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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雨欲来 市井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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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
Act.1
怪不得院子里的下人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他,怪不得这几天没有人来看他,也没有人偷偷来找他玩儿了。他知道就算家里的人没有明说,其实大概所有人也都把他当做是一个怪物,他们看向他时的眼神,是鄙夷,是害怕,就像在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面目狰狞的嗜血野兽,只不过他更危险一点,因为他
――代表着噩运。
那天翼人早起,唤来下人洒扫梳洗。他看院子里的天气很好,晨风透着些微凉,庭中绿油油的芭蕉长势喜人,紫薇和朱槿也开得热闹,引来好些蜂儿蝶儿嗡嗡地闹着,在清晨明媚温郁的日光下,竟像柔柔地裹了层蜜。
他只想着去院子里看看,晒晒太阳,舒展舒展筋骨。他刚出门,一个小丫头过来,垂着头将热水高举过头顶,没见着他,迎面便撞了上来,小丫头惊叫一声。
“菁儿,你没事吧?”他俯下身子,想扶她起来。
却只见这个名唤菁儿的小丫头,跪在地上,浑身战栗,头也不敢抬地呼喊道:“小少爷,您饶了青儿吧!菁儿不是故意的,小少爷饶命啊!”
她惊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滚烫的热水全泼在了她的身上,露出来的手臂被烫得绯红。
那一刻他有些失神,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生气,只是难过。都怨他,他是命定的煞星,旁人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好像只要多看一眼,轻则惹祸上身;重则灾祸连连,命不久矣。
他吩咐下人带菁儿下去,好生休养。
那天夜里,他听说菁儿病了,受了寒气。他知道菁儿是白天身上浇了水才着凉的,心里过意不去,便去看她。他知道菁儿怕他,只站在门外,遥遥地瞧着。
他问道:“请了大夫吗?大夫是怎么说的?”
“大夫――?”有不懂事的小丫头嗤笑道,“哪还有大夫敢来这院子呐!”
年纪大些的婆子忙拉扯小丫头,让她住嘴。
翼人讪讪地笑了笑,又问。
“上回的那个王大夫呢?”
老婆子福了福身子,赔笑道:“上回王大夫过来给公子瞧了病,回去那天夜里,就摔瘸了腿。”
他从没想要害人,也没想过要做个坏人,他知道院子里这些伺候他的下人都是身不由己,哪有人愿意跟着他这样一个六亲不认的瘟神成日住在一处,人家躲还来不及。
那天夜里,他跟婆子说:“把菁儿送出去吧,找个好点儿的大夫看看,若是家里问起来,就说是我见她害了病,才将她撵出去看病的。”
其实翼人也想明白了,过些日子他就跟祖父说说,这院子里也用不了什么下人,能散的就都散了吧,还能省下不少银钱,想来祖父也是乐意的。
只是翼人还没等到祖父来看他,就出事了,倒不是在他的院子里出了事,而是那日被他送出去看病的小丫头菁儿,失足落井溺死了。菁儿是从翼人院子里出来的人,这回她一出事,楚翼人这个煞星的名头可就坐实了。
Act.2
那时我跟碧若认出翼人后,赔了银两,三人又齐齐向老板好生道歉,包子摊的老板也就没有为难翼人,放他走了。
碧若跟我正要去十里春风,便邀翼人一道去吃酒,我们到的时辰还早,二楼的雅座也没几个人。
我不擅饮酒,更多的时候,是翼人一个人自饮自酌。都说酒能忘忧,我既盼着他能借酒消愁,将那些不痛快的通通忘了最好;我又怕他喝多了伤身,而且他要是喝多了耍起酒疯来怎么可好!
