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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如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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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月光真亮。
顾灵罗能清楚地看见对面那人晦涩的神情,以及他不知何时挂在腰间的剑。
那就是鸦九?
果真是一把好剑。
楚敛尘在过去的十五年与它朝夕相对,默契无比。
顾灵罗向后退了几步,看向对面的剑客:"你要走了?"
剑客。
他仍然是一身褴褛的灰衫,可遇见他的人再也不会把他同那些粗鄙的奴仆看做一起了。
月光洒在那银白的剑身上,刺得顾灵罗不由自主地眨了几下眼。
楚敛尘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嘴唇动了动,露出沙哑的声音来:"是。"
他在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沉默,偶尔的出声也绝对不是为了她,只通过眼神并不能让她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无奈之下才言简意赅地吐出几个字。
少年微不可查地看了一眼靠在角落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中年人,拔出了剑。
银光闪动,鸦九出鞘。
还是来了。
顾灵罗看着他进攻的姿势来,心下冷然一片,手不由得捏紧,道:"何必这般谨慎?我手无寸铁,又未曾习过武功,杀鸡焉用牛刀?"
他只要把鸦九随意地捅进她的身体里就行了,她绝对保证三刻就倒地咽气。
楚敛尘闻言不动,只道:"你值得这般。"
值得被他当作一个对手,堂堂正正地杀死。
仲夏晚里凉的风吹来,顾灵罗全身发冷,伸出手来拢住了被吹乱的头发。
值得。
好一个值得!
三年来的朝夕相对,无微不至的照顾,就换来一声值得!
顾灵罗再也掩饰不住眼底的冷意,冷声道:"你应当知道,我是不会出卖你的。"
"我知道。"
树上的蝉焦灼地叫起来,有人踏着细碎的沙尘,缓慢地走了过来。
他是一个怪人。
在三伏天仍然用布紧紧地包裹住了自己的人,难道不是怪人么?
怪人从楚敛尘的身后走来,拍了拍他的肩。
他等不及了。
如果他愿意,他甚至能在一息之间取了对面那人的性命,可惜楚敛尘不愿意。
对此,他皱了皱眉,有些嫌弃楚敛尘的妇人之仁。
于是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一个起身,跃去对面的墙上。
树影婆娑,那人走了,可似乎仍有一双眼睛紧紧地注视着他们俩。
楚敛尘不再犹豫,面无表情地朝顾灵罗冲了过去。
来势如风,避无可避。
银白的剑身化作一道看不清痕迹的光朝她冲了过来。
在那一瞬间,顾灵罗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她不该这么莽撞的。
不该这么天真地,不考虑后果地来讨好男主,不该这么急于求成。
可惜如今,后悔也迟了……
利器刺入身体。
楚敛尘停下动作,定定地看着她。
顾灵罗拔出发上铁制的发簪,毫不犹豫地把它插入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汹涌而出。
惨白的月光下,她勉强捂住被刺穿了的脖颈,双腿一软,无力地跪了下来。
今天的月光真亮。
顾灵罗看向对面那袭灰衫的少年人,眼神冷得发亮。她瞧着他,嘴角无声地扯出了一个弧度。
不劳君动手。
她相信他能看见自己的眼神,就像以前很多次她对他的无微不至一样。
好。
那就祝君此去山高水长,万事顺遂。
树影娑婆,惶然的风儿不慎带来几声细碎的人声来,惊得月儿不堪重负,匆匆躲进了云后。
楚敛尘眼中似有万千情绪奔涌而过,可他最终只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将那情绪尽都压在了眼底。
他转过身去,再也不看顾灵罗的尸体一眼,也提气像只燕儿般地越上了墙壁。
只那燕儿的一只脚始终耷拉着,终为这潇洒的身影添上了一笔遗憾。
身后,那迟来的打更人终于姗姗来迟地发现了那恰好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尸体。老人登时就惊得握不住手中的纸灯笼,任由它摔在了地上。
过了许久,他才回神了一般,大叫了起来:"出事了————"
老人如同破了的旧锣一般,凄厉地在这沉闷的夏夜里传出好远,不多时便惊起一串灯火,又使得这夜晚热闹了起来。
"这是哪家的姑娘…………"
"好端端的,怎么要寻死?"
