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蓝眼睛的帅老外》亦肖阳

28、消息

　　下雨了，秋天的雨总是夹着飘零的叶子，让本已潮湿的空气中多了些衰败的气息。慕西讨厌秋天，那四散的凉风，冷暖杂糅的温度、随处可见的枯草，细嗅来，有种死亡的气息，尤其当她感冒的时候。但是她喜欢安东，无论什么季节，她喜欢他撑着硕大的格子伞在宿舍楼下把她拉进伞中，相视一笑，同在屋檐下，风雨有缠绵，阡陌共相知。
　　下雨天，食堂的饭总是特受欢迎，雨水增加了饥饿感，同学们总是早早去吃饭。慕西和安东视察了一圈，竟都是些残羹冷炙。无奈之下，只能奔赴二楼。慕西穿了黑色的长衣长裤，窈窕的身影虽然凸显，但是置身与明亮的灯光下，慕西才发觉一身黑色太过厚重了些。安东根本不在意穿着，慕西若穿的好看，他不会吝啬赞美，若是搭配失误，他也一定不会评判。
　　慕西开心地仰着头对他说：“我们去吃土耳其烤肉饭吧！”
　　他欢快地应答道：“要不要这么默契啊！不过我不确定一卡通里的钱够不够。”
　　“没事儿，我罩着你，刚冲了一百！”慕西傻笑。
　　“小吃货！”安东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他卡里的钱果真不够，余额显示四块五。慕西随即喊道，“看我的！”那气势颇有小燕子看塞娅把中原武士打得落花流水，撩起袖子，一个箭步飞上去的武林雄风。
　　嘀嘀嘀嘀……
　　“同学，输一下密码。”食堂小哥弯腰朝慕西喊道。朝安东做了个鬼脸，随即输入密码，依然是嘀嘀嘀嘀……
　　“怎么刷不上呢？”慕西疑惑道。
　　“可能卡里没钱了，要不让朋友帮你刷一下。”
　　“刚充了一百，不会没钱的，你再检查下系统吧。”
　　他接过卡去了另外一台机子上，过了一会儿，回来说道：“你的卡可能被冻结了，需要去一卡通中心解冻。”
　　“什么？”学校也真是的，老娘感冒腹中空呢，真是没天理！安东让慕西原地待命，转身跑了，回来的时候腿上满是雨点，刷了卡，慕西停止抱怨，感叹道：“终于可以吃到又香又嫩的土耳其烤肉饭了。”他看着慕西笑道：“感冒了就多吃点，增加体力，抗击病毒！”
　　慕西答应着，可过了几分钟，又香又嫩的土耳其烤肉就变的味同嚼蜡，再也难以下咽。安东拉慕西去超市，买了柠檬和蜂蜜，嘱咐把蜂蜜挤在柠檬上一口吃下去，对嗓子好，可以治疗感冒。慕西想起在西安的时候，他也是柠檬蜂蜜的秘方，不管有没有用，她愿意听他的。
　　可是第一口就被柠檬酸了一脸泪。这种土方法，享受不来，还是退烧药和感冒药是她的救星，吃了药，她便钻进被窝里，听滴滴答答的雨水入眠。
　　这场雨下的缠绵而凄凉，古樱街的阳台上花盆突地坠地，吓跑了屋檐下躲雨的野猫；妈妈打开窗户面色安静地让疯狂的雨线射进屋里，雨水淋打着新长出的嫩苗；顾明美的红色高跟鞋在宿舍门口的栅栏上被雨撕裂着，粘合的胶水慢慢地融化；安东赤脚在雨中奔跑，全身湿透，慕西狂追着，手中的伞飞走了，“安东，你等等我！等等我！”慕西拼尽全力喊着。他大声地回答，“我要去追逐这世间最美的彩虹，我要站在她的起点，俯瞰整个世界。”胸口剧痛，双腿好软，她好累，一个趔趄跪在地上。
　　“西西！西西！快醒醒！”
　　模糊地睁开眼，全身酸痛，“妈，你怎么来了？”
　　她沉默，手贴上慕西的额头。慕西扭动了下身子，一转身看到地上的行李包，“妈，你怎么把我衣服打包了？”
　　她深吸一口气，注视着慕西的双眼，“西西，我已经为你办好了退学手续，我要你立刻跟我去美国。”
　　天旋地转，慕西使劲朝胳膊上咬了一口，剧烈的疼痛告诉她，这不是梦，所谓晴天霹雳，这就是了。
　　慕西呆呆地问道：“可这又是为什么？”
　　“我们去美国看一个亲戚，听妈妈的话，飞机是后天的。”
　　慕西怀疑地说：“我从来没听说你有什么亲戚在美国。”她突然回过神，“难道我们是要亡命天涯？可慕氏只要申请破产保护是还有一丝希望的啊！”
　　“西西，你别瞎想，你必须跟我去美国。”慕西从来没见过妈妈这么坚决过，以前的她总是脸上挂着笑容，温柔中带着妩媚，橡皮糖永远是软而甜的。一定发生了什么。“你不告诉我原因，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她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慕西倔强地盯着她，妈妈抬起头，眼中含泪：“西西，你知道你爸爸是怎么去世的吗？”
　　慕西疑惑道：“不是脑溢血吗？”
　　“我指你的亲生父亲……”
　　忽然间乌云密布，当头棒喝。二十多年了，原来父亲真的已经去世。一直以来，慕西不敢承认的推测还是变成了事实，渴望他活在人世的飘若游丝的希望突地灭了，妈妈终于跟她谈起他。
　　“你父亲叫顾清源，在古樱街的时候你一直叫顾西。”
　　慕西模糊地回忆古樱街的日子，顾西的名字似曾相识却又那么遥远，如古樱街坠落的樱花，梦幻中朦胧不清。
