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乱》许茵my

22、蜫蚳节

　　腊月十二，熍疆的天依旧如昨，灰蒙蒙的不展喜色，要下不下的雪躲在愁容满面的云雾背后，连同阳光一起不肯露面。每年今日，天可以不尽人意，熍疆的七曲虹廊却无一例外地人声鼎沸。“蜫蚳节”——熍疆最为盛大的庆典，就定在每年的腊月十二。许是熍疆人有意炫耀自己高超的养虫技艺，即使是在寒冷的冬日，也可以一展千虫的风采；也只有在这一天，一些被皇室垄断的奇珍异虫才被允许带入民间进行展示，引得百姓商贩都齐聚虹廊，好不热闹。
　　此等商机，末玉和墨絮定是不甘错过的，两人与尸影一同来到七曲虹廊时，天色将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顾名思义，七曲虹廊由七条长廊构成，悬于虹湖之上，每条长廊都各以虹之七色的琉璃彩石堆砌而成，汇集于中央的圆形平台，大小商贩们聚集在七条长廊之上，贩卖些西域闻名的香料丝绸，而被展示的奇珍异虫则汇于中心圆台，由专业育虫师进行表演展示。
　　末玉和墨絮从橙廊走的时候，入目的尽是色彩艳丽的丝绸布匹，图纹以虫兽为主，与大吴传统的喜好大相径庭，而材质多以麻为主，质感与做工粗放，若引入大吴，也定是供少数收藏家购买赏玩。两人没看几处小摊，就都默契地往前走不再停留了。
　　到达圆台的时候刚好赶上了展示开始，由于需要展示的种类较多，圆台被拆分成了两部分，同时进行展示，末玉和墨絮则一同择了较近的东侧展台观赏。育虫师身着银色狐裘，自打来到熍疆，末玉便只在皇室看到过银色的饰物，想必银色是被熍疆奉为神圣的色彩罢。他邀了位百姓上前，从裘中取出透明的琉璃瓶，瓶中装着豆粒大的黑色爬虫，育虫师轻轻抓起百姓的手，使其手背朝上，再将爬虫置于手背之上，末玉来了兴趣，聚精会神地盯着看——爬虫摸索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应是将口器插入了手背之中，百姓呼了声“痒”，没等多久，虫子便心满意足地拔出口器，被育虫师置回了琉璃瓶。百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忽然大呼“神奇”，育虫师举起他的手，手背惊奇的景象让观众们都目不转睛——那是一枝红得妖冶的梅，弯曲有致的枝干上零星点着几朵五瓣的小花儿，纤细而精美。
　　“纹虫，吸食人血，显现梅纹，几日后皮肤泛红，直至消失，蛰感类同蚊蝇。”育虫师朗声道。
　　“真是太神奇了！”
　　“是啊！”
　　台下人们好不激动，频频高声叫好。待议论声平复了下来，育虫师又取出一枚小小的黑匣子，剥下了罩在外面的黑纱，才发现这其实还是一只透明的琉璃瓶，只是外面罩了层黑纱以阻断阳光透入。
　　瓶内是一只通体发白的飞虫，一接触到光线，它便扑棱扑棱翅膀兴奋地飞了起来，瓶内传出了清脆悦耳的啼声，像极了春日黄莺的鸣叫，沁人心脾。
　　“莺昆，形若飞蛾，见光而鸣，鸣声胜莺，悦耳动听。”
　　……
　　表演持续了数个时辰，夜幕已悄然笼罩整个虹湖，七色琉璃的光与鳞波相互交映，熠熠生辉。杂工们已经开始整理台幕，赏玩的人群也缓慢移动起来，几个高大的男人似是急着离去，冲散了末玉和墨絮一行，待他们走过，其他人群复又补上了空缺的位置，尸影心急想挤过去，末玉却不易察觉地向后移动了几步——
　　那男人……塞了纸条给我……
　　末玉展开小巧的纸条，微微低头望去——
　　“带宋墨絮去紫廊廊末香料摊”
　　吴偃，终于要行动了么。
　　“公子，没事吧！”
　　“无妨。听闻紫廊汇集了香料商贩，或许能寻到商机，宋兄一同去否？”
　　“如此甚好。”墨絮微笑，眉眼弯弯，那乌黑的眸乌黑的发，让他看起来像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
　　没走几步，远远地望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向自己招手，末玉行上前去，少女俏丽的容颜映入眼眸，鹅黄色的绸缎更衬她肤如凝脂，娇小可人。同行的少年一袭湖蓝缎袍，小鹿般的眸子让他看起来像神话中栖息在神秘幻境的独角兽，灵动纯净。
　　“林公子，尸影少侠，好巧啊！庆典刚结束，你们一定饿了吧，不嫌弃的话去我们茶寮吃碗素面吧！”叶月热情道。
　　“多谢月姑娘好意，只是林某与朋友相约要去紫廊看香料，今夜怕是无口福了。”
　　叶月这才发现了末玉身旁的墨絮，眼中不免闪过一丝惊艳，以至于开口开得慢了，一边的叶储空才抢先开了口：
　　“紫廊是观湖的最佳地点，但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围栏修得极低，每年在那出事的人数不胜数……你们初去，还是服了闭气丸比较保险！喏，我们每年来这都备着呢，给！”说罢从小瓷瓶中倒出三粒深棕色的小药丸递给末玉。
