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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女(一) 没想到榆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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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伏山的风微凉,从最遥远荒芜的土壤含情走来,途径水墨丹青中千重万重山,路过霜落千丈的雪山冰池,又被林间润泽清爽的雨露松软地包裹住,最后是轻盈惬意,踏上归途,落于我的掌心。
山下的风,充斥着胭脂水粉与飞短流长,时而伴随零散的纷扰。大多是艰难流窜在人烟市肆里,无谓流浪在热闹喧嚣的街巷口,抑或是无声流失在七八成新的衣袖中。
那儿的风总被世人叨扰催促,人们疾言厉色得推行着它,埋怨它的浑浊复杂,即便事实是人们残忍地摧残了它。
它原本该是潇洒恣意的,只可惜一着不慎堕入凡尘,渐渐磨出分明的棱角,最终被腐蚀空了逍遥自在的魂灵,和俗世一齐恍恍惚惚,奔上无法明了的前路。
世人都伤感笼中之鸟,可又有谁人,同我一样怜惜这俗世之风呢?
所以我独爱玉伏山的风,明净纯粹,教我想起一个悠悠转醒的午后,慵懒躺在平滑如玉的山崖上,恍惚间从远方飘来的一曲仙乐。
该是笛声,清脆缥缈,直直接向天边,用心去听却又无处可觅。
当是个少年在山的另一边。
他的眼眸被黑纱般的长睫毛笼罩出淡淡的阴影,坦然望向广阔天地的和风细雨,山川万里都被一笔一画雕刻入灿若星辰的瞳孔。
他白皙修长的细指灵敏地接触过音孔,嘴唇轻抵在玉笛上,似是絮絮诉说着谁人的心事。可他又能有什么心事呢?他的心是清晨山间氤氲的云雾,看似神秘莫测,时而淡漠时而浓重,其实通透无比,因为其中什么都没有,所以,来去更不必在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开了,也不知在哪一个瞬间会重生。
他同那曲子一样,遗世独立,却又举世无双。悠长细腻的笛声怕是天地都要顾不上日夜变换,只为能够驻足而听。
山间的草木正是长势最盛时,却默默增添了几分凋敝的神伤。舒展开的鲜嫩的枝条忽的缩起来,不知不觉已然挂满了疯狂生长的哀伤,枯竭的内心再难支撑起新绿,它们祈祷着下一个春夏秋冬,盼望哪里传来的第一阵暖风从土地深处欢喜地再将它们唤醒,重现又一世的欣荣繁茂。
然而这一切皆是幻想,在我眼前的是那片令人心安的葱茏,少年也不知踪影,或许是低眉颔首,收好笛子回去了。
之后的接连好几个夜晚,我都会在梦里模模糊糊地望见那个少年,他身着淡灰色的衣衫,浅浅吹响玉笛,他的眼里明明藏有一切,却又什么也装不下。
当然,也没有我。
梦里的我和他隔了好几座山,所以他的面容看的不真切,可是却清楚地感受到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徐徐落在我肩上,如同正与我紧紧依偎在一起,使得我的呼吸也随他加深。
他的嘴唇轻微地上下相触,在喃喃地念叨着想要说与我听的话,我却没能听到他的低语,也许他也并非要倾诉些什么,只是安然舒服地伏靠在我身上。我和他像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平和地体会着迟暮的味道。
暖暖的霞光轻轻地扫过我们的额头,余温散落在我们交缠的头发上,我渴望此刻让二人成为早春的冰雪,悄无声息地就这么一起消融。
