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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般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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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小贱蹄子!知道这青花瓷汝窑茶具多少银子吗!!这可是门主的心爱之物,如今被你一双贱手摔碎了,我们还不是被你连累的吃不了兜着走!”
刘妈妈带着几个侍女,冷眉竖目执一根藤条站在一名瘦弱女子面前,不住地抽她,一边鞭打一边责骂。
地上跪着的女子一直垂头,未曾反抗。
刘妈妈打了一会,手臂都抡的酸疼,可“贱人”却不发一言。这泼妇愈发怒不可遏,无暇他顾,跟着她的几个婢女中,有一个却一直在机灵的望风,见了远处走来的人神色严肃起来,凑近她一步似想说什么;
这一幕并未逃过跪地瘦弱女子的眼眸,此刻她一双极为漂亮的鹿眼中迅速闪过一丝狡黠,一反不再反抗的姿态;瞬时抬起眸子,挑衅般盯着刘妈妈看。
这无知村妇果然如她所愿,被激的越发生气,甩开身旁婢女的手,没给别人说话的机会便再度拿起鞭子恶狠狠的抽打,她不服输的神色使得刘妈妈尤嫌鞭打力度不够,口中骂骂咧咧比刚才更难听了:
“你那眼神儿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自己生的好看就可以撒娇任性了?打的是爬主子床的念头吧??就算你能进内门见到那些弟子,也未必有人能够瞧得上你!不要脸的东西!”
…………
就在这妇女口吐秽语责骂不休时,仿佛从天边传来一声极轻声的沉吟,声音虽低,却准确的传入了众人耳中:
“唔。”
几个人不由得被这不知从何地传来的声音摄住心神,便听那声不疾不徐缓缓言道:
“我天泽门何时盛行这等严惩?不过一套杯罢了。纵然是魔教,教主的心爱之物,也不至于能打的人去了半条命吧?”
言下之意,天泽门这等正教,刑罚过重不妥。
无论是看热闹的几个丫鬟,还是周遭路过的巡守下人,听到这一声俱都点头称是,望着刘妈妈偷偷指指点点——
只有跪在地上挨打的丫鬟,眸子里却闪过嘲讽之意。
而管事的刘妈妈骂人到一半被打断已经十足暴躁,此刻哪料到有人没露脸,只消几句话就让自己被别人指摘,登时一双下垂的三角眼中露出凶光:
“是哪个贱人替她讲话!躲在暗处不敢出来!”
话音甫落,方才还似远在天边又清晰无比的嗓音便到了她身后,随之而来的是轻轻一声叹息。
刘妈妈回头,只见离她三尺以外的地方立着个男子,龙章凤姿,华彩耀目,身着碧蓝色内门弟子的上等服饰,腰间坠着祥云文玉佩,此刻正冷冷的看着她。
刘妈妈就算再无知,也知道这应当是门主亲传一脉,那玉佩便是象征,反面刻着弟子的名字。她双膝一软,当即跪地:
“奴婢有罪!”
男子又是一叹:“我天泽门,如有这等恶劣下人,于名誉亦是不佳。”
他话音未落,便已有人从旁出来拖了这恶妇下去处置。
周遭婢女同仆从看他的目光愈发仰慕,均觉得这人翩翩君子又有善心。
而跪着的女子一直垂头,掩住了眼中越发浓烈的嘲讽之意——
把刘妈妈拖下去那群人恐怕便是天泽门的暗卫了——他们平日里无非冷眼旁观罢了;如天泽门自诩正教,真有心思整顿门风,早就自上而下行得端坐的正,现在风气不佳多半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如此做样子给谁看?
名门正派,为搏好名声,真是虚伪。
这名内门弟子尤嫌不够一般,走上前欲扶她起来,口中温文尔雅道:“姑娘,伤的可还要紧?可需要我给你请个大夫?”
她一偏身子,躲开他的碰触,正要婉拒;便听另一道清泉一般的声音响起:
“她自然无事,习武之人皮糙肉厚,不惧。”
地上跪着的女子讶异,猛地抬起眼眸,嘲讽之色已经荡然无存,她并未察觉此人靠近——他功力一定在自己之上,而在她的记忆中,当今武林除却教主比她功力深厚的便只有几名归隐了的前辈,现在不知遇到的是哪一位?
