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怪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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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治中堆出敬佩的笑：“大王思谋缜密，下莫能及。”
李世民说：“查案缉凶是地方的事，我不意预闻。但请有司勿枉勿纵，还死者公道，保一方平安，也就是了。”
他回到宫中，不见瑾琋，宫人禀报说县主和杨贵人因小拂林犬突发疾病而焦急哭泣，王妃过去看视。
李世民大为不悦，也到千光照的居所，禁止人们通报，悄悄进去探个究竟。
瑾琋盘膝坐在上首轻声劝慰，两个小女孩坐在身边，眼皮鼻头俱都湿亮发红，果是哭过了。因李世民来了，两个女孩赶快伏地叩首，瑾琋也挪出上首来让他坐。
他扶住瑾琋，在她身旁坐下，板着脸问修能：“为何事惊动王妃？”
修能不知利害，一板一眼答道：“小拂林犬憨憨今日无故掉毛，身子虚软，昏头昏脑，食欲不振。兽医来看，竟是个疑难杂症，抱出去医治，尚不知能否痊愈。故此一娘与妾啼哭不食，王妃特来慰勉。”
“千光照年幼也罢了，你比她大几岁，为一条小拂林犬哭哭闹闹，不进饮食，惊扰王妃，可笑！”李世民心头火起，当即传唤王妃孥舆，同瑾琋一起离开。
回到寝殿，李世民也忍不住责备瑾琋：“大冷的天，你这身子宜多在房里围炉歇息，有话合当唤她们过来吩咐，若受了寒，再伤到腹中孩儿怎生是好？”
二人正在叽里咕噜，于斯滢遣人送信进来，报窦信患病，药方需一味上等的延胡索，想起李世民曾从战地带回一些奚国输入的珍品，特来求一份药。因这点药材其时在中原尚属凤毛麟角的舶来品，瑾琋自幼体弱，故李世民交给她亲自保存，以备万一之用。瑾琋听了，立刻命五谷送药到杞国府，顺便慰问窦信的病。
杞国夫人于斯滢说：“他自昨日起突然身子虚软，不思饮食，有些掉发，太医署也未断明病因，只说是劳累所致。权且服了这两副药再看吧。”
五谷的眼前腾起一团黑雾。
小拂林犬憨憨的症状和前主人窦信是一样的。
承乾殿顿时风潇雨晦。典医丞东奔西跑，又吩咐那狗病好了时也不许带进来，等王妃平安生产后再说。狗的病可能传染，与憨憨接触过的人都有危险，万一怀孕的王妃染病，大家就都别活了。
次日早晨，小拂林犬憨憨不治身亡。
于斯滢惊悉噩耗，又急又气，摒退奴婢，坐到窦信卧榻前，低声问他：“信郎，我昨日问你的事，你坚称是我多心。今日你的病不唯不见好，反而加重了，还不说实话吗？”
窦信咕哝道：“本来就没骗你。”
“阖府上下，连养的牲畜、禽鸟都算上，唯独送到别宅断奶的憨憨和你染了这个病，”于斯滢逼问，“你恰在那几日去了别宅和秦王聚饮。”
“哎哟！”窦信叫一声痛，“不跟你说了吗？在那里不留神碰了那狗一下。阿滢，你早上说打听到神医孙思邈刚又进京，请来没有？”
斯滢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瞪了他片时，厉声说：“养狗的侍婢碰它比谁都多，为何没有染病？实话告诉你，憨憨方才已经死了！神医我是遣人请去了。你若不想早死，就对孙思邈说实话吧！”言罢，一摔帷幔冲了出去。
孙思邈来到杞国府，先仔细诊过脉，端详窦信的面容、头发和口舌，又听帘内的于斯滢备述窦信和小拂林犬憨憨的病状，心中有数，含蓄的询问病人：“敢问杞公在那别宅，可吃过何种罕见之物？或是有甚生人出入？”
窦信面色发白，嘟嘟囔囔的还在踌躇。斯滢却顾不得，令奴婢和孙思邈的弟子回避，冲窦信怒喝道：“你真不要命了！我来替你说吧！跟从你的家奴佑宁已老实交代，你那天说是表兄弟俩小酌聚谈，其实还叫了个姓玉的狐狸精侍宴！定是你色迷心窍，吃了她给你的见不得人的虎狼之药，寻欢作乐，才虚亏至此！想那狐狸精既是年轻女子，自然爱狗，手上沾了那药，喂了食物给憨憨，小拂林犬无法抵御，竟被她害了，死得好冤枉！”
“休要胡说！”窦信急了，却发不出力来。
于斯滢恨恨的剜他一眼，对孙思邈说：“大夫已知，还请救他一命。”
“杞国夫人息怒，容我勉力一试罢了。”孙思邈又耐心的问了窦信几个问题，微笑道，“病因就在那里了。请杞公及夫人宽心，我不会说与他人。”因配药给窦信煎服，又为他点穴、薰药、针灸，竟起出一针针黑血来。窦信一边喊疼，一边渐渐的安静入睡。
