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桃之夭夭》山火不息

1、今生有缘 普通小村庄

　　浔边村在整座修炼神器为主的大陆上来说，显得极其平庸。
　　连村里的生存也毫无特色:白天早上去无闵江捕鱼，留下小鱼子；中午聚在船头吃饭，大口大口地划拉着热汤饭，直到胃里都是一阵滚热，才爽快地呼出一口白气；下午修船的修船，做木工的做木工，妇人在外干活扯闲话，讪笑着说李家媳妇张家外甥；当斜晖映照在河面，点出层层金亮来，人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直起背，回家吃饭去。
　　他们又很快地吞下烫嘴的肉圆子，有人突然说:“肚子一阵热乎，这像不像他们说的上元真气”
　　“我们谁都没有修炼过，再说那玩意是我们这些穷人碰的吗？我们祖上也没个修炼的，村里的娃娃资质都不行。”一个渔夫摇摇头，他有些遗憾什么，说完沉默了一阵。
　　这时候，村长家的灯才亮，而村长才搬出座椅来——整座村不知谁定下的规矩，大家晚饭都在出来坐着吃，仿佛这样吃才香。
　　“怎么了，村长今天这么忙”余婶一直是说话直来直去，她懒得拐弯，遇到事非要问清楚，“是地方上发东西了”
　　村长看来没去领东西，他一点不慌张地说:“哼，给村里的小乞丐上户籍，我翻印章都翻了好久。”
　　“哟，什么意思”一辈子没读过书没出过村的余婶才知道，原来有张纸叫户籍。
　　“村里的小乞丐被人收养了，”村长做到了村民中间来，大家也都望他，“来了个陌生人，一要看到那小乞丐，说要收养，问她的户籍。我没有，他给我一笔钱说就办在咱们村。后来他想了想，干脆也把他的户籍办到这里来，就当他是我们浔边村的人了。”
　　周围人奇怪:“哪个小乞丐”
　　“那个女娃娃，现在有名字了，叫桃夭夭，那人说这名字适合小女孩。我问他你叫什么，他说他叫陆义洵，是个商人。我看他不像，真的一点也不像，就算他给我一大袋通用貨布我也不信...咳咳，不是，你们听错了，没有给钱...反正我就给他们办了。”
　　“他该不会是...那种寻花倌吧？”村里的男人都这么猜，虽然小乞丐浑身脏兮兮的，说不定洗洗干净再过几年就进花楼了。
　　村长摇头:“都办户籍了，他要真是，问都不应问我，直接带走。反正，地方上也管不了。”
　　“那...人呢？”
　　“今晚上就走了，说要去镇上的大医馆检查身体。”村长想起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镇住了其他吃饭人，“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收养那孩子了!哈哈!”
　　妇人跟着猜测:“为，为什么呢？那是他失踪已久的私生娃”
　　村长露出神秘的笑容，“那人伪装得再好我也能一眼看出，他修炼过的，什么级别我不清楚。因为，他带小乞丐走的时候，脚下生云，直接凌空而过。”
　　村民们差点没把饭喷出来:“我去!村长你怎么不早说!这才是重点啊！一个天选修行者来我们村了!这表示...那小乞丐可能有些天赋被选中了!”
　　“没错!我这是这么猜的，可是，”村长无奈地摊开两只手，“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吃饭吧，明天还得捕鱼。”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其中有妇人大声说:“我当初还给她一口饭吃!”“她哪里会记得哟!”
　　村长不说话了，他看看天空，地上这么吵，天却一片宁静，静的安详。

