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匹夫怀壁 ...
-
随着一阵眩晕感袭来,苏茗已被投入下一项任务。
她抬起手臂遮住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侧头向床边的铜镜看过去:
长眉星目,樱桃小口,琼鼻凝脂,笑靥含情,恰到好处的英气里又有十足妩媚,这边是在这个世界她的脸了——
虽然五官不会做大改动,但是细节和妆容的变化却让整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起来,苏茗对此感到惊奇,再次感慨白瑜心思缜密,连这种细节都能设定的妥帖恰当,如此既满足了玩家美化自己的需求,又不会流于俗套,实在是再美妙不过。
在这个世界,她的身份是一名魔女——魔教右护法;
这本书的剧情她似乎也有些印象,大概就是男女主人公除魔卫道,不忘初心一心向善,招安魔教收归自用,而后携手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好巧不巧的,根据此角色的记忆,她所在的正好是被男女主招安的那个魔教呢。
不知为何,苏茗心底对这篇主角闯关类故事感到十分不喜,可能是原作者铺陈叙事的方法有问题,苏茗总觉得为什么正道人士生来就代表正义,魔教看似未曾做错任何事情,也能被人唾弃?
这都是二十二世纪了,倡导平等和人权,纵然生活中不能做到完全平等;但于一部小说里,难道还要被“宿命论”所束囿吗?书中并未指出正教魔教有何本质区别就划分了正邪对立,让苏茗愤愤不已——难道正道人士没有伪善,而魔道人士全都是恶鬼?
带着这种成见,恶补几百本剧情的时候,这部书看到一半就被她放一边,至于自己现在扮演的这个角色,她更是闻所未闻。
现在她悔的肠子都青了,何必为了自己的一点点傲气来把书扔一边呢?早知道第二个故事背景是这里,就算作者写的是男权社会,她也会咬着牙看下去呀。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无益。
她将将叹出一口浊气,便听自己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右护法……奴婢夜月有事禀报。”
苏茗收敛了情绪——一边在脑海中不断导入所需的记忆,一边应道:“进来。”
夜月与星河是她的左右随侍;根据记忆,二人在饥荒之年被路过的苏茗救起,故而一直把苏茗视为救命恩人,全然不顾及魔教所谓的恶名在外,十足忠心耿耿。
此刻,夜月进门后单膝跪地道:
“护法,黑市上流出了典星决的消息……一个月后将有人在通州典当行举办竞价大会,价高者得。”
这便是故事的主线了——
典星决是魔教至高无上的传承秘籍,历代也只有魔教教主可以修习;但因魔教新旧教主更迭,几位长老对少帮主有所不满,发起内乱,现在教内才刚刚平定。
也正因此教内动荡不安破绽百出,才给了潜藏的内奸可乘之机,将藏书阁中的秘籍偷走。
江湖上暗地里觊觎此书的人不少,但是明面来抢的人却不多,无他,仅仅因为这是魔教之物,正派人士哪怕已然艳羡垂涎,却不得不按捺住自己内心的冲动,以免遭人唾弃。
如无意外,根据她对这个世界的印象,典星决最终会落入男女主手中,成为一枚前期的金手指——苏茗记得的剧情仅仅到此为止,剩下的她弃之没看。
又为了自己的偷工减料的“考前复习”叹了口气;苏茗从床上起身,将惯用的红色软鞭裹于腰间,随后才穿上外袍,束好腰封,抬眸向着夜月道:
“安排一下,今日我要动身去通州。”
”您不是一向不过问此类事项么?”夜月惊讶抬眸看向她。
苏茗心道:按照剧情当然不应该过问此类事项,但问题是,如果自己只在魔教里面转圈,怎么能确定白瑜在哪里呢?上一个任务攻略简单,以至于她还没完全确定攻略达成的条件是什么;但她亦能感觉到就算分辨不了面目,熟悉感和习惯却是骗不了人的——
但是,无论是探索任务达成条件还是攻略白瑜,她也要先主动动身去寻他呀。
此刻,她听了夜月的话,心中涌上怪异之感,她不是没玩过全息游戏,在这个时代全息游戏已经大范围普及,成为人们首屈一指的娱乐活动,但是拒她所知,游戏内的人物并不会具备高度智能思考的能力——
但在上一个影帝剧本中,遇到的所有人情绪都非常真实,丝毫没有NPC的刻板僵硬感;现在,自己眼前的夜月,更是直接指出了自己的行为有违常理之处,如果没有游戏背景设定,苏茗只会感觉眼前的人完全是一个活生生的个体,而非电脑全息仓储存的两行代码。
“护法?”夜月见她不应,又补充道:“现在教中百废待兴,您离教前去,恐怕不妥……何况竞价大会一月后才进行,以您的轻功,提前三天动身足矣。”
那种怪异感又得到了印证——夜月说的话完全根据苏茗的反应而为,也就是说如果此时坐在这里的不是苏茗而是另一个玩家的话,这个故事也会根据玩家的个性做出调整——
这简直闻所未闻;难道是公司新研究出的游戏黑科技吗?
但是攻略还要继续,苏茗暂且不去考虑这点,抬头道:
“嗯,说的有理,便依你所言。但走之前的这些天,为安排好教内事务,我需求见教主,你安排一下。”
“属下听令。”说罢,夜月又抬眸:
“请恕属下逾越;护法您一向不关心这种事,为何这次会亲自前往?”