碧若跟我说,那是十里春风新醅的梅子酒,取清明时节的青梅起醅,喝起来酸酸甜甜的,生津开胃,还有安神解毒的功效,醉不了人的。
我知道碧若也是一番好意,又开解翼人道:“其实那些事,也怨不得你,你若真是个大煞星,我跟姑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横竖不知道早该死了多少回了。
“那些人恼你,不过是见自己糟了祸害,又正好寻了你做这个由头,拿你出气罢了。”
世人大多信奉鬼神之说,我也没指望他能听进去,只不过是想多宽慰宽慰他几句,让他不要将那些事再记挂在心上。
小丫头很是伶俐地替我沏好热茶。
翼人又跟我说,其实他母亲去看他时,就跟他说了:
当时瑾瑜表哥在楚家住着时,收到那封家书催他回去,就是苏家收到消息说,有大批流民涌向陈宋两国边境,局势很不乐观。
瑾瑜表哥的母亲苏夫人爱子心切便修书一封,让他赶紧回相对比较太平的卫国,瑾瑜表哥当时赶着回去,便去了离陈宋边境不远的一处关卡,没想到那么巧的就遇上了那群混在流民之间的匪寇。
之前来给他看病的那个王大夫,之所以摔瘸了腿,是那天他在酒清浊多喝了几杯小酒,本来就醉了,还硬要跑到二楼的高台上去,结果摔了下来,所幸是只摔断了一条腿,命捡回来就不错了。
而被翼人送出去的那个小丫头菁儿,原是楚家在她幼年时从外头花钱买来的,她也记不清自己父母老家在哪儿,只知道当年卖她的那个亲戚是她舅舅,如今在城西做庖户的生意。
她被送出去后,便在城西的舅舅家里养病,本来也还好好儿的;却不想她舅舅是个惫懒的赌徒,欠了人家好些银子便躲了出去,只留菁儿一个人躺在家里。那些要债的到她舅舅家里来看到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便要拿了她卖到窑子里抵债,菁儿哪里肯依啊,当时就投了井弄出了人命,她舅舅因还欠着人家的钱也不好声张,这才说是失足落井里头溺死的。
“可怜菁儿那丫头了,”他酌着清酒,语调里听不出悲喜,“而这些,都是后来母亲来看我时,我才知情的。”
他喝完一盅,我又替他满上。
Act.3
姑姑知道翼人在应城被批的命数;也知道翼人从小就爱黏着瑾瑜闹腾;她知道苏夫人嫁去苏家这些年,膝下只得了瑾瑜这么一个宝贝儿子,那看得是比自己的心头肉还要紧。
如今苏瑾瑜就这么去了,外头还传言是被楚家的小少爷
――自己的儿子
――楚翼人给克死的。
姑姑怕苏家介怀,直到瑾瑜满七那天,才跟姑父前去苏家吊唁。
翼人听下人说,他母亲去苏家那日,苏夫人跟着了魔障似的,在灵堂上当着众人的面就上去给了两巴掌,他母亲也不敢还手,任由她打着骂着;而他父亲呢?当时就站在旁边,也没去拉开苏夫人,反倒帮着苏夫人训斥自己的妻子说:“也就有你们薄家的血脉,才出的了这样的孽障。
“当年害得你们燕城薄家灭门,如今又害了这冀城的苏家,下一个怕是就该轮到我们楚家了吧……
“这孽障早该恁死了,也算是给你们薄家积德。”
还是后来苏老爷实在看不下去,才将他母亲送了回去。
我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我有些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翼人轻笑着说:“我当时只一心想着,横竖不过是一个死字,没了我,母亲也不必再受那些气了。”
我骂他傻,骂他不争气,眼泪却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我抱着他,就像那年在燕山雪岭,我抱着那个把眼睛哭得通红、嗓子喊得嘶哑的男孩。
原来,这些年来,他们这些人,都是这么看待我们的。不过是翼人身上流着薄家的血脉,不过是姑姑身后没了个有权有势的靠山。我嗤笑,当年那些人屠尽燕城也没能找到的东西,当年他们不惜得罪东部四国也要得到的东西――当年他们没有拿到;如今,他们更不可能得到。
燕山的雪下得很静,我记得那个男孩白肌胜雪,粉雕玉琢,漂亮得像个妖精。他说话时,语气里有着与他年纪所不符的深沉,他问我:“城里的那些人,是不是来找你的?”
“为什么!”
不是疑惑,也不是质问;而更像是一种看破生死的悲悯,以及看淡了人世薄凉、人心难测的感叹。
我笑了笑。
“我记得,我捡到你的时候,也是这么个下雪天。”
那时秦国还没有现在这么强大,北方也还没有乱。他是我在途径无终城时,在郊外偷偷捡回来的孩子,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新伤,积年的旧伤,再加上连日大雪的冻伤。我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会对一个孩子下这么狠的手;我也不知道在我发现他之前,他是已经埋在雪里昏迷了多少天。瓮箩跟我说,伤成了这样他还能留着口气,简直就是个奇迹。
然而我们最终似乎发现了什么,他的身上有一支来自西方的古老血脉,他是从西边儿来的,他是被追杀的!我反问他:“你可知道,是什么人要将你赶尽杀绝?”
他沉默了,苍茫的眸子里就像是有无尽的雪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番外:小火腿跟小面包剧场
千羽在第一次见到小面包时,是这么跟小面包打招呼的。
“嗨,小面包好~”
小面包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嗨,小火腿好~”
从此,千羽多了个名字——小火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