　　玄冰抱着怀里小小的一只——他第一时间想到“一只”来形容女孩，因为她太弱小了，只有微弱的呼吸表示她还活着。不知踏云时的风会不会伤到她，玄冰这样想，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手臂尽量把她遮挡完，而自己的速度也在渐慢溅快，像被扰乱了思绪。
　　医馆医师万芥子正在守夜，他是在阁楼的窗户处接到那位特殊的病人。万芥子对眼前的男人只感到奇怪，却并没有感到任何威胁。
　　女孩躺在床上，万芥子找来明水与细剪线。先用用细剪线划开她的破烂裙裳，再用明水擦拭消毒。却发现有些布条被血肉粘在一起，他皱了皱眉。
　　忙活很久，万芥子额间出了汗，他随意问道:“这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吧？”
　　“现在是了，刚收养的。我给她取名桃夭夭。”
　　“哦哦，”万芥子只当全信，“夭夭她浑身十多处细小伤口，被脏物感染发炎了。现在还有低烧。这一块，就脖子这，有被血蛉咬过；还有这腿上，有皮肤病，溃烂了一整块。这得慢慢来。”
　　男子锁住了他的眉头，他叹气道:“那...身体上有没有其他病。”
　　“没...，”医师顿了顿，“营养不良，气虚罢了。这样的孩子太多，我看这位公子你也是大善人。”
　　“在下姓陆，今晚承蒙医师照顾，不知医师大名。”玄冰拱手屈身。
　　医师笑约:“尘世万物，苍旻芥子，这是家里老人给的名。”
　　玄冰愣在那里，他转过头，假装关心夭夭，实则在想医师到底叫万物呢还是苍旻，或者他叫尘世万物
　　医师觉察到对方的尴尬，忙补充:“万芥子。”
　　“哦哦!”玄冰差点没翻白眼，自己一个都没猜对。
　　治疗中，医师拿出自己的天选器来，直接在上面提炼药来。玄冰虽然见怪不怪，可是也假装兴趣地问道:“万医师，练到哪了？”
　　“你说我的浮生缚啊，它属于辅器，修不了多高的上元级别。”万医师也是闲聊，他继续道，“我也是和学医有缘，家里这么多天选器，就它和我产生共鸣反应。陆公子，你小时候被哪一件天选器选中了”
　　玄冰揉揉眼眶，随意地答:“嗯...一把破铁，不值一提，我现在经商。”
　　万芥子看了他一眼，注意力还是集中在提取药纯来。“陆公子看起来谦虚了。经商好啊，现在地方上不是有政策吗？开商铺减人头税和徭役税。陆公子卖什么的”
　　“就是天选器。”
　　一滴纯净的药汁落地，万芥子闭上了眼睛，他刚才竟有些小小的失误，大概是听到御器师这职业了。
　　玄冰看在了眼里，此时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没人再说话了。
　　这里，无论是强者尊上，还是帝王相丞，一生都在修炼自己的天选器。从小时候，就要在自己家的库房里慢慢地选，天赋高的，会有两到三件器物与其产生共鸣。也许有上古神器，也许有名师利器，但到初学者手上，器物就和主人一体，你有多强，天选器才有多强。
　　普通人家提供不了那么多天选器，手里就有从天选器商人手里高价买来的几件而已。而这些商人都有一个名字，御器师，他们的天选器都有一个共同属性:追踪性和感应能力极强，高级别的还具有共融性。因为有些天选器，都遗失在古遗迹和古城遗址中，更有神器级别的藏在幻境之中。普通人和一般的天选器根本没办法寻到。
　　有些大家族甚至会专门寻找御器师，御器师的天选器一般能融合大多数器物的上元波动，使寻回的天选器和其他器物不会出现冲突。
　　这个职业，可以说就是上天给予的天赋。
　　玄冰不动声色地拿出一件小器物，递给万芥子，他止住万芥子地开口，直道:“额外送的，务必把她治好。”
　　万芥子比谁都清楚，那是器灵件——大多数天选器都不是完整的，御器师恰好能找到它们剩余的部件或其他能匹配的零件。
　　“这大概能过滤药渣的，用在你的浮生缚上有帮助，它正好靠药渣补养，练好了会有一定的防御能力。也就是有人来闹医馆，你可以保住自己。”玄冰解释道。
　　万芥子苦笑两声，“厉害厉害，之前没看出来。我这太弱了，比不得你们御器师。”
　　“别，你是医师，正儿八经考医学院出来的。哪像我们，我都没怎么读过书，你要是扯古文骂我，我还听不懂。”玄冰挠挠头，苦恼地道，“我们那时候就修炼上元真气，天天打架。那时候我该去念书的，啧，没赶上好时候。”
　　药汁抖了抖，这次是万芥子忍不住地笑，“也不能这么说，各有各的活法。陆兄你练的好，你就光宗耀祖，兴许进朝封将...练不好的我就做好本职工作，谁也不欠谁。”
　　“是啊，等着孩子好起来，我就带她去绍都入学。”
　　“啊？”万芥子配好了药，“她没天选器吗？”
　　“刚有的，可是练来没什么意思。”

