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宸》言小榧

1、第一章

　　泰宁元年腊月初八。

　　天空阴沉的厉害，空气里弥漫着隆冬特有的肃杀之气。

　　宫墙内更是深沉肃穆，唯有正和殿里装饰一新，处处透着喜气。明日便是皇上的大婚之日，迎娶陪伴在身边八年之久的婢女流萤为妃。

　　几名宫女此刻还在正和殿里忙碌着，大红的锦被上绣的是鸳鸯交颈，红色的幔帐层层垂下，案上是手腕粗细的大红喜烛。

　　“流萤姐姐可真有福气啊，明日便要大婚了！”

　　“娘娘的名讳你也敢直呼，仔细你的舌头！”

　　“晓得了。咱们娘娘人美心善才不会如此呢！”

　　“是啊，八年了，自打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陪伴左右，也算是守得云开。只盼娘娘早日生下皇子，太后娘娘想必也会欢喜。”

　　“你们两个活干完了吗？主子的事也敢议论！”

　　两个小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正欢，完全没有注意到正合殿的掌事姑姑进来了。吓得赶忙跪在地上

　　“不敢不敢，姑姑饶命。”

　　“好了，大喜日子不要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外头起风了，想必今夜有雪，明日定然寒冷，快去多添些炭火来。”

　　“是！姑姑，咱们民间有个说法，婚嫁前夜下雪可是好兆头呢，预示着新娘子冰清玉洁贵不可言！”

　　“行了行了，就你嘴甜，你们呀把这炭火烧足了，将这殿里熏的暖暖的。明日就等着领赏吧。”

　　黄昏时分，果然飘起了雪花。天很快便暗了下来，雪越下越大，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地上已经有了约莫两指厚的积雪，宫里越发安静，除了侍卫鲜少有人走动。

　　而此时，揽月阁的石梯上也覆了一层薄雪，一名身着华服云鬓高绾的女子缓缓拾阶而上。

　　揽月阁，名为揽月，即是每年中秋宫宴赏月之处。站在这皇宫的最高处，俯瞰那一座座宫殿在黑暗中的矗立，这场雪倒是来的及时，将他的脚印连同他的气息统统掩埋，不留痕迹。若是雪再大些，是否真的可以掩埋一切？

　　雪已经将她的外衫打湿了，流萤一手抚上冰冷的石栏，一手放在小腹处。原本她应该呆在正合殿的偏殿里，等待明日过后成为贵妃，再等几个月后生下孩子，在这宫中安居终老。她知道，粱宸必然说到做到会善待于她。

　　可是，她不能那样做。粱宸，如果他能不这么善良，也许她就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安排。

　　那一日，太医跪在君前贺喜之时，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只是怔了怔，问了太医一句“你可确定？”

　　“微臣确定，这位姑娘，不，这位娘娘已有两月身孕，恭喜皇上。”

　　她面色惨白，紧紧地捏着衣角，却见他突然抬眸冲她一笑，重赏了太医又嘱咐她好生注意身子。

　　那一笑，像一枚淬了毒的箭穿心而过。从那一刻起，她在不能若无其事的伪装下去了。

　　她跟在他身边八年，他对她的疼爱人人皆知，人人都道她早已是太子的枕边人了。可只有她自己清楚，粱宸虽爱她，更敬她护她。

　　“你放心，有朝一日我一定堂堂正正迎娶你，待到那时我再要你堂堂正正做我的妻。”

　　彼时她被他拥在怀里，抗拒他的亲近，因她心里想的是要为别的男人守身，他却当她是羞怯。他说到做到，近几年间虽时常同居一室，却不曾对她逾越分毫。

　　半年前先皇病逝，他登基为帝，便执意要迎娶她为后。因着太后极力反对才拖至今时今日。

　　“你会离开吗？”

　　是夜，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也只问了这一句，你会离开吗？若你想离开，我便放你离开。

　　“不会。”

　　流萤小声应了一句，她不敢抬头去看他。此时他站在窗前那瘦弱的背影，一如当初太子府里那个隐忍的少年。

　　“我知道了。”

　　那一夜，听宫人说皇上在太后宫外跪了一夜。第二日清早太后才松了口，准许册封她为妃。原本封妃只需要一道懿旨便可，可他坚持要与她行拜堂结发之礼。

　　这些天，粱宸再也没有问过她半句。没有问过她孩子是谁的，没有问她为何要骗他，一切一如往常，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要她安心。

　　而那个男人呢？从传出她有孕到今日大婚前夜，整整二十六天的时间里，他没有再来见过她一次。

　　今日急急寻她来此，竟是要她在粱宸的饮食中下毒。流萤手中握着一个玉色的小瓶，这里面的毒叫做冷凝草。气味冷冽芬芳，会使人误以为这是香料。

　　每日滴一滴在茶水中，不会致命，服用几日后便会诱发一种病症，使人周身寒冷血流不畅，渐渐肢体麻木，僵硬，不良于行。虽不至死，但于死无异。

　　那人的手热的发烫，那迫切的眼神里藏不住的窃喜。流萤只觉得耳边隆隆作响，根本没有在意他后面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始至终他没有问过她一句，也没有问过她肚子里的孩子。什么都没有。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这宫墙内，直到雪将他的痕迹掩埋，流萤都还是觉得是不是做了场梦。但是手里的玉瓶是真的。早知如此不是吗？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他等的便是这药成的一天吧？

　　流萤面上凄然一笑，拔掉了手中小瓶的塞子。这冷凝草果然芬芳，喝起来微甘之中带着些许冷冽。

　　仿佛又看到了八年前那个瘦弱的一身青色衣袍的少年，他有一双沉寂的眼睛，面上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他的眼睛却总是冷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温柔，他的笑开始变得真实，大概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五年吧。

　　粱宸，你是这一生对我最好的人，我却是欺骗你最多的人。粱宸，你要我忘记一切断了过往继续留在你身边你身边，我做不到。

　　我知道若是那样，我将一生在你的温柔目光里安稳无忧。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因为每次看到你，我的心就会很疼很疼。

　　粱宸，我想我大抵是已经爱上你了吧？就从你一笑开始。粱宸，愿你一生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