山上的风景也渐渐朦胧起来,直到自己睡眼惺忪,感叹这些美好得不真实的画面原来只是梦境。
他该是和我一般年纪的,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来过山上。伴着他入梦的,是那首与他一样令人魂牵梦萦的曲子。
我长年独居在山上,却偏偏钟爱人间的乐声。乐理之类的书籍我却从来不会去收集,因为乐声即为心声,如果纯粹的心被音律上的琐碎规制束缚,再悦耳也是徒劳。真正的仙乐当将人情展露得如立在山顶鸟瞰大地一般,清爽明彻,乐随情而动,情淡乐渐消。
那首曲子悠长如少年的吐息,又像极了他淡泊漠然的眸子,已成为我心中缱绻的执念。不同于山下故作哀伤的风月之曲,也绝非卖弄文采的诗词小调,它是月下静躺在地上的一泓清水,一点一点从眼前流入我空空的思绪。
从未如此着魔,这些天的惦念让乐声都牢牢堵在心口了,我以前是毫无顾虑的,如今终日语塞,不时会无故彷徨在花草之间,希望永远活在微妙的梦里。
街市的喧闹声越来越响,人烟从零星几点到熙熙攘攘也不过是踏过几级石梯的工夫,人世永远都乏不了车水马龙,每日会有每日嘈杂起来的缘由。
踩了最后一阶石梯,眼前便无半分山林的宁静,喧嚣的集市急不可耐地撞入眼帘。
街上总是来回叫卖的小贩占了多数,一生所系之物全在箩筐内不起眼的小天地上,渴望有客人为之停留,以讨取一家人谋生的希望。整条街最早是被他们叫醒的,即便有时路人会嫌吆喝声太大,很招人烦,但也无法讨厌起他们来。
还有手提杂物的妇人,脸上仍是涂了些许脂粉的,却怎样也难掩身为人妇的疲惫艰辛,不知她们是否还怀有尚为闺中少女时的梦。
这些是以往的景象,今日的集市仍是人头攒动,只是他们此刻的目光全被锁在那张赫然贴在衙门口的皇榜上。
我才往前多行几步便卡在人群中动弹不得,无奈后头也有人拥挤过来,硬生生将我夹在这人堆里。人群往前,我也跟着往前,真像一条被捏住尾巴拖行的咸鱼。
当威严得刺眼的明黄色皇榜慢慢在眼前清晰起来的时候,念皇榜的人大概重复了几百遍宫里头那几句百姓根本无法听懂的话,插着腰斜眼鄙视地瞥了几下闹哄哄的人群,索性张口闭口拿来就是大口水话。
"事儿呐,就是咱们榆县要选一个年纪对得上而且未出阁的姑娘送到皇宫去当宫女,必须在六月初九交出人选。"
我明显感觉到挂在百姓脸上的不安正在被用力地强压下去。毕竟这是在衙门口,对皇榜上的内容再有不满,也绝不能在这个地方表露出来,否则那是公然对皇家不敬,后果是寻常人家难以摆平的。
他们之所以不安的理由完全能体谅。榆县处边境地带,人们的生活并不殷实却不至于穷困潦倒,至少我这么多年也没见到过饿肚子的,更别说乞丐之类。除去县令家略显财大气粗,百姓们都过着清贫安乐的小日子,每户人家操持自家的柴米油盐,一人一蔬一粥,填饱了他们心中所望。
宫廷,自古是吃人连骨头都不吐的血腥之地。就算是今日再春风得意的主子,明日的归宿或许便是暗无天日的冷宫。奴婢的命,只会比这更凄凉、更卑贱。
不小心犯错时掌事劈头盖脸的一顿怒骂早可以让她们几天几夜都寝食难安。哪怕勤勤恳恳地伺候,滴水不漏地处事,也难料何时会沦为宫廷斗争的牺牲品。
当奴婢的,整日悬着心在宫里做牛做马,挂念的家人又远在宫墙之外,独自顽强地在尔虞我诈的棋局上求生,支撑她们走下去的,即是年满二十五岁得以出宫归乡的那日。
初入宫时,她们也许被皇宫纸醉金迷的表象迷惑,年少愚昧地奢望过桂殿兰宫下的人前风光。幻想一朝为妃,披上花草熏过的锦衣华服,戴上亮眼夺目的珠钗宝石,含羞带怯地侍奉君王左右,拥有一生都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原本寒酸的家族也可兴旺几代。