　　几日后的清晨，阳光晒进阁楼，房间通亮无比，夭夭一个皱眉，醒了。

　　桃夭夭晕倒前就记得有人说带她走，她做梦梦到自己还是流浪街头，哭了出来。这一哭就醒了，醒来看见玄冰轻轻地用手抚去她的泪珠。泪划过脸颊，刺激了皮肤，桃夭夭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抬头看了一眼玄冰，眼神对上后又慢慢低下头去。“是真的吗？以后你就带我走了...”她怯生生地问道，声音似蚊子扇翅，发音还有些生硬，带着小山村的口音。
　　小小的身子颤抖着抱紧了棉被，她在等回应。
　　玄冰看她这样，不免撇下眉，她受太多苦了。“是，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了。你不会再独身一人，不再孤独地回到小山村里去。”
　　桃夭夭清楚地知道他给她取了这个名字，也记得第一次见面，他把自己长而杂乱的头发撩拨到脑后问她:“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玄冰。”其实玄冰知道这个名字她不会记得。
　　“玄冰...。”
　　“嘘，”玄冰看向门口，“我现在是陆义洵。”
　　“嗯嗯!”她使劲点头，并告诉自己绝不会记错。
　　万芥子医术了得，桃夭夭恢复得很快，之后他们谢过了医师上路了。
　　桃夭夭还拖着她一头长发，穿着素白的中衣中裤，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玄冰担忧地看着她，心想这小孩子真的弱不禁风。
　　他带着桃夭夭去了一家打理外形的店，里面有一整个大厅是为孩童准备的，更有专门梳理胎毛的。
　　打扮风格独特的姑娘问玄冰，桃夭夭做个什么发型，玄冰只道:“剪短，把她头上多余的都给她剪掉，剪到不用梳理为止。”
　　姑娘不敢服从，她尝试问:“就是小短发吗？要不要看看其他的...不然小妹妹可能不乐意。”
　　玄冰这才注意到四周衣着明艳的孩童都自己对造型指点，其中一个半大的小女孩棱棱着眼，傲气地说道:“重点是头发不要太厚!你们懂不懂啊？我要把我的如梦缎绑在头发上的!”
　　姑娘这时说道:“剪短后面，把头发两鬓留出来，烫成向里翘的那种行不行...”姑娘大概比划了一下，玄冰挥挥手，“你看着弄，我不懂。”
　　他注意到刚才最傲气的小女孩绑在头上的缎带就是她的天选器，只见一旁的人小心翼翼地束好，又无声地退下。小女孩谁也不看，自己走了出去，她这么一走，店里陆陆续续离开了几十号人。看来都是专门陪她而来。
　　剩下的客人感叹道:“原来是明月门的大小姐，才看到这么多人都是护卫。”
　　玄冰呵呵一笑，现在大大小小的门派花样百出，排面也整得万人识。不过这不是以前，现在各门派有钱有势的，自然得意。
　　以前都是穷修炼的，说要返璞归真，净扯淡。
　　“公子，你看一下。”头发理好了。
　　刘海和多余长发一剪，桃夭夭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也有精神了不少。她的大眼睛露了出来，纯净的黑色眼眸像无风的湖面，瞳孔中有亮点，如倒影湖面的月；玄冰看着她，她眼里映出了他，玄冰好似望着充满夜色的水面。桃夭夭脸蛋圆圆的，偏瘦了些，瘦出了小尖下巴，可是发型还是将小脸衬托得圆润。
　　桃夭夭小嘴一抿，神色自若，她微微有些红脸。
　　“呀，多可爱哟。就是瘦了些，平时不爱吃饭吧。”姑娘笑弯了眼睛。
　　桃夭夭不答，还是咬着嘴唇，只点头。
　　她晃着小脚，不安分起来。玄冰道:“行了，我们走了。”
　　之后，桃夭夭抓住玄冰的衣袖跟他来到了锦衣庄。里面富态浓妆的老妇人笑盈盈地迎了出来，“给小孩子选衣服啊？正好有新料子赶出来的，都没人试穿过。”
　　这件衣庄用料与剪裁都细致，并不是一般老百姓消费得起的。所以进来选衣裳的人多少有些高抬头。
　　老妇人看见了桃夭夭的腿上还有未消掉的疤痕，她忙从木架上取下几件说道:“小孩子我们的用料都是最纯的，不加多余的装饰。你放心好了，不会刺激到皮肤，你看这外面是绣花，里面我们都是用雪蚕丝织的里衬，雪蚕是新养的，火都烧不掉，你看!”
　　说着，老妇人要点火去烧衣服，吓得玄冰赶紧阻止:“我信了!我信了!不用烧!”
　　老妇人这才接着道，“还有多送你几颗蝴蝶扣，要是衣裳不喜欢系带子，你给女娃娃扣个蝴蝶，她照样喜欢。”老妇人熟练地将短襦裙为桃夭夭穿好，又套上一件碧色的过膝半壁褙子。
　　玄冰看着桃夭夭在镜子前照了好久，他直接掏出钱来，“再选几套，多余的算我谢礼。”
　　老妇人连连说是，就去包衣服了。
　　出了衣庄，玄冰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小女孩，再也想不起她小乞丐时候的样子了。
　　带着包好的行李，他说:“要连着好几天赶路，你可以吗？”
　　“嗯嗯!”她点头，又发出声音，但好像不愿意说话似地。
　　“新衣服，喜欢吗？”他随意地问道。

　　良久，却听见一声哽咽，“喜欢......。”

　　玄冰蹲下问她，“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哭了？还要什么你说啊，你哭什么？”
　　“夭夭有新衣服穿了，有吃的，”桃夭夭控住不住地抽泣着，她说话很费力，但还是坚持说下去，一边说她的小肩膀就忍不住地抖，“夭夭不是野孩子，夭夭不用再受苦，我...我现在是不是有家了？”
　　桃夭夭的泪珠就这么断落下来，她又高兴，又害怕。
　　玄冰静静地等她哭，而后他扶住她的肩膀，说:“是，你现在有家了。不用怕，我说过，我不会抛下你，永远不会。”
　　桃夭夭使劲吸吸鼻子，想把泪忍回去。
　　“来，”玄冰用袖子擦掉她的泪，“我向你保证，我不会离开你，你也要保证，不要这么轻易地哭好不好”
　　“好!”
　　“行，我们走。”
　　“...你不问去哪里吗？夭夭？”
　　“都可以，都可以!”
　　“是吗？那跟我去禁锢深渊，或者是苦海。”
　　“都可以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可是去哪里都可以!”
　　“开玩笑的..我们去邵都。”

　　都可以，跟着你去哪里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