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阁》格雷夫

4、第 4 章

　　回到鹰阁，沈默闷闷不乐地坐到沙发上。

　　沈海扶了扶眼镜，撇了一眼过来，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资料走过去，坐在了沈默旁边。

　　“第一次任务还顺利么？”沈海笑眯眯地说道。

　　沈默冷漠地摘下脸上的伪装，带着一丝疲惫的眼睛抬起，有气无力道：“还好。”沈海正想接话，她接着道：“就是白跑了一趟。”随机将假发随手丢在了沙发上。

　　沈海一时语塞，心道：这不就是任务失败了么。但沈默好歹也是第一次出任务，作为前辈总应该给一些鼓励，但新手还是要紧张些，是不是现在开始做复盘会好一些……

　　殊不知，在沈海经历一系列心理斗争后正欲开口时，沈默站起快速说道：“我去休息了，晚点出去做\'善后\'。”

　　善后，顾名思义就是消除记忆的意思，任务档案上明确写着何翎因工作原因，大部分时间深夜才会在家。消除记忆是需要在比较私密的场所，雇主行为单一时进行的，不然很容易让当事人记忆难以衔接，感受到记忆断档的违和感。

　　沈默揉揉太阳穴，觉得今天真的是糟糕透了。

　　另一边，何翎躺在自己家里的棕色皮质沙发上，轻轻呼了一口气，端起桌子上的热巧克力抿了一口，看着窗外的夕阳，觉得今天真的是顺利极了。

　　甚至没有加班。

　　他随即端正坐姿，从茶几下拿出一份不起眼的文件夹，又不知从哪掏出一支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眼睛像狐狸般投射出精明的锐光，片刻，浅笑道：“今晚正好合适，看来只能再辛苦你一次了。”

　　这一头沈默打了个喷嚏，顺势打了个寒噤，总觉得从回来之后就一直怪怪的。

　　很快就到了深夜，沈默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就准备往外走。正好迎面撞上了想走进来的沈海：“嗯？”

　　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沈海面露难色。

　　“是回阁的那件事？”沈默率先打破沉默，她语气中带了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耐。

　　沈海叹了口气：“是……至少这次，你一定要回本家。”

　　回阁，是鹰阁一年一度的本家会议，其实也无聊的很。基本就是考考小辈、唠家常等环节，鹰阁的年轻子弟比较盼望这种日子，因为如果通过考核，甚至有机会得到家主的赏识。有时那些迂腐长辈一个高兴，还可能得到意想不到的阁器珍宝。

　　作为家主的女儿——沈默，已经三年没有回去参加这种无聊的会议了。家主对自己的孩子十分骄纵，养成了她无法无天的性格。自懂事后，她便烦极了那种无聊的聚会，再也没去过。

　　不过也过去了三年，也许那群迂腐的老不死已经升天了，沈默想着，倒也是该回去看看，别让那个唠叨老头（在她的语境里指她爸）难做。

　　沈默点点头，倒也是爽快答应了。沈海内心松了一口气，心道这个姑奶奶总算是妥协了一回。家主从上个月就频繁在各种密信中暗示明示想要沈默回一趟本家。

　　不过……这次非要她回去做什么呢？

　　一个从小被娇惯的废柴家主女儿，第一次出任务也毫不意外地失败了。这种人就算回阁，于鹰阁那帮长老来说，也是蒙羞的存在。

　　沈海也有一些想不明白，他看着女孩离去的身影，想要从她的背影看出一些伪装的痕迹。但又决定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她被送到这边教养以来已有两年，确是资质平平且十分懈怠懒惰，他是不会看走眼的。

　　家主，可能只是想念自己的女儿吧。

　　这是沈海的猜想……
　　也是他内心深处隐秘的愿望。

　　沈默穿上黑色的皮衣，随意地扎起头发，转身从窗口翻越下去。沈海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默看了看手表，此时正是凌晨一点，夜晚的微风正好……适合登门。

　　兜兜转转，终于，她狐疑地在一处看起来起码得有二十年历史的破旧小区楼前停下。说是小区，其实又是独栋，只不过确实有停车场，也有个破旧的大门写着掉漆的几个字“和平小区”。四周再没有其他居民楼，平白无故地在一堆工厂的路边伫立着一栋居民楼……怎么看都显得很突兀。

　　沈默左右兜了一圈，从一侧比较矮的铁栅上翻了进去。

　　何翎住在顶楼，倒是很好找，沈默很快在一个绿色的铁门面前停下，再次仔细核对了手机里照片的信息后，敲了敲门：“何翎，是我。”

　　里面无人应答。

　　沈默又敲了敲门，大了点声：“何翎，你在家吗？”

　　房子里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很快里面的木门被打开，是睡得一脸茫然的何翎。头发都翘起了几根。沈默觉得有点滑稽，但又不好笑出声。

　　何翎揉了揉眼睛，凑近门看了看，微恼道：“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都睡一觉了。”随即在里面倒腾了下，睡眼朦胧地开了半天才把外面锈迹斑斑的铁门打开。

　　沈默快速进门后，很熟练地反锁了门，然后一愣。何翎也愣住了：“这是我家。”

　　沈默尴尬地咳了咳：“职业习惯。”

　　何翎领着沈默到了客厅，挠挠头发：“你想喝点什么吗？”