在目睹深宫的勾心斗角之后,重回平静乏味的旧时生活的愿望全部占据了她们的期盼。
活生生地将心爱的小女推入这样的火坑,等于直接要了这些百姓的命。
"这次怎么会选到咱们县来?以前选宫女的时候可不是这么选的啊!"拎着好几颗青菜的大婶一脸的狐疑。
听她这么一说,人们更大声地说开了。
这也是我能直接感受到不对劲的地方。以往挑选宫女的时候,从来轮不到榆县,连成郡也是头一遭。
毕竟成郡离京城太远,水土迥异,路途又漫长。从这种偏远地带挑选的宫女,至少要在马车上颠簸三个多月,没日没夜地赶路,等到了宫门口是不是还活着就难说了。成郡、彭郡这两个偏远的郡以往都是被宫中挑选宫女、奴才等诸多事宜除名的。
何况榆县处在本国与敌国的交界之处,处处埋着隐患,很容易成为是非之地,朝廷颁布各项政令极少数能够领得到榆县,为的就是求稳。
来往的商贾活动朝廷同样要加以重重管制,外来客商想要开张店铺也需要至少好几年的自下而上的数道批示,以免边境地区生乱,所以这里没有太多外来客商做生意,看不到多少五湖四海的新鲜玩意。上头管的紧,外头的聪明人也大多进不来,旁边又是虎视眈眈的敌国臣民,榆县富裕不起来也在理。
官府从来没有吝啬过对这个小县城的安抚,每年都没落下派发银两犒赏百姓,尽管最后每家每户分配到手的并不多,但这整个成郡独一份的优待也能唬住不少人。榆县的百姓也都勤劳,家里往往没有多少空余的人手,平和地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朝廷想达到的就是这般效果,让榆县画地为牢,近乎与世隔绝。因为说不定哪一天它就成为战事的发酵地,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早早消除隐患。皇家处事,一向如此。
此次在榆县选宫女,着实让人想不通。此举就不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都别吵!都别吵!宫里头出了大事,司膳局现在缺掉不少人,要多招点宫女去填上亏空。”念皇榜那人突然发声,直接打断我的思绪。
“宫里有什么事儿啊?搞出这么大动静……”
“对啊,快说来听听!”
几个小贩歪着头,急切地等待一段宫廷传闻砸进脑袋。
“我哪能知道啊……这次上头对咱们这种离京城远的待遇好得很,一路上好吃好喝,每隔几天会有驿馆住,给了足足五个多月的时间。你们六月初九那天把人交上来就行。”
念皇榜的人摆摆手示意大伙散去,人们的议论可没这么快停下来,每个人都要讲上几句,整个集市还是吵吵嚷嚷的。
这事到底还和他们相关,而且榆县算头一次向宫中送劳力,至于我,确实能说全然置身事外。
我本来便不是榆县人,方圆几里谁都晓得我住在玉伏山十余年,平时只来山下打打杂役换点钱,或者采买点吃穿,过客而已,从来不属于这儿。人们对我没有太多感情,也并无排斥我的表现,可能当我是个隐居山林的怪人。怪人又何妨?日子久了,早也瞧不出怪了。
尽管再熟悉,县城的事终归与我无关。
何况玉伏山后头是敌国,暂且搁下来路不明的问题,我还极有敌国细作之嫌,这恰恰是宫里最忌讳的,所以任选谁都不会选到我。
我缓步走进日常来打杂的客栈,里面竟然坐满了人,都围着一个他乡客模样的粗壮男子。
男子非常得意的样子,单手把玩着茶杯,环顾周围人好几圈之后,总算开了口。
“宫里的大事嘛……皇上宠爱的惠仪娘娘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