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雪》芊芊陌上桑

36、天涯咫尺

　　沐颜在颜塬到来之后，便在颜府密道之中,手中紧紧捏着颜相从身边走过递过来的纸条。
　　密道里漆黑一片，沐颜将灯笼靠近地面，却见地上鲜红的血，一滴两滴，断断续续却绵延不断地出现在地面上，一直到密道深处。
　　大约走了一刻钟，最终出现在眼前的一扇古朴的石门，沐颜估摸着，这怕是已经出了颜府一段距离，试着伸手开门却毫无动静，看来颜家果真不是一般的世家可比，看着石门的古老程度就知道这密道由来已久，要想开这门怕是得费一阵周折，血迹也延伸到了石门的另一边。
　　沐颜虽然焦急，但也知道这可能就是乐华最后的线索，而且这是颜家的密道，石门的开关不可能做的太过隐秘，只能试着按压周围所有可能的凸起处，脚下地面除了杂乱的脚步。
　　沐颜忍不住抬头，却见石门三步开外的头顶上，方形的按钮十分明显，只是看着这机关的高度，重伤的乐华是不可能按到的，也就是说，有人和她一起，看着脚下的脚印，说不定不止一个。
　　飞身而上，按下机关的一刻，石门应声而开。
　　门后的血迹继续向前，沐颜拨开是门后的藤蔓，出来后颜府的石门重新合上，手中的灯笼在一片晨光之中没有了用处，原来这石门是开在另一处荒废的别院中，藤蔓已经爬满了石门将它彻底掩藏住，满园荒芜，沿着草叶上的血迹，沐颜甚至能看到乐华匆匆而过却又支持不住的身影。
　　推开落了漆的大门，却见门外是一条热闹的集市，甚至左边百米开外甚至能够看到城门镇缓缓打开，这么清晨时候，已经挤满了人，大多是挎着菜篮的婆婆，而这荒院子因为无人看管，这墙外人更是多，打开门便见一个卖包子的小哥乐呵呵地招呼客人。
　　这大概是到了城边上的平民居住地，最重要的是如果颜家有变，这里集市人多，而且接近城边能集市出城，虽不明白颜塬为何那般轻松地帮助自己，但至少有了乐华的线索。
　　沐颜走到包子铺前，掏出一颗金珠客气道：“小哥，向你打听个事，你在此可曾见过一名重伤的女子从院中出来？”
　　小哥看了看沐颜，指着不远处城门道：“他们出城去了，走了许久了。”
　　沐颜看着小哥神情当即拱手道：“多谢！”，说完便重新离开。
　　滴在地上的血迹都没有干涸，这小哥来卖包子却不会太早，乐华走了最多不过半个时辰，怎会如这位小哥所说，走了许久，沐颜转身便朝着城内而去。
　　而正如沐颜所料，半个时辰以前乐华和颜珏二人从密道出来，颜珏直接拿刀夹在那卖包子小哥头上道：“今日我们是出城而去，早早便走了，知道吗？”
　　街上才刚刚有人行走，小贩惊恐地点头，颜珏甩出金珠便带着乐华朝着城中车马行而去。
　　只是人心可算天意难测，即使沐颜看出小贩在说谎，前往车马行和客栈，但却抵不过世事无常，被冲散了便再难重聚。
　　颜塬给的纸条只写：速去找屋内老仆人。沐颜跟随颜塬的老仆人找到密道，却不知道乐华到底是被谁带走，而老仆人并不会说话，沐颜一路甚至不知道乐华身边到底情况如何，人海茫茫，大海捞针 。
　　既然没有马上选择出城，沐颜想他们可能会先修整一番，走遍车马行，一个客栈一个客栈地询问，却绝想不到颜珏带着乐华到了一家布庄，这是颜珏早就找好的落脚地，以防乐华伤重需要长时间休息太过危险，除非离君下令搜城，否则比起客栈却是要更为安全。
　　乐华在布庄将伤口处理一番，换好行装，随着颜珏上了布庄老板自家的青布马车，而此时的沐颜甚至就在对面的客栈向老板描述受伤的女子形容，颜珏和乐华都换上了青布衣衫，铅华尽去，驾着青布马车向着城门而去，而此时刚刚正午，在乐华和颜珏的马车刚刚出城门，城边守将便慌张命人关城门，这一关将沐颜和乐华关在两个世界。
　　因为离君禁令被迫留在京都时，沐颜总会想起乐华在宫中对着还是琴师无双的自己那未说完的话：笙箫梦醒，咫尺天涯，初见时，我和他隔着鸳歌楼摇曳的珠帘，而在认识的那个春日，我和他隔着一重颜沐身份，分离后，我和他隔着离宫宫墙，情深难测，缘浅难为，而现在，我和他隔着的却不是生死，而是整个茫茫五州十二国。

　　乐华跟随颜珏，沿着官道前行，走走停停，乐华的伤时好时坏，不过好在却也慢慢好起来了。