　　“你爸爸在你出生六个月时因为心脏病去世，我们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是没救活他。他让我答应他不要告诉你他去世的实情，他不想让你伤心。”
　　慕西呆呆的，只觉得有朵棉花塞在喉间，“爸爸的墓地在哪儿？”
　　“走之前，我会带你去看他的。”
　　“可我们为什么要走？”慕西抬头瞪着双眼盯着妈妈，棉花跑了出来，眼泪流进嘴里，咸咸的。
　　“西西，你听我说完！你爸爸是因为遗传性心脏病去世的，医生说遗传的几率只有5%。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也得了这种病。当时，我真的是绝望了，可当医生告诉我你的室间隔缺损只有2.6毫米，且有自愈的可能时，我觉得这是老天爷的仁慈。妈妈要让你快乐的成长，西西，我不能失去你。”
　　像听一个烂俗的玩笑，慕西不禁想要笑出声来，可周围的一切突然间凝固了，她被死死地钉在空气中，胸口像被地震开了条口子，鲜血横流。
　　“每隔几个月我都会带你去医院检查，终于在你五岁的时候医生说你的室间隔缺损自然闭合了。那一刻，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医生说自行愈合再次复发的几率就微乎其微，如果真的复发就必须得手术，否则一定会危机生命。我每天祈祷上苍保佑你平平安安，可是，有一次你半夜发烧，而我们又住在远离市区的古樱街，我怎么都打不着车送你去医院。从那以后，我就意识到，与其祈祷上苍不如趁我还年轻嫁个有钱人，这样无论你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像你爸爸一样，因为无钱医治而放弃治疗。而当时慕容年华正追求我，因为他有钱，他可以为我们提供保障，而且当时我急需一笔钱偿还你父亲生病在银行贷的款。所以，我才嫁给他，我是心甘情愿的，苦日子我过怕了，我不要你也过！”
　　钉在空气中的慕西，从噩梦中惊醒，目光从遥远的地方摸索回来：“你嫁给慕容年华，都是因为我？”
　　妈妈拭去眼角的泪，身体挺直，看着慕西说：“如果不是你的心脏病复发，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心脏病复发？”慕西心存希望地问道。
　　“我一直担心你的身体，又不想让你知道实情，一直以来，总是借口让你陪我检查身体为由，顺便也让你体检。大学之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少了，我想都这么多年了，也就放松了些。可那次你说总是三番五次地发烧，我就开始怀疑，所以才借口胃疼让你陪我去做体检。没想到我的担心真的应验了，你心脏闭合的缺口又裂开了，不过还好缺口还不是很大。西西，妈妈已经联系好美国最好的专科医院，只要我们积极配合治疗，一定可以痊愈的，所以你必须立刻跟我走！”
　　她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使劲拉着慕西的手哀求一般，慕西惊慌地看着她，不知所措，那先天性的心室缺口让她太陌生。慕西呆呆地想，要是爸爸在世该多好，妈妈不用为了她而委屈嫁人，她也不用经历童年的自闭，他们一家人在古樱街的房子里，慕西和妈妈在落满樱花大道上翩翩起舞，而爸爸一定会为他们的舞姿而震撼。可是，现实就是现实。慕西擦掉眼泪，对妈妈说：“我不想离开学校，也不想去美国，你看我能吃能喝能睡觉，妈妈，那个小缺口还会自行闭合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啪！”
　　慕西的耳朵仿佛被尖针刺了一下，左脸麻木，记忆中这是妈妈第一次打她。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随即变得严肃而冷漠：“为了让你活下去，你可知道我付出了多少！你要是不去治疗，就没有我这个妈！明天来接你，剩下的时间跟同学们告个别，以后见他们的机会很少了。”
　　“妈！”慕西声嘶力竭地喊道。
　　可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慕西倒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梦醒来，阳光普照，安东会喊她一起吃饭。
　　“慕西，地上怎么全是你的行李？没地方下脚了！”被顾明美的声音惊醒，慕西茫然四顾，潸然泪下。顾明美惊慌失色地抱住她，“怎么了？不哭不哭！是安东又欺负你了吗？丫的洋鬼子，我去替你报仇！”
　　慕西使劲摇摇头，只剩下急促的哽咽，似乎下一秒心脏就会随着气管被泪水直冲出来。顾明美干着急地看着她，递过来一张张纸巾，拍着她的肩膀，无声地听慕西在悉悉索索的雨声中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