　　末玉一行也不好拒绝，当着二人的面服了闭气丸，一一道了别便各自离去了。
　　同叶储空说的一般，一路走来，紫廊的围栏是最低的，也并无连檐，是为赏景的最佳地点，却也隐藏着危险的因子。尸影静静地跟在两人身后确保安全，末玉话少，而今日的墨絮也并不活跃，目光遥遥，似是在牵挂着远方的谁。
　　一片洁白的绒絮从末玉眼前飘过，飘向身侧那抹墨色，墨影也注意到了它，伸出修长的手接住它，像是裹挟了最后一丝纯洁的黑暗，暗色无边，却留出一方天地护住了那抹柔弱的白，温柔，安静，不声张的守护。
　　余光瞥到了微微颤抖的手指，末玉转头，惊异地发现指尖的绒絮竟已消失不见，墨絮显然也感到奇怪，未待片刻，两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一起望向湖面——
　　初雪，毫无预兆地降落在湖面……那是异于大吴的雪，大吴的雪总是星星点点，像是顽皮地闲游人间的星星，轻盈地飘飞着无所依靠；而熍疆的雪是那样的轰轰烈烈，如柳絮，如鹅毛，大起大落地随性飞舞，像是天空中舞动的仙女不小心落下了裙摆上的羽毛，点染着黑夜中平静无波的湖面。
　　“我的银蝶啊！！！”
　　高声的叫喊声从对面的蓝廊传来，许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雪惊艳到失了神，养蝶的小贩不慎把成笼饲养的银蝶放了出来，一瞬，嗅到了这边浓郁的香脂香粉，蝶儿们翩翩地散了开来，向紫廊飞舞——
　　银翼的蝶，带着它们独有的闪亮，融在纯白无暇的雪里，一抹白、一抹银、一丝亮……还有懒懒晕在眼底的紫熏琉璃，构成了足以让人忘记呼吸的美……
　　“下雪了……若是有副棋就好了。”像是沉浸在某种回忆里，墨絮脱口而出道。
　　“下雪天下棋？不畏寒吗？”末玉问。
　　“兄长与我总会在下雪天下棋的。他说，平日里下不赢我的白子，在下雪天总该敌得过我这墨子了罢，呵呵……”
　　“你们的感情真好。可惜……待我们回大吴，应是赶不上婚礼了。怪这待整理的聘礼繁杂，来时路上又耽误了些时日，否则明日便可以启程回大吴的。”
　　“其实，今日与你相约同游也是有私心的，我意欲今夜先行返回大吴，熍疆王室那边还望林弟多担待……”
　　知晓墨絮要赶往兄长的婚礼，兄弟情深，不疑有他，末玉微微颔首，答应了下来。
　　墨絮继而往前走去，末玉有些失神，在半空中悬浮的右手，想要阻止他继续往前走，却又被思绪缓缓往下牵了去……
　　廊末，只剩一个仍不愿收摊的勤劳小贩，摆着摊做着买卖，见墨絮走来，殷勤地拿了瓶香粉走上前去。墨絮接过了瓶，凑到鼻尖轻嗅，微微点头，随着小贩去摊前看货去了。
　　一步、两步……墨絮的身影渐渐摇晃起来，将要倒下的时候——
　　“公子！宋公子他有危险！”几丈之外的尸影说罢就想上前扶住墨絮，却被身边的末玉一把拦住。尸影不解转头望向末玉，却见末玉脸色铁青，一语不发，知晓自家公子的脾性，他有他的想法，尸影便不再多言。
　　几个高大的熍疆汉子就在那一刻围住了墨絮，迅雷之间便阻断了游人们的视线，小小的包围圈一点一点向湖边移去——
　　“扑通……”水花溅起的声响，顷刻间重又平静，让人怀疑方才只是耳朵的错觉罢了。
　　小贩意味深长地望向末玉，末玉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了开……
　　“公子！”
　　“他服了闭气丸，死不了。”
　　尸影闻之，恍然大悟，终是松了口气，心想好在遇到了叶月一行，否则此情此境，公子如何救得了人呢，又或者说公子本就不想救？算了，自家公子的心思，有时连他都无法捉摸……
　　尸影伏在暗处，见那位小贩终于收了摊离去，才叫出了躲在树丛中的末玉，两人重又踏上了紫廊，来到廊与湖的衔接处，末玉喊道——
　　“宋兄！已经安全了，出来吧！”
　　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幽静无波的湖水和淡然飘落的白雪……
　　“不好！”说罢末玉立刻纵身跳入虹湖，毫不犹豫地，尸影也跟着跳了下去——
　　“唰啦——”良久，两人才架着墨色身影游上岸来。
　　“公子！宋公子不是服了闭气丸吗？怎么会溺水呢……他该不会已经……”
　　“闭气丸不会有问题，否则长时间的水下搜寻，我们已经死了。他中的不是迷药……是毒。”
　　尸影这才发现墨絮唇色惨白，眉眼与裸露的肌肤都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但呼吸却仍是均匀平稳，毫无波澜。
　　“公子，我们现在就回皇宫请巫医看看吧！”
　　“别慌，吴偃不会想要他的死讯影响到大婚，这毒必是慢性的，更何况，我们现在携着他回皇宫，定是百口莫辩。”
　　“那该怎么办？”
　　“备马，立刻回大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