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传奇》檀夜

13、无妄岛

　　“真没想到，我居然还能踏上这片土地。”玉流离踏在海边柔软的沙滩上，月光一般的银发一直拖到脚后，海风将衣袂吹得猎猎舞动，露出裙下雪白的赤足，足踝上的金铃叮当作响。
　　夜无殇在玉流离身后四五步远的地方，背上背着一柄细长的古剑。这次他难得没穿得一身大红，黑色的长袍包裹着他修长得宜的身材，原来喜欢散在肩上的一头长发在脑底用红色的丝绦扎了起来，黑衣黑发和流离的白衣银发鲜明对比。那注视前方身影的凤目里显得有几分沉静，无意转身的流离被那难得的沉静微微地震慑，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位与平时有些不同的老友。一样飞扬秀丽的眉，狭长清明的凤目，挺拔的琼鼻，弧度美好的薄唇，总觉得与记忆里有些不同，是这种难得安静淡然的眼神吗？玉流离不得不承认夜无殇真的是个少见又少见的英俊男人，平日华丽的装扮总带了些浮华的脂粉气，然而今天黑衣束发的装扮却委实英气逼人。
　　“真是美丽的地方，无妄岛。”这一次竟然是夜无殇移开视线，将目光转向辽阔湛蓝的海面，嘴角带着轻微的弧度。
　　“现在美丽的，恐怕只剩下这片海滩了。”玉流离长长叹了一口气，朝前走去。
　　无妄岛是她出生的地方，与世无争的白翼一族千百年来隐居在此，直到那个噩梦的来临。她轻轻闭上眼，陈年的记忆喧嚣而上，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羽翼，曾经翱翔天际的翅膀软软地垂落，白羽零落一地，大地上到处流淌着刺目的红。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在剧烈的跳动，双手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握成了拳。摇头，那满目的鲜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郁郁葱葱的高大植物棕榈，现在只有这些植物顽强沉默地生存在这个死岛上。
　　两人沉默地穿过海滩，踏进浓密的回声丛林，记忆里的丛林总是有鸟儿清脆鸣叫，五彩蝴蝶飞舞花间，然而如今唯有深深的死寂。
　　“从这里再往前十里就是白翼族的城市了，不上去看看么？”站在一条岔路口，夜无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直接去无妄殿拿无妄宝珠吧。”玉流离转身走向另一条小路。
　　无妄宝珠是他们此行的目的，据说这颗明珠是神遗落在人间的宝物，可以保一方清明。
　　“真是决绝，我来取走你们族的宝物，你居然一点都不在乎。”夜无殇拨开道路上浓密的枝叶，轻笑。
　　“如果它真的有传说中的那样神奇，白翼族就不会灭亡了。”玉流离的脸依然那样淡然，碧绿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真的不想上去看看那座城？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有一个传说，无妄岛是容纳无妄宝珠的一个匣子，无妄宝珠离开了，无妄岛也会沉没。
　　“没有必要。”依然是冷淡决断的口吻，不过话音里带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真没办法，虚伪的家伙。”身后的声音似乎在叹息又似乎在轻笑，玉流离忽然觉得腰部一紧，整个人一下子腾到了空中。被两只手臂牢牢圈住腰部，后背紧紧地贴住一个结实的胸膛，隐约可以感觉到身后那有力的心跳，巨大的黑色羽翼在空中排击着，地下的树木越来越小。
　　“你还在在意那件事情吗？身为羽族却不能飞？”低沉慵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以感觉到身后人的脸庞贴在她的耳边，不属于她的黑色发丝蹭的她的脸一阵阵痒。
　　“没有。”把头努力拧向另外一侧，逼自己用尽量不带感情的语调说出来。不要再问，不要再提，那段过去，紧紧闭住眼睛，因为感觉有液体要掉下来。
