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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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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田看着收拾行李的齐樱,来的时候满满的都是些糖果、小手帕和药瓶子药罐子,可回去的时候却只有几件平时穿的衣服。甚至连稍好点的棉麻,都被她送了人。
“这次轮到他们送我们了。”
齐樱把枕头下面的本子抽出来塞进箱子,拉上行李,“你的东西装好了?”
“今天上午你回来之前就装好了。”
“那走吧。”齐樱站起来拉住何田的手,“去看看梨子。”
梨子是个战争孤儿,被医疗组救回来的时候,左耳被手雷炸聋了。齐樱出了奇的喜欢他,这一年里,稍有空闲她就带着何田去看他。何田也挺喜欢这个高兴也笑不高兴也笑的傻小孩,关键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布灵布灵的。齐樱总是说,梨子长得就像是何田的亲儿子一样。
何田听闻,仔仔细细的端详这个小家伙,这么乱的时期,一一确定这些孩子的身份不现实。梨子不像其他非洲孩子的黑皮肤,反而是暗黄色。和她们呆久了,也会说些磕磕绊绊的中文。何田嘀咕,若是自己高中毕业就生了孩子,估计和梨子也差不多大。
齐樱笑她,梨子应该不止两岁。只不过吃不饱,所以长得小。若是她初中毕业结婚,估计还差不多。
听罢,何田撅噘嘴,和梨子做鬼脸玩。
“怎么了?”齐樱看何田脸上藏不住的伤感,“早晚都是要走的嘛。”
“你说我们下次来梨子会不会不记得我们了?”
齐樱拍拍她的头,“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的,我们都好好的不就行了。”然后微微低头凑到何田面前,“没想到何阳光是个爱哭包。”
何田推开她,“我没你这么厉害,那可是我儿子。”抽了抽鼻子,“端午的时候还说过要给他包粽子吃呢。”
“舍不得?那你做驻地啊。”齐樱盯着她的眼睛,呢喃一句,“说得好像你会包一样。”
“我不敢。”何田脸上有点委屈又丧气的样子,让人恨不得在她脸上掐一把。“我还不能死呢。”
“去年的粽子好吃么?回去补给你。”
“嗯嗯,八宝的最好吃。”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何田开始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或许是在炮火纷飞时候相依为命的感觉吧,何田对于阿兹对于陈对于老高,都默默的生出了一种亲近。她爱这个地方,爱这里的人。他们因为一样的信仰,生存的聪明又单纯。
就像第一次去夏河,去拉卜楞寺。看着往来的信徒,会有一个类似神明的声音响起,若有下次,若下次还会来,便不走了。
“今早阿兹在屋里等了你挺久,什么事?”
“哎呦!你不提我都忘了。来来来,跟你炫耀一下阿兹送我的手链。”何田把手伸进包里,翻找着,“也让你这红二代眼馋一回。虽然一样是室友,那也是亲疏有别~”
齐樱亮出自己的腕子。上面的手链很简单,素银圈挂了个小牌。一看就是阿兹的风格。
“啊。”何田还没来得及掏出自己的,“死阿兹,亏我送了她那么多中国结。给我的东西居然不是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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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宴很简单,老高腾出自己那个狭小的单间,里面还堆满了各种废报纸彩带墨盒碎纸片,带着东北汉子特有的豪爽,拿出了半箱酒。一同来的年轻人本就少,坚持了一年多的更是不剩几个。每个星期都有新的或者旧的人来,走的却大多不太相熟。
老高看着何田就像看自己的女儿,“希望下次再见不在这里。”他是个把命和前线拴在一起的记者,若不在这里相见。何田的心里涩涩的,翻涌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心里的愧疚和歉意比酒还浓烈,她带着对自己的恨意,拿起酒往嘴里灌。
“你这孩子。”老高看着何田通红的看起来脏兮兮的小脸,也拿起瓶子,“不带这么灌人酒的啊。”
“高叔,谢谢你。”齐樱也凑过来。
“自己人,客气啥?”老高拿起自己的小包,装上平日采访时最骚气的粉色本子,“他们都忙,零星的抽了功夫过来和你们告个别。跟他们说,今儿的酒老高请了。你们几个小年轻照应着点,别误了明个的行程。”
“好,放心。”齐樱点了点头。
再看何田,已然是一副醉了的样子,一边流着泪,一边又笑着。齐樱怕她再出什么幺蛾子,赶紧撤下她手里的酒瓶。回头看看那几个,也是席地而坐,拿着酒互相说着什么,还有男生趁机要了女生的联系方式。可气氛里,再怎么散着青春喧闹,底色也是离别的深蓝。
齐樱给何田使了个眼色,牵着她的手偷偷溜了出去。
在室外应急的楼梯上,吹了风。何田好像清醒了大半。刚抽噎着止了声,就被齐樱抱在了怀里。何田现在才觉得,齐樱一米七的个头竟然这么高。
“怎么?在我一个人面前哭,不好意思?”
“没有。我歇一会,还要接着哭的。”
齐樱摸着何田的脑袋,“哎呦呦,拍下来让梨子看看。”
“拍。”何田环住齐樱的腰,“你说,我们以后能干什么?”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想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老高,因为阿兹,因为陈,因为梨子。”
“可他们留下并不是因为你。”齐樱放缓手里的动作。这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因为各种细微的事情不断地做出选择。为了名利,为了欲望,为亲情为友情为爱情。他们手无寸铁、赤手空拳,只为一句我愿意我值得。可还有那么一伙人,为着别人的幸福、为着别人的快乐,压抑自己,逼迫自己,去做对的,而不是好的。
“还有你。”
齐樱听见何田小小的声音,确实听见了。“我们回去了还是可以时常见面啊。”
“我喜欢在这里的你。我和你。”
齐樱歪过头,看见何田不知何时又蓄满了泪水的眼睛。这夜里,明晃晃的,灼得人没办法撒谎,没办法说自己看不清。
齐樱看着她,看着这双不像平日里带着力量的眼睛,不像平日里坚固得如同穿了盔甲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傻孩子,将自己看做了一个逃兵。
她在难过、在愧疚、在鄙视着自己,她希望从齐樱那里得到责怪,然后才能心安。她始终没有学会自欺欺人,始终太将别人的好当做宝藏,拿着天赐的包容而时时惶恐,始终太善良。
齐樱直视她的软弱,感受着一份不一样的情感轰炸掉她的心房。就好像被隐匿了很久,就好像一种直觉终于得到了确认。就好像何田的每句话,她都听到了。尽管细小轻微,却刊心刻骨。
她听见了她的不安。
她听见了。
她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