"真是造孽…………"
"……都让开!"
人群中兀地冒出两个女子来。
她们大约是双十年华,眉目恰如含苞了的花,欲说还休地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只是如今,那两朵花就像瞬息间失去了太阳与水分一样,脸色变得惨白,摇摇欲坠起来。
朱雀不由得握紧了玲珑的手。
——————那是她们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玲珑见到人的一瞬间几乎便是双腿一软,哆嗦着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连滚带爬地朝顾灵罗那方移了过去。
"…………小小。"
玲珑的手,抚摸上了那张没了半分生机的脸庞。
"你睁开眼,看看我……"
明明今天早上出去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再见便是阴阳两隔了呢?
鲜红的血液毫不吝啬地染红了岑小小身下的一大片土地。
朱雀颤抖着手想把那根铁簪拔出来,可手抖得厉害,始终没能成功。
泪水晕花了眼,也不能再看清眼前的物事了。
朱雀颓然地垂下了手。
泪水霎时便如决堤了一般汹涌而出。
如果我能再努力一些的话……
如果我能早日预见到这种可能性的话……
可惜这世上本就没那么多的如果。
楚临景带着一众侍从风风火火地赶来。他蹲下身来,首先就看见了那两个俯在尸体上的奴婢。
"让开。"
楚临景皱了皱眉,挥手让人将那两名奴婢拖了下去。近几年他脾气虽然收敛了些,可始终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特别是在这个时候,他看着那两人格外碍眼。
挥手赶走了那不识趣的两人,他的视线重新回到那香消命陨的女子身上。
看着却是眼熟,是他院里的丫鬟。
……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她在夜深露重之时悄无声息地用簪刺死自己呢?
他蹲下身来,看着带来的仆从小心翼翼地拔出刺入脖颈足有半尺多深的铁簪,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更深露重,夏夜里所有的灯火都似乎都在这一刻聚集在了这里,璀璨无比。
一只蛙慢腾腾地从草里钻了出来,一步三叹地奔向了远处的池中。
楚临景的眉头狠狠地皱了皱。
他猛地站起身来,随意指了两个仆从道:"快些!同我去看看马廐!"
说罢,衣摆一转,竟是不看那女尸一眼,风风火火地走了。
那几个捉住玲珑与朱雀的奴仆见了,又加之她们手下着实反应剧烈,便也有的放矢,手一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她们扑在了岑小小的尸体前。
"…………"
岑小小尸体上的铁簪早已被拔了出来,如今入眼的便是那个骇然的洞。
洞中的血液早已干涸,凝结成了几处血块。
朱雀不忍再看,慌乱中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手帕,颤颤巍巍地覆在了她的脖颈上。
小小……
泪如雨下,不能自己。玲珑只能由着那眼泪霎时便打湿了身下那人的衣服。
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她与岑小小情同姐妹,自小一起长大,她最清楚岑小小的脾性。
她绝对不是那种会不自量力地去招惹祸患的人。
而在这一辈子唯唯诺诺,毫无心眼的人身上,唯一出格的事便是楚敛尘。
岑小小喜欢上了曾经的天之骄子,楚敛尘。
也只有他,才能让岑小小在夜深露重之时不顾一切地跑出去相见了罢。
怪不得,看来景公子也想到这一点了罢。
玲珑闭眼叹息。
电火光石之间,她捉住了朱雀的手。
"我要替小小报仇。"
她不知何时擦干了泪水,只那一双眼看着骇人,死死地盯着身边的人。
命抵命,怨消怨。
朱雀尚还在流泪,怔怔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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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
楚临景恨恨地捶了一把马廐的柱子。
马被惊醒,不安地走动了起来。
"我就知道……他不会甘心的。"
笑话,一个早就习惯了站在山顶上看人的人,怎么可能甘心余生蜷缩在山脚了却残生?
