笑了笑，再次给自己满上酒杯。“那妖当然等来了。”
妖与晴明结下契约，成为晴明的式神，力量随晴明使用。平安京的危机终于化解，而妖所等待的，是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一份羁绊。
“夜叉大人，今天是我们两个去添置日用品。”萤草从一目连手里接过今天的任务，她对着正在水池边发呆的妖喊道。
“哦，好的。”妖的反应还算快，他将自己的三叉戟收回到寮院的武器库里，从一目连手里接过今天的盘缠，和萤草一起出去了。
“夜叉大人，你看！”萤草指向一边热闹的集市，“今天是赶集的日子呢！”
“嗯。”夜叉并不在意，他似乎对这些人间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那边人们都挤在一起，好像很热闹的样子！”
“随你吧。”
夜叉跟着蹦蹦跳跳的萤草走到了人群集中的地方，他高大的身躯让他可以轻易从人群头顶上看到这圈人墙里面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他。
在妖抬眼注意到他之前，他已经看到高大的妖了。只是他没想到，那妖会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大人！大人？”萤草拉着妖的衣袖，“夜叉大人，我们该回去了！”
“嗯？”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墙中间那个手里持剑起舞的男孩。
“大人，我们该回去了，东西已经买完了。”萤草笑着将手里提着的包裹给他看。
“哦……”妖并不在意是不是已经添置全了今天要买的东西，他此刻眼前全部都是刚刚看到的画面。
那个男孩……
那个孩子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
“夜叉先生？”铃子走到那个在水池边发呆的妖身边，“晚饭时间到了，一起进去吃饭吧。”
“哦……”妖抬眼看了看眼前他的新主人，这个姑娘自从来到这个院子之后，这里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生气了。
晴明那个家伙啊，说走就走了……他没有把式神带走，却让比丘尼收留了他们，让他们能够在晴明离开之后，继续在这世间留存。
可是啊，妖愤愤地想着，他只想和他一起离开啊。
“夜叉先生？”铃子的声音将妖拉回到这个寮院里。
“我马上来，你先带着他们进去吧。”妖指了指一旁的新来的小妖怪，这些都是铃子来了之后带回来的新式神。这个小鬼，喜欢收集式神的癖好，还真是和那个晴明一模一样。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那天在集市里执剑起舞的时候，那个看着他的高大身影是谁。他向很多人打听过，可是都没人知道他描述的那个高大的，面孔俊美的男人是谁。
“有可能是晴明大人家的式神吧？”终于他问到了线索。
“式神？”他有些兴奋，同时又有些困惑。
“你去城西晴明大人的寮院看看吧，那里是阴门附近的地方，一般很少有人过去，你恐怕是遇到了什么异事了。”
“好的，谢谢您了。”
他在知道这些之后的那个周末，起了一个大早，从家里出发，向城西走去。
他知道，有什么在那里等他。他一定要去，他一定要再次见到那个人。
晴明的寮院里，难得清闲的周末清晨。姑获鸟带着萤草在收集院子里萱草花瓣上的露水，一目连正在把今天收到的任务分配给已经起床的大家。
“请问！”寮院的鸟居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这么早，会是谁呢？”三尾狐停下手里的活儿问道
“不知道呀，雪女，你去接见一下。”
“好的。”雪女将自己手里的活交给姑获鸟，自己向外面走去。
“请问你是？”
“哦，你好，我是城里的居民，我叫怀玉。”男子对眼前这个清丽的女子恭敬地说着。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是来找晴明大人的吗？”
“晴明大人是在这里的对吗？”
“对，这里是他的寮院，你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哦，我是来找他找一个人的。”
“所以我就把他带来了。”雪女对院子里的大家解释道。“晴明大人一会儿就要起床了，请你在茶室稍作等待。”
“好的，谢谢了。”
九命猫和三尾狐将他带去茶室，这时寮院里又多了几个式神的身影。
“一目连，你又值班啊？”
“我一直是负责值班的啊。”一目连笑着把手里的今日任务贴在门口的公告栏里，“夜叉今天醒的挺早啊。”
“啊……”夜叉伸了个懒腰，“我睡不着了，总觉得今天会发生点什么。”
“因为什么东西兴奋了是吗？”一目连打趣道。
“不和你说了，我去茶室歇一会。”他继续打了个呵欠，“根本没睡好，困死了。”
“今天有客人来，你别吓到人家。”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啰嗦……”夜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走开了。