　　“他们为什么要切掉你的翅膀？”身后人的探知欲望似乎过于旺盛，圈着腰部的手也紧了紧。
　　“够了！住口！”玉流离用力一挣扎，从夜无殇怀里挣脱，却忘了两人正在空中的事实，整个人直线下坠。那扑面而来的风和能够自由翱翔在空中的日子多么相似，她不由自己张开双臂，要迎接越来越近的大地，如果在这里结束，也是不错的事情啊。这么想着，看着地面的一切越来越清晰，忽然背后一阵劲风袭来，腰部被什么东西捞住，地面的景物又远了起来。
　　“就算是非人，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也会没命的！”夜无殇的声音充满了恼怒，捞住流离的右手一使劲，流离整个人面向他被牢牢揽进怀里。“给我别乱动！你想害我们两个一起掉下去么？”一边恶狠狠地威胁道一边伸出左手狠狠圈住了她的腰，巨大的黑色羽翼稳稳地振动着。
　　呆呆地望着他巨大的翅膀，如果那个时候没有被斩断的话，也能生到这么大的吧。这么想着，泪水居然就不可抑制地淌落。对一个羽人来说，翅膀是和性命一样珍贵的东西，不能翱翔在空中生命就失去了意义。这么多年，生活在人类中，这些可以让她忘记不能飞翔的事实，让她不会觉得自己是残缺的。为什么会讨厌夜无殇呢？认识那么久，她怎么不会知道他的真正性情，恐怕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半个族人，他可以飞翔吧。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一种嫉妒。
　　虽然是流泪，可那张面孔依然冷冽，冷冽而倔强，只有泪水源源不绝地从碧绿的眼中淌下。夜无殇自认万花丛中滚过，也不是没见过女人哭泣，可是此时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那人在他记忆里向来冷硬得可怕，就算是生死关头都不会掉一滴泪水，此刻居然泪流满面。记忆里一些片段鲜活起来。
　　“殇儿，别这么糟践你的翅膀。”父亲皱着眉头看着他不加梳理，羽毛杂乱的双翼。
　　“只不过一件工具罢了。”年幼的他轻佻地耸肩。
　　“记住，对于羽人来说，翅膀是和生命同等重要的东西，失去了翅膀，就失去了生命的意义。”父亲的话此刻刺得他头突突的疼痛。
　　或许从小就和母亲在魅人的部落里长大，他从来不觉得翅膀和飞翔是多么宝贵的东西。他甚至觉得飞在高空太过孤独寂寥，远没有陆地行走的醉人风景。但是流离不同，从小在羽族岛国长大的她，一定是热爱天空的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那么想飞的话，我来做你的翅膀吧。”夜无殇将那个僵硬的身体揽得更紧些，用手指轻轻梳理流离长长的银发，手法轻柔的仿佛抚摸一只猫的背颈，怀里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软软靠在他的肩上。只是他眼角瞥见那碧绿的瞳中依然没有什么生气，她能这么顺从，大概只是累了而已吧，他心里叹了口气。
　　流离无力地靠在那个肩膀上，她虽然不解风情，但并不是呆子，很明白那句“我来做你的翅膀”是什么样的意思。此时她的心乱成了一团，不知要怎么办，只有呆呆地看着那对巨大的黑色羽翼在空中扇动。
　　“喂——我错了还不行么，我不该揭你短，你别再哭了。”夜无殇此时一点都没有吃到豆腐的兴奋，虽然他平时以吃到阿离豆腐为目标和乐趣。如果他能选择，他倒宁愿流离流露出平时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然后把他暴打一顿。
　　“谁哭了，我只是被风迷了眼睛而已。喂色狼，你要吃豆腐到什么时候！”阴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在夜无殇的耳边响起，他轻轻松了一口气，被风迷了眼，这么烂的借口都编得出来啊。羽人怎么会被空中的风迷了眼呢？不过，总算是恢复了生气。
　　“啊——你居然咬我！”夜无殇惨叫。
　　“你的手搁哪呢！”流离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