她自下而上打量眼前的男子,他着木屐走路寂寂无声,穿一件没有花纹的朴素白袍并一样朴素的腰带,发丝连简单的髻都没挽,柔顺在他颈后打了个结,便算是束发。
他的相貌也十分普通,普通到单凭这身打扮和他的脸,将他扔到人群里都没人多看一眼;但偏偏他一来,便没人再去看那龙章凤姿的内门弟子了。
这人身上似乎有种神奇的气质,以珠玉形容都太过单薄,赞词放过他身上又委屈了他;非要有种形容,那便是如山似海,你看着他便觉心内安定,哪怕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皱眉,世间一切似皆在他掌握之中——
没有缘由,看着他便觉如此。
她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不是如她所感;但她知道方才这内门弟子走来时,周遭是喁喁私语,而这白衣男子甫一至此,婢女侍卫们自主缄口,俱都面带敬畏仰慕般看着。
前者使人倾心觊觎,后者使人甘愿臣服追随。
“美人在骨不在皮。”一片寂静中,她口中喃喃道,认出来人之后亦忍不住感慨,天泽门门主沉卿真的当的上风华绝代四字。
刚站定的白衣男子——沉卿,耳中极快的捕捉到她这句溢美词藻,眼底极快的闪过一抹笑意。而方才训斥刘妈妈的内门弟子也如梦初醒,跪地既恭谨又疑惑道:
“门主。”
“天青,起来罢。”
他这句话虽然对着天青说,眼睛却一直不疾不徐的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她穿的是天泽门最下等的婢女服饰,有些不合身,尤其前胸与腰肢——一处过紧,一处过松;目光逡巡过她面上,第一眼只见额间坠了一颗正红色碧玺,再看去是一双过于妩媚的杏眼,琼鼻小口,雪肤玉貌。
也难怪能惹得刘妈妈怒气冲冲,除却她做错了事的缘故,还要加上无知的刘妈妈对美人的妒忌之情。
沉卿又是一声浅笑,瞥了一眼身旁的天青——他尚且还在为自己没看出任何这名女子的精通武艺的迹象而感到疑惑。
不过沉卿并不打算对天青解释,只用沉定的目光悠悠看着她额间碧玺,勾唇问道:
“我院内还缺一名试茶婢女。你会武,想来也不会粗手粗脚弄坏了茶具,是吗?”
跪在地上的女子低眸看着旁边破碎的汝窑茶具——他这句“不会弄坏茶具”实在是意有所指,他已经看穿了确实是自己摔碎以引起刘妈妈愤怒,好刺激这泼妇当众发作从而责骂她?
——但是他,只看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目的吗?
她心砰砰急促跳了两下,脸颊也染上薄红,道:
“小红能随侍门主左右,是小红的福气。”
“唔。小红?”他半眯着眼睛:“这名字不好。我给你改一个,就叫苏茗如何?”
她闻听此言倏的一下抬起头来,正想大声质问[这不就是我身为魔教右护法的名字吗!?],但是思及自己此刻只是一无知婢女,又把话咽了下去。
沉卿饶有兴味的看着她急促的抬头又低头,窥不见她脸色,只能看她面上的碧玺左右摆动。反倒是天青,长眉一蹙,劝到:
“门主,这名字恐怕不妥……”
他淡淡一眼扫过,并未答话,眼神已让天青缄口;再而意有所指问她:
“姑娘觉得,如何?”
他分明是在问名字如何,可是她就是有种被洞悉了的感觉——自己处心积虑潜入天泽门,到如今故意打翻茶具算计刘妈妈的事情似乎在他眼下无所遁形;但她自欺欺人的想,不承认他便也不能奈她如何。
“……此名甚好。”
毕竟是她自己的本名,当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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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茗所读过的半本书中,对天泽门门主沉卿的着墨不多,但男主会在不久之后把跟女主一起带回的典星决交给沉卿处置,也就是那个时候沉卿说了句:
“虽是魔教典籍,然与我门心法亦有共通之处,研习一二未尝不可。”
她之所以对这句话记得清楚,无非因为沉卿身为正教魁首,天泽门的掌门,他却只需片刻便知道魔教秘籍和天泽门心法相辅相成——
即使他遍阅各门派的秘籍,这也未免太说不通,毕竟魔教秘籍是教主世代相传绝不外泄的不传之秘,想要修习不止需得到秘籍,更要历代教主口耳相传才得以延续,他短时间内得出结论实属诡异。
而且正是沉卿这句话让男主得到了指点,从此和女主修习秘籍走上人生巅峰;想到刚刚见到的天青——也就是这书的男主角,日后他听说魔教心法有所助益便打开魔教的典籍修习的样子,和今日在人前却满口的仁义道德名门正派的模样——
真是讽刺,倘若真是光风霁月,到时候又怎会顺水推舟修炼魔教典籍?
这算是作者写书留下的漏洞吧?苏茗不由得笑出了声。
遑论男主在别的门派眼前打着正直的旗号才得以将秘籍带回来,他明面上跟众人说的原因是担心魔教秘籍引起纷争,故而发誓带回门派后仅仅将这本典籍封起来,绝不私藏。
他确实没私藏,跟他可爱的小师妹——本书女主一起修习魔教秘籍,后又凭借自己的悟性改进了本门心法,综合了魔教典籍中的精髓,使得本就是正教里首屈一指的天泽门更上层楼,为后续的吞并魔教打下基础。
她越回想剧情越觉得愤懑——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天青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而已,男主?
呵呵。
“你笑甚么?”