“什么客人啊，这么早来。晴明那个家伙都还没起床呢……”说着夜叉推开了茶室的门。
“啊！你好，我是来找晴明大人有事情的……”
突然说话的男孩停住了，他盯着从门外进来的那个身影。那个身影也不说话地看着他，青灰色的眼睛和他对视着。
时间似乎停滞了，但是当他们开口的时候，时间好像迅速溜走了。
“是你？”
“是你？”
他们同时说出这句话。
“你是……”
“我是！”男孩走上前握住妖的双手，“我终于找到你了！”
如果说，人间烟火有味道的话，那么妖一定会说，是血的味道。
但是怀玉不同意，他说，人间烟火的味道，应该是厨房里柴火混合着油烟的气息。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妖慵懒地躺在廊下，他枕在男孩大腿上看着男孩的下颚。他的下颚轮廓还不是很明显，一幅娃娃脸的他今天也是这样可爱。
“夜叉大人能告诉我吗？”男孩低头看着妖。
“你想知道什么？”
“你说的前世，还有很多很多以前的事情。”
“嗯，怎么了？”
“在那些故事里，我们的关系好吗？”男孩笑着问妖，满脸的天真烂漫，就像现在初冬的梅一样。
“这个嘛……”那些血光冲天的过去，还有痛苦和悲伤，在他天真目光的注视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面对了。“好啊！当然好了！我们的关系可好了，天底下没有人比我们俩的关系更好了！”
“真的吗？”男孩的声音里透着愉悦，“我就知道呀！嘿嘿。”
那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现在这样就很好啊……
妖坐起，他伸手将男孩揽入自己怀里。
他知道，他不是她；他知道，玉子已经不在了；他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也会离开他。
可是啊，他现在只想和他在一起啊。
阎魔大人，不知道您对这样的结果，满意吗？
“阎魔大人。”
“判官，有何话要说？”
“那少女的灵魂在转生之时，走向了异性的道路，这可是您所安排的？”
“判官，放肆。”
“在下知罪。”
“免了……”阎魔抬抬手，“魂灵的转生，他们最后会变成何种模样，岂是由我们控制的？我们不过是这幽暗冥府的管理者，那些阳界的事情，轮不到我们来插手。”
“大人所言极是。”
“他们注定会因羁绊而生，无论何种人生，他们都会结伴同行，相依而去。”
“可是大人……”
“判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阎魔大人从宝座上站起来，“人世间七情六欲，人的欲望又何止七六种？”
“无论是什么，这些都是爱啊。”阎魔大人的嘴角似乎泛起了一丝微笑。
“属下不懂。”
“判官，你定夺的生死不计其数，却还是没能参透人世间情爱的美妙含义啊。”
“恕属下愚钝。”
“罢了，人间烟火三千味，这世间又何止三千烟火味！”
“怀玉和那妖度过了安详的一生，至死，怀玉在病榻上呼唤的还是妖的名字。”
“比丘尼大人，怀玉还是离世了啊……”铃子惋惜地说着。
“他们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在那个年代，怀玉能够活到80多岁，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了。”比丘尼将面前最后一杯酒喝下，“怀玉最后在这寮院里离世，那妖一直陪着他，直到黑白鬼使将怀玉的灵魂接走。”
“他送走了姬子，又送走了玉子，却再次送走了心爱的人……”
“可是铃子，你有想过吗？”比丘尼露出一丝笑容。“他还能再见到她啊，不管是他还是她，只要玉子的灵魂依然在轮回道中，他们就会再次相遇，继续谱写他们的故事啊。”
“那么现在夜叉大人找到今生的她或者他了吗？”
比丘尼不再说话，她只是露出神秘的微笑看向水池的方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弯弓似的月亮倒影在水里，庭院里显得非常清冷。
“难道……”
比丘尼摇摇头，她依然带着笑意。
“我看着他，这么久过去了，怀玉之后还没人来见他啊。”
夜叉大人还能不能再遇到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呢？
那个人又会以怎样的面貌出现呢？
其实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无论那个人是谁，性别是男还是女，他们之间的羁绊只要存续着，那么他们的故事就会续写下去。
无论如何，爱就是爱，爱可以冲破一切阻力。在爱这种伟大的力量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写在最后
澳大利亚通过同性婚姻法案有感
于是便有了这篇许诺大家的番外
感谢你的阅读
Firincess
菲林赛斯
2017年12月14日清晨06:48:09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人间烟火三千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