第二天早起，掉发已止，也有了饥饿之感，喝得下两碗稀粥。孙思邈依约前来复诊，再与他针灸，修改口服药方。于斯滢知无大碍，放下心来，抄了两张药方，进宫交与瑾琋，并密告此事：“……我一问出来，即刻遣人寻拿那只姓玉的妖狐，可她已不知去向。更可怖的是，就在她出走的那天，房东文家的主母葛氏就在她的住所死于非命，抛下一个尚未娶亲的儿子和一个金钗之龄的女儿，好不可怜！县衙已封了那屋子，正在缉查凶手。”于斯滢咬咬银牙，“所以我担心大王会不会……”
瑾琋捧起矮几上的一只海棠玄玉粉盒思量，心里隐隐的酸痛。
晚间夫妻对坐闲话，她挥退宫婢，浅笑道：“今天听了个新鲜故事，说与二郎乐一乐如何？”
李世民催她快说。
“古时有几位交好的公子饮宴，邀了一名色艺双绝的女乐师作陪。酒酣耳热之际，乐师娘子与一位姓木的公子谈笑风生、耳鬓厮磨，在公子的发髻上留下异香。但不知何故，这位乐师娘子当晚不曾与木公子同床共枕，而是由宴会的主人，即一位豆公子——喔，是豆子的豆，一亲芳泽。不过几日，豆公子发起病来，掉发，身子虚弱，水米不进。很巧，饮宴前后在那设宴的宅内住过的一只小拂林犬也在同时患病，症状与主人一般无二，不幸夭亡。豆公子经家中娘子多方寻访，幸得神医诊治，转危为安。亲友们莫不纳罕，这是什么怪病？该不是与那女子一起服了羞于启齿的药，药力过猛、纵欲过度所致？经神医查明，并没有服药，竟是中了一种西域传入的奇毒，叫作‘凤凰于飞’，色、味、形均如同上好的傅身香粉。女子若将其掺入香粉中，擦于肌肤之上，神不知鬼不觉便可在美景良辰之时使男子吞下腹中，渗入血液，隔几日毒性发作，除了神医见多识广，识得此毒，懂得疗法，那男子必定不死也残。投毒的女子可在事前事后服下备好的解药，避免在欢好时唇舌沾上男子的唾液而中毒。为何说木公子并未与那女子共枕呢？因为若有，他必然也会中毒，而他却毫发无损。那宅子的奴婢清扫乐师娘子洗浴梳妆的房间以及她与豆公子一夜风流的卧榻，把洒落的毒物也扫进垃圾堆，未及运出，小拂林犬玩耍时误食入口，因此中毒。”
瑾琋看了看李世民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柔声说道：“若当夜是那位木公子与乐师娘子春风一度，也不知有无机缘觅得神医治疗？他上有老父，家有妻儿，可如何是好？就是那豆公子，虽侥幸活命，但因为贪图与外面女子一夕之欢，闹得家宅不安，亲人担惊受怕，于家于国于己，又有何益？最为可恼的是，他风流快活招来祸事，绞尽脑汁救他性命的却还是被他熟视无睹的夫人，是否太不公平呢？”
等李世民回过神来，瑾琋已不在面前。
他追到里间，瑾琋歇息了，背对着他闭目装睡。他握住她手，轻唤“观音婢”，她也不理睬。
李世民闷闷不乐：“观音婢，你听得见吗？你只推测出一半事实。另一半，我已了然……”
夏侯紫菀毒害的目标本应是他——李世民。从独孤府酒宴开始，一步步引诱他坠入温柔陷阱。
那天在窦信别宅，夏侯紫菀出去沐浴梳妆，李世民想起了自己许诺保全性命、却欲救不得的宗罗睺。宗罗睺原与夏侯紫菀相好，那么，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总难免有负疚感。李世民终究放弃了这次猎艳的机会，悄然离去，把带来的一个金银平脱镂金丝鸾衔绶带漆盒交给窦家的人转送与夏侯紫菀，里面的珠宝权当作对她的慰谢。然而，窦信素闻紫菀艳名，为了偷窥芳容，瞒着李世民潜伏在别宅中。发现李世民撇下沐浴中的紫菀，率随从先行离去，窦信竟与奴婢串通，在黑暗的掩护下，冒名顶替，欺骗夏侯紫菀共度良宵。因为按紫菀的心志，不可能在得知李世民离去后，就转投素昧平生的窦信怀抱。
“窦信是我的亲表兄弟，和我体格相仿。他必是摸黑藏在帐中，像你此时一样，面朝里静卧着……可耻！”李世民想象着窦信冒充他与夏侯紫菀行云布雨的情形，怒从心底起，一拳擂在榻上，“不过窦信也因占人家便宜，代替我中了‘凤凰于飞’之毒。”
说完，他略微偏着头想看看妻子的反应。
瑾琋不转头，也不说话，反手“唰”一声合上了一半帷幔。那帷幔擦着鼻子拂过，正好把李世民隔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怪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