　　沈默愣了下，端正姿势看向他：“不用了，我们速战速决吧。”何翎呆呆地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造型奇怪的钥匙，俨然是鹰的形状，但却是一只被笼子关着的鹰。

　　看起来像是鹰阁自己设计的物件，难道不觉得笼子里的鹰，寓意很不好么？何翎胡乱想着。

　　沈默正欲说些什么，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咚——咚——

　　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沈默眼神带了一丝警惕，看向何翎，压低声音问道：“今晚你还约了别人吗？”

　　何翎无辜地摆摆手，眼神同样充满疑惑。沈默不疑有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开门。何翎会意起身，一边往门边走一边道：“来了，谁啊？”

　　只见打开木门，何翎整个人猛地飞出，撞到了客厅的墙上，顿时吐出一口血来。

　　沈默来不及思考太多，马上翻身摆出警戒的姿态，这个人……速度很快！

　　来不及反应，一个身影便已经晃到了眼前，漆黑的夜行衣，胸口精致又低调暗纹似是一只虎头。沈默来不及多想，对方的拳头便已经挥到了眼前，沈默眼角很快捕捉到他袖口的一抹闪光……是刀片，这个人……是暗门的人！

　　如同鹰阁接受三方委托一样，S市当然也存在仅做杀人买卖的地下帮派——暗门，这个帮派只接杀人的买卖，都是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暗门杀人从不讲究方法，帮派内有且只有一条规定：如果杀人失败，杀人者就要给买家偿命。

　　这个人……是真正的凶徒！

　　沈默感觉背后发凉，提起了十分的精神，暗门杀人手法诡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因此手下的杀手的杀人手法也不尽相同，并且变幻莫测……

　　何翎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人？难道是那天的秘书小姐？

　　来不及想太多，黑衣人的手已经挥到了眼前——

　　“小心！”沈默感觉被人撞了一下，身体往旁边一歪，左脚猛地扎住才稳住了身形。何翎捂着自己的右手小臂，紧张地看着黑衣人。

　　沈默看着他的小臂，顿了顿，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何翎很快打断了她的思路：“听着，沈默，这是暗门的人，是冲着我来的，你不要回头快跑，我想办法拖住他！”

　　沈默奇怪地看着他：“这不应该是你跑么，他任务又不是杀我。”

　　何翎脸上的表情僵住：“确实……那我先走了。”话说完马上从窗口翻出，只留下一句话：

　　“咱们老地方汇合！”

　　老地方？沈默头疼地扶住额头，什么老地方啊到底！

　　黑衣人真想攀窗追去，沈默抄起桌上的花瓶就砸在窗沿：“喂，别忘了这还有人呢！”

　　黑衣人的衣服连脸都是全包着的，完全看不清任何表情，比刚刚起伏稍大的胸脯微妙地证明了他此时内心的焦躁。

　　不过他这样的穿着，到底是怎么呼吸的呢？

　　来不及多想，黑衣人带着比刚刚更强烈杀意的掌风袭来，沈默随即掏出口袋里的袖珍小短刀，迎面碰上……

　　本来以为是来消除记忆的，连趁手武器都没带，沈默心里暗暗后悔。

　　两人交招十余回合，沈默终于开始觉得不太对劲，对方似乎……并不打算杀她。可奇怪的是，暗门完成任务是不择手段的才对，他们并不会规定“一定只能杀雇主要求杀的人”，而是为了“杀雇主要求杀的人”这个目的，其他的杀人行为也是被默许的，并不违反规定。

　　对于他们来说，完成不了杀人任务，才是违反规定。如果她这么阻碍黑衣人去追何翎，相当于成为了任务阻碍，为什么不下杀手呢？失败的话……这人可是要回去偿命的。

　　黑衣人逐渐收敛杀气，在最后一次交招后，他似乎放弃了追何翎，从正门摔门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沈默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黑衣人似乎在隐藏实力，如果真的全力打起来，她这个鹰阁刚出道的菜鸟怕不是就要先“以身殉道”了。

　　好吧，事情告一段落……是时候去找何翎的那个“老地方”了，想到这，沈默恨恨地咬了咬后槽牙。

　　总共就见了几次面！哪里来的老地方啊！

　　不会是……鹰阁吧。

　　沈默挠挠头，反正也总共没去过几个地方，都找找就是了。

　　她看着一片狼藉的何翎家里，心中有些舒畅，毕竟他先跑了，还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鹰阁-沈默房间】

　　何翎坐在沙发上，看着沈默回来，马上摆出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夸张道：

　　“沈默，你没事吧！”

　　沈默冷漠地看着他：“嗯，你再跑快点我事就更少了。”

　　何翎很识趣地马上恢复了正常的表情，闭上了嘴。

　　沈默看到他小臂的伤口，很自然地拉过来看了看：“给你上点药吧，他刀片还挺锋利的。”何翎乖乖地点头。

　　两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沈默低着头，眼睛笼在一片阴影里，倒是显得十分乖巧。

　　何翎不知不觉看出了神，总觉得这个场面……很久违的让他感到……

　　心安？

　　虽然这个感觉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但他思考了许久，发现确实是“心安”。

　　何翎自嘲地笑出声，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太松懈了。

　　安静的环境里他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沈默抬头不解：“你笑什么？”

　　何翎心不在焉地看向别处：“没什么。”

　　沈默只觉得这人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