　　马车慢慢行驶，颜珏看着苍白到没有血色的乐华轻声问：“姐，去哪里？”
　　乐华苦涩地笑了笑道：“珏儿，你应该回去了……”。
　　没有说完，颜珏也知道乐华是要自己回京都。
　　颜珏笑道：“送姐姐到了你要去的地方，我再回去也不迟。”
　　乐华轻叹，无奈道：“珏儿……”。
　　颜珏脸上的笑容再难维持，却仍正色道：“姐，让我送你吧，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却还像小孩一样，乐华忍不住伸手抚上弟弟的头，安慰道：“珏儿，我永远都是你的姐姐。”
　　颜珏勉强道：“既然是姐弟，那就让弟弟送送姐姐。”
　　乐华浅笑道：“好……”。
　　“姐，我们去哪里？”欢快的声音回荡在官道上。
　　“去陈国”，低柔的女声回答。
　　颜珏挥动马鞭，马儿欢快地向着远方而去，如果这路永远也走不完该有多好。
　　一路上也听说陈国四皇子突然举兵攻打安城，来势汹汹之下，让离君深受震动，因为应天佑这般搅合，离君才会下令紧闭城门以防奸细，而颜府出现的黑衣人实在让人心有余悸，不过应天佑这般作为却将离君的目光瞬间吸引过去，乐华的离去十分顺利。
　　当乐华和颜珏道安城边境的时候，一切又已经风平浪静，因为这四皇子似乎只是虚晃一枪，便迅速回陈国去了，让离国上下虚惊一个月。
　　而当颜珏带着乐华出现在陈国都城时，便有人盯上了颜珏。
　　当颜珏随着乐华被恭敬地请到四皇子府时，颜珏却没想到四皇子应天佑一上场便认得自己。
　　“你就是颜珏？”应天佑上下打量道。
　　颜珏不知这位四皇子是如何知道自己和乐华到了这里的，却只能躬身道：“正是。”
　　“是你把沐颜扔到我门口的呀？”应天佑饶有兴致道。
　　颜珏汗颜点头。
　　“干得好！”不想应天佑拍掌道。
　　颜珏却不知这四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看着乐华。
　　“四皇子，不知此番所谓何事？”乐华上前问道。
　　应天佑稍微收了收浑身沐颜曾经不齿的豪放，客气地学着颜珏拱手有礼道：“小姐稍候，不是天佑找你，是一位故人找你，她马上就来。”
　　说着门外便响起脚步声，进屋的却是一高一矮。
　　高的却是一位白衣美人，眼深眉浅，杏眼粉唇，额间梅花钿衬得脸雪白娇艳，却是住在应天佑隔壁的书华小姐。
　　矮的是一个清秀可爱的蓝衣小孩，但一上来却径直小步跑到颜珏身旁，拉着颜珏的袖子开心道：“你就是颜珏哥哥吗？我是阿止，姐姐说哥哥来了，你能带阿止出去玩吗？”
　　颜珏却不知这里为何大家似乎都认识自己，只是看着眼前白衣女子，便将小孩从袖子上拨下来，对着书华便是倾身一礼：“大姐……”，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动。
　　一直坐在旁边的乐华看到眼前人时，不禁上前两步，目不转睛地看着书华，不敢确信般移不开眼。
　　书华走到颜珏身前，拍了拍颜珏的手臂温和道：“珏儿长大了”,说完示意颜珏等一等，走到乐华身前，执起乐华瘦得只有皮的手道：“二妹，你受苦了”。
　　乐华却没想到会再见到杳无音信多年的大姐，悲喜交加哽咽道：“大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书华叹道：“这就说来话长了，等以后有机会慢慢说，我且问你，此番离开离国可见到了沐颜公子”。
　　而旁边的应天佑却是撇撇嘴，还不停用胳膊肘捅旁边的颜珏，颜珏却是一脸震惊。
　　乐华震惊道：“大姐，你的意思是……沐颜还活着？”
　　书华看着自己因为激动脸色瞬间潮红的妹妹了然，伸手将乐华扶着坐下，解释道：“乐华，别急，听我慢慢说……”，便将沐颜重伤养病，自己追杀而来，沐颜病好回国一一说给乐华。
　　旁边颜珏从眉头紧皱到轻舒一口气，到最后却是怅然若失，却只能带上适宜的祝福。
　　当乐华听到沐颜回离国，瞬间泪如雨下，那时候的沐颜相当于自己亲手送上战场，而沐颜仍然如从前一样傻，伤才刚好便马不停蹄回离国，除了那名琴师无双，沐颜不可能再是别人，沐颜曾经说自己琴艺还算过得去，而自己受伤后，虽然离君送来的药膏没有变化，但每日涂在后背的药却是比第一日的要让人舒服且效果也好上许多，甚至连手掌的陈年旧伤都涂上了祛疤的药膏，原来自己迷糊间，沐颜一直守在自己身边，在那波诡云谲的离宫谋划着带自己离开。