苏茗已经从接收到的记忆中明白了现在的设定——原本的右护法弑武,最喜欢做的事是去各大正派挑衅,并掌管教内刑堂,专门惩处教内违规之人;追查丢失秘籍本不是她所长,亦非她份内事,只是……
苏茗私心觉得武侠世界颇为有趣,而且她从小算是个乖乖女,虽然思想时而激进,行为却不出格;在虚拟世界里体验一把魔女的感觉也不错。
她轻咳一声,循着接收到的资料,按照原本“魔教右护法苏茗”的个性语气道:
“我只不过是想在拿回秘籍后,请求帮主借我一观。何况如若此秘籍落入别人手中,我在江湖上岂不是多了许多劲敌?”
夜月眉目这才舒展开——毕竟此种行为才符合苏茗的逻辑:“那我与星河即刻准备,保您出行时无虞。”
“不必。”苏茗道:“他们怎么暗中偷走的,我就如何暗中拿回来。你们二人跟着,反而容易暴露我的身份。”
江湖上谁人不知,爱好挑衅各大名门高手的魔教右护法身边,有两个貌若天仙又冷如冰霜的随侍?
“是。”夜月无奈应道:“您千万小心。”
苏茗与她说了几句话,似乎已经习惯了她,于是笑道:
“不必如此忧心呐,我岂是等闲之辈?”
夜月看到她笑靥,愣了一瞬便道:
“您该当多笑笑,或许便不需要去跟旁人打架,便会有人排着队将天下第一的名号送您。”
#……#……手#……动#……分#……隔#……线#……#
拜见教主的事宜被安排在出行前夕。
因总有自诩侠客之人上门寻衅滋事,故而魔教总坛所建位置易守难攻;教主所居的晗凉殿更是如此,依山建在最高的一处峭壁之上——
就算是任人出入,也要看进来的人有没有本事以轻功登上这处。更何况教主的殿宇守卫森严,比之皇宫亦不遑多让。
现在虽然是初春,但高处不胜寒,踏入晗凉殿的时候,苏茗不由自主感到此处比外面春意盎然多了几分刺骨的阴冷,她内功护体,自然不觉对身体有何损害,但毕竟并不舒服。
在她记忆中,新教主即位后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
于前殿等待片刻,新教主从殿后绕行而至,他轻功已臻化境,转瞬便到了苏茗眼前的主位上坐定。她抬眼望去,只见银色面具覆住他大半面庞,只余一双含情的丹凤眼和凌厉的下颌露在外面,她因即将动身,故而依着记忆将自己的逐项事物一一禀报。
教主只在她汇报间隙微微颔首,待她说完,他两片薄唇张歙,状似无意问:
“茗茗怎么想起来自行追回典星决?”
苏茗在现实中对陌生人一向颇冷淡,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被叫茗茗竟然一点厌恶感也没起,反而十分冷静的接受了——她归结于二人的关系,新教主乃是前任教主之子,而她则是前任教主的养女,抛开上下级身份,她和教主也算得上青梅竹马的异姓兄妹,自然会更加熟稔。
于是她将当时对夜月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新教主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含情凤目悠悠望过来,嘱托她道:
“那么,茗茗一路小心;我且等你凯旋的消息。”片刻,又补充道:“如遇到任何抉择不定或身陷囹圄,尽可以发出紫电。”
紫电是他们魔教保密与严重级别仅次于教主御令的暗语;由此可见他对她的关怀,霎时苏茗感到心下十分温暖——
至少现在看来,无论是夜月还是教主,都是真心实意的关心她的,苏茗相信这魔教纵有千般不好,但亦有真性情之人。
她垂了眸,以礼半跪道:“谢教主。”
他似是轻笑了一声,但声音依旧平稳而矜持:“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只不过在你前行之前,务必处理好教中事务。”
“是。”
迈出晗凉殿前,她似有所觉回身望去,正对上教主若有所思的目光。
别人不知,她却晓得为何新人教主带着面具——他眉目生的过分清俊潋滟,看人的时候总有点温柔意味,所以难以震慑教众。那双眼睛此刻正望向自己,凤目神色柔和下来,就似乎带着几分剪不断理还乱的的怜爱之情和缱绻意味;她不由自主在被这一道视线中红了脸颊——任谁被帅哥瞩目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她自我安慰。
似乎觉得有趣,他见她脸颊晕红,竟是弯唇一笑,下一秒,仍带笑意的声音侵入了她的脑海:
“倘若玩够了,回来便是。”
“教主……”她立在门口,听到他包容的语句,逆光中回身看他,方才的羞赧情怀过去,此刻见他孤独一人萧索在主位上独坐,心头不由自主涌上伤怀怜悯:
“老教主逝去突然,请教主现今千万保重自己。”
魔教向来是父死子继或是母死子继的制度,毕竟世代传承的武功典籍只有给自己的直系血亲,才不至于发生争抢血案;当然,魔教一向是一脉单传。
他似乎悠然叹了一口气:
“你不必挂怀于我,江湖中刀剑无眼,家母身陨已是意料之中;若要感伤,不如怨自古正邪不两立。”
“只是,魔教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偏头,“我们教内规矩森严,从不轻易伤人性命,只是行事肆意妄为了一些,难道这也要被称为邪么?”
至少从她来此后的近一个月内,所见之处,并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对她的疑惑,他讽然一笑:“你可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苏茗不明所以的望向他。
迎着她纯澈而不解的目光,他道:“罢了。你且自去吧。”
说罢了的时候,他身上孤独之意更显,仿佛无人能明白他都意思,这萧索不由让苏茗心底一阵刺痛。
身旁已有晗凉殿守卫躬身道:“右护法,请吧。”
她只得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