苏茗被问句打断了思绪,闻言抬头,见沉卿正若有所思看着自己。
他专注看人的时候眼底流转华光,十分温柔。
“……没什么,想到一些虚伪的人罢了。”
他浅浅眯了下眼睛,粲然而笑:“是吗?”
对方没追问,让苏茗更有点不知所措的心虚——从他给自己取的新名字就能判断他一定已知自己的身份,但却引而不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正思索着,怀中被递过来一床锦被,随之而来的是沉卿身上浅淡的松香,淡淡的说,
“你从今日起,便居此处。”
苏茗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跟着他走到了一处庭院内的屋中,他正在递给她的被子便是屋里拿出来的;
此处虽然是门主的居所,却过分简陋,只两间屋子和一片小小院落,院内正值花期的几株桃花灼灼怒放,倒是有一些悠然见南山的意味。
而现在,这小地方似乎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似乎能看出她在想什么一般,沉卿缓缓道,
“以你的功力,若要从我身边逃走,只怕要折损一些内息。”
他语气算不上威胁,甚至听上去有种念情诗的悠然,但说话的内容清晰他没夸大其词;苏茗因再次被洞察了心思而感到十分羞赧……还没想清楚,他又道:
“也就只天青功力不继,才未对你的身份并未起疑心。额间碧玺,颈上朱砂——如此妖娆张扬的做派,纵观武林除了魔教右护法还能有谁?”
苏茗确实没费心仔细遮掩过身份,此刻却对他的行为模式有些好奇,
“既然一眼就看出我潜入贵门另有所图,现在还要留我在你身边?”
沉卿眯起眼眸,反问,“我不过想看看你潜入我身边,到底要做什么?”
苏茗已铺好锦被,歪头看他:
“我是来做什么的……门主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话音刚落,她转念思及此刻男女主还并未带回魔教典籍——
那她的话听在别人耳中岂不是显得没头没脑起来?
蹙眉冲淡了潋滟色,反而显现出几分无措。沉卿看定她,心中暗道了一声可爱,才问:
“你便如此笃定我门最终将得手?”
不待她答话,他似笑非笑道:“纵然我门不负所望夺得秘籍——右护法又怎么从我这里取得秘籍,再逃出去呢?”
沉卿现在的样子十足十的淡定悠闲,望着他沉定的面容,苏茗莫名升起调笑轻薄之念——她骤然靠近,以两根手指抵住他下巴,离他只在咫尺之间,语丝如棉缠转耳畔:
“门主又怎么知道我不能拿回秘籍再逃出去?……这世间你不晓得的事可多着呢,就比如……你,尚未娶妻罢? ”
她纤纤十指划过他劲瘦胸膛前的一片衣料,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他竟被这忽如其来的触摸激起一瞬愣神——对面的女子额间红色碧玺在他眼前荡出波纹,她身上的熏香随着吐息扑面而来;
抓住这瞬间的破绽,苏茗暗自一笑,手起如电,以魔教独门手法连点他几处大穴,转身使出轻身功夫,人已在三尺开外,得意道:
“刚刚是谁说我逃不出去??”
而苏茗的洋洋自满并未维持太久,双腕便被捉住反剪到身后,身体被掌控的瞬间,内息紊乱,脱力不受控制仰躺在刚刚铺好的柔软床铺里;
沉卿颀长身体瞬势压下来,她还来不及惊讶,一双鹿眼便正好对上他璀璨淡然的眸子。
那眸中此刻带着几许戏谑和警告:
“倘若今日我并非君子,你被制住,岂不是要任人宰割?习武之人,轻敌大意最取不得,你……还要再加一条自视过高。真以为魔教的功夫无人能敌?今日给你个教训,安静在此睡觉罢。”
他紧贴她身体,这话说的苏茗亦生出几分后怕,也就直接忽略了一件事——
短短几息,他又如何解开魔教独门的点穴法?
见她依旧愤愤盯着他,沉卿叹道:“我以为你并非行凶作恶之徒,此刻看来你的确不作恶,倒在其他方面肆意妄为,嗯?”
说罢,见她不应,他亦不再理会她——悠然缓步走向门前,却在手指即将碰到门的时候被苏茗犹豫着叫住了:
“你们正教人事不是一向视我们为眼中钉么?你怎么……不处置我?”
“你是杀人放火还是烧杀掠夺,需要我怎么处置?……不过潜入我门打碎了茶杯而已,难不成要取你性命?”
“可……你门下弟子无一不对魔教喊打喊杀……”
“他们年轻气盛,多是人云亦云,又有几个是自己能参悟所谓正道为何呢?”
“……你不管么?”
沉卿回头,那双极为普通的眸深重的看她一眼:“世间愚者甚众,若是我管得了,早就扭转整个江湖对魔教的看法了。可笑世人懦弱,妖魔化敌人——无非是畏惧力量罢了。”
苏茗看着他逆光站立的侧脸,就在那个瞬间笃定他就是这个世界的攻略对象——
这等冷冽下潜藏的不羁,与“他”当初力排众议建立项目时,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