马廐内,那常年潮湿的稻草上早就没了那人的身影。
既然杀了人……
"他还没走远,快些叫醒那些猪猡,这么大的动静还不醒————给我追!"
楚临景咬牙切齿道。
绝不能让他跑了!
手下那两个奴仆得了命令,忙不迭地应声走了,活像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看得楚临景又是一阵气闷。
"养你们作甚?"
那马廐里的马也少了两匹,却幸好有守夜的弟子拦着密不透风,想来一时半会想骑着马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也不可能。
如今只盼那守在路上的弟子们机灵些了。
…………李泉打了个激灵,抬起头颇为不自在地瞧了瞧四周。
唔,月朗星稀,是个好天气。
他身边的那人不客气地拍了拍他,调笑道:"惊着了?"
"说什么呢?"
李泉不耐烦地推开了他,又看了眼四周,有些不自在道:"我总感觉有人在念叨我们。"
"嘿……谁会念叨你?是翠红楼的那个挽裳么?还是煮雪?"
那人这回干脆大笑了出来。
他们只是琼风的外门弟子,本就不得重视,在门外也如何得意,这才日复日年复年的被发配到了离中心很远的地方磨砺,沉淀心性。
至于这名头的斤两,那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换言说之,他们就是琼风派的一群小啰嗦,多了他们嫌多,少他们却也不行。
鸡肋罢了。
除了盼着生意的温柔乡中女子,还有谁会惦记着他们?
那人揶揄罢,也不管李泉如何恼羞成怒,便径直将剑往他身上一甩,伸了个懒腰道:"站久了人都不利索了,你帮我拿着,我去如厕,即刻就来。"
"你…………"
李泉气得不行,却又不敢真扔了他的剑,只得忿忿地握在了手上。
"就你事多!"
天上的月不多时便遇见了瓶颈,光尽数被黑云吸了过去,只奋力挣扎出来几缕照射了世间。
说来也怪,这人的好友平日里解决的时候都要快则快,几息间便好了,今日却迟迟未曾回来。
李泉等了半晌,不由得出声道:"你今日是死了么?还不回来?"
只听得那不得光处半晌才悉悉索索地站起了个人来,随意抖了抖裤子便朝他走了过来。
月色昏沉,李泉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随意扬了扬手里的剑,朝他抛了过去。
"怎么…………"
几乎是一息之间,有人在身后卸下了他的手,剑被他用脚一勾,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想活命的话,就乖乖按我说的做。"
情人间絮语一般的声音响在耳边,可那横在他脖子上的刀刃却是那般冰冷,仿佛在兴奋地嗡鸣。
月光终于破开云层,清明的光华再一次照耀着世间。
李泉看清了对面那人——————那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三年来,李泉曾无数次地在那散发着恶臭的地方奚落过他。
"楚敛……尘。"
他颤抖着出声。
他怎么敢逃跑?
难道他以为这天下还有他的容身之处么?
不自量力!愚蠢之至!
李泉再也忍不住了,他甚至忘了那把随时会取他性命的剑————或许他知道,但也许他并没有把一个跳梁小丑的同伙人放在眼里。
于是他大叫了起来:"快来人啊————"
他要让全世界都看看这痴心妄想的可怜虫!
"啧。"
谢客低低地叹了一声。
他在李泉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动了动手中的剑,轻轻一划,用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的动作切下了他的头颅。
啪。
那尚未到而立的青年的头在地面上滚了几圈,而后落在了楚敛尘的脚下。
楚敛尘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你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是啊,这蠢货。"
谢客一面解开那无头尸体的衣服,一面似笑非笑道:"我还道你在埋怨我下手太重了呢。"
楚敛尘没答话,他走过去,解开了栓在槐树下的两匹马儿,在它们的屁股上重重地抽了一鞭。
马顿时撒足狂奔起来。
他们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谢客换好衣服,也不多说,提起他便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奔了过去。
月下人影如幻似真,渐渐地朝着了月色深处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