　　自己是真的看到了沐颜，而不是在做梦，即使沐颜从来不会叫自己乐华，她总是会固执地喊：神音，神音……。
　　“乐华，沐颜公子的能耐我还是了解的，只是这般你们失了联系，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我已经有三年多没有联系父亲，现在收集消息很难，最主要的是沐颜似乎和无双阁有些干系，来无影去无踪，上次珏儿动静很大，我才知道沐颜到了这四皇子府，而在以前几年，我每次追踪都很辛苦，所以，乐华，现在找他可能会有些困难”，书华看着乐华认真道。
　　沐颜从来没有忘记二人之间的誓言，等自己回头，月已换几重，却是到哪里却找他，又或者他还在离国京都，乐华不敢想。
　　乐华握紧姐姐的手，仿佛终于找回活下去的勇气，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如雨的泪珠顺着脸颊而下，只是离君命掖庭司下手太重，伤及五脏六腑，此番气血翻涌，瞬间在众人眼前软了下去。
　　自从在离宫中得知沐颜身葬陈国，便日日梦到沐颜翻飞的衣角和含笑的脸，一路即使伤重非常，醒来之后仍然记得梦中便是那道身影魂牵梦绕，而从书华这里得到沐颜没死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梦到过他，一觉无梦清清淡淡醒来。
　　门外书华推门而进，而陈国四皇子却是跟着，但并没有跟着进来，只是站在门口。
　　“大姐，那无双阁是什么地方？”乐华急切地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书华轻叹一声，按住乐华，为乐华重新盖好被子，叹道：“我也听珏儿说了你们在京都的情况，这已经月余过去，这无双阁却是五洲之上百年前出现的神秘组织，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却能轻易影响各国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足为过，我也了解不多，只是每次追着沐颜会有蛛丝马迹，但却很是有限，但有一点，父亲曾经在我走之前给我说过，似乎这无双阁一定时候都会送很多人才进离国，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学有所成，最终都到了离国朝中，只是具体如何，父亲也没有说清，而且他们似乎无意于离国内政，从不涉足，甚至传说阁主从不涉足离国，沐颜似乎地位不低，所以我才说找他不易，而他也不知道你在何方……。”
　　乐华看着窗外树上抽出的新绿，离国已经是百花齐放，而陈国却仍是一副刚刚开春的模样，寒气仍然刺骨，却挡住大地回春。
　　书华看着乐华走神，担忧地喊道：“二妹？”
　　乐华回神，浅笑道：“多谢大姐能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书华不解地看着妹妹，这时的乐华满面病容，脸色蜡黄，形容枯槁，只是脸上却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隐现生机。
　　乐华从榻上起身，淡蓝的衣裙穿在羸弱的乐华身上，却是一股倔强的味道，乐华伸出手紧握住枝条新绿，春光下，回头对着书华笑道：“这样真好，至少我知道他还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活着，哪怕我见不到他，也觉得这风这雨这春光都是他，我们隔着的仅仅是可以跨越的五州，却不再是生死，多好……。”
　　咫尺天涯如何？天涯咫尺又何如？
　　他活着，便终有找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