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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首夏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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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
那姓谢的诗人定没有来过燕山,不然怎还会大言不惭道“犹清和”。
我单只手拾过来枯木,抄起凉嗖嗖的石块,把五指都磨出血印子才勉强砸出两三星火花。
冷风在空荡的山间猖獗,吹遍每一个曾温柔拂过的角落,“呼呼”的哭诉声骤然在天空上划出几道淌泪的伤口。
两三星希望在寒冷中颤抖,野蛮地反抗,旋即如豆般大小放肆生长,照暖山崖上冰冷衰败的点点草木。
狂风毫不示弱,像惊醒的猛兽,正一点一点恢复着凶残的本性。
那原本旺盛的火苗措手不及,在冰冷的空气中被扑灭数次,形同躺在野兽手心上的猎物,耗着 几丝气息苟延残喘,直到被猛兽玩厌后成为脚下的一滩烂泥。
在我眼中,曾炙热跳动的火,最终还是熄了。
它太弱小了,如何能抵挡瑟瑟寒风。
浪一般向我打来的,是突然窜出来的几股风,它们将我高高盘起的发髻打散,纤丝凌乱无力地 垂落下来,忧伤地耷拉在单薄的绛红色纱衣上。
我忽地想起,最早是他将我的散发束起,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早晨。我原本是不会编头发的,从出生开始到十六岁那年为止,一直都是披着头发的。所以他初见我时,满是饶有兴致的惊讶,打量我半天后才慢慢吞吞地开口说话。
还由不得继续回想下去,心窝处赫然巨大的伤口早在黑夜中哆嗦抽搐着。我很怕再一个回神就会皲裂开…夹着不住喷涌而出的团团腥红,轻而易举带走此刻我这样卑微飘摇的生命。
内力早就失了一大半,血脉之中的毒邪似困兽出笼,横冲直撞过来,身体中隐约有“隆隆”的响动声,使得双肩也跟着震颤起来。体内的寒气与真气难分难解地交织相缠,在五脏六腑展开激烈的角逐恶斗,一阵阵翻江倒海绞得血管阵阵抽痛。
细腻的汗珠转眼爬满了脊背和额头,身上好不容易发作的一阵火热被冷风瞬间冰冻下来。我时常陷于冰火两重之境,每一次都难料到那得以解脱的尽头在哪里。
记不得两股气在第几次交锋之后,血脉“突”地被撑开,胀得我几乎失去知觉。我才意识到,体内的血液都沸腾地涌上心窝,疯子一样的把右手死死捂在眼看快要被鲜血倾覆的伤痕处。
牙根都快要咬碎了,发疯似的全力运功,真气却始终徘徊在腹部停滞不前,无法冲破禁制。再这样一次次无谓的运功只会消耗我更多的内力,现在只剩三成,想不到别的办法,就只能等着被毒邪吞噬了。
我来不及想什么,只见伤口“嗤”的一声裂开了,硬生生豁开一道比之前更长更深的口子,在我眼中像翻新的成衣一样附着在更加虚弱的身躯上。我并不惧怕疼痛和创伤,因为只有这些陪伴着我度过了好多个零落尘埃的三百六十日,还有那数不清的黑夜里,几千次几万次的暗自伤神。
更重要的是,每一次钻心彻骨的折磨都告诉我:自己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能再见到他,那之前经历的种种都是值得的。我只想把之前的好坏在重复几次,我想那时应该不会再有波澜,只是用缀满笑意的双眼偷偷注视他。
风中夹杂着渐渐浓烈的腥味,有什么浅浅地在手掌中流动着,顺着每一条掌纹滑落在惨白的手臂上。有些从我的指缝中漫出,径直顺流而下,撒在了地上,将平地晕染成绯红灼热的刺目颜色。剜心的痛楚在蔓延,数种疼痛揉杂在一团,却没有丝毫的牵制相消,反而愈演愈烈,轮番折磨那已经佝偻起来的可怜东西。
我想我有千万个理由就这样毫无反抗的屈服在剧痛中,麻木的等待视线完全模糊的那一刻,所以难以释然放下的都随我而消失在这里。只是要等待来生第一个清爽微凉的早晨,满怀期待地睁开双眼 ,不满足地观赏这个静谧如水的世界。
来生有一个愿望。
我想永远住在他的眼睛里,让他每到深情的目光都是望向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看着他的眼睛都需要勇气。
他的眼神像是一把悬在空中的利刃,随时都能拿走我的命,都已经决裂这么多年,对上他的眼睛仍是我最害怕的事。
我想把来生的痛苦都在今生承受完。
之后我只用安然住在他的眼里就可以了,任江湖风雨如何,任岁月变幻千年。
“燕山的后边有片涅盘湖,是九川雪山消融而成,由高人的魂魄封印住……”
慌乱中,脑海里竟闪回多年前少年无意中说出的传说,已没有时辰浪费在犹豫上了。我踉跄地起身,不顾胸口红的刺眼的鲜血将纱衣浸得湿透了,耗着微弱可怜的残余几成内力,在寂静的燕山上御风而行。
“不论四季昼夜的变更,都是冰封般生冷,连一株杂草都难以生长,更别说飞禽走兽这些。”
记忆中的少年缓缓开口。
所以,涅盘湖理当在最荒芜的地方。
此刻飞临燕山之巅,没有闲情再领略“天下第一山”的风情,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个伤心地。放眼望去整座山并没有明显分界处,暗地嘲讽自己曾经囚禁于燕山一年竟也这样雾里看花状的混沌迷茫。但也没有失望,在泉清殿挨的那一掌早让感官变得异常敏感,即便是在隐秘的差别都无处遁形,顷刻我便察觉到前方有阴寒的几缕奇怪感觉。
胜券在握,我解脱似的收起内力,稳稳落在地上,发现流动喷涌的血液不知何时凝住了,在红纱上绣出几朵诡异的黑牡丹。抬眼看,隐约是另一个异样的世界。谁人能猜到六月初竟有如此冰封严寒之地。也难怪,燕山常年都冷成这样,草木像被大火烧过一番的蔫巴模样,与山下的万物就此隔绝。
山上总是一片寂静。或许是涅槃湖的寒冰封印让整座燕山从此冷寂下来。
起码我也陪伴了你一年,救我一命不算过分。我玩味地走向湛蓝莹亮地湖边,因为那儿有道炫目的封印,闪动着刺眼的光芒,这个原本暗黑的天地被瞬间映得雪亮明彻。
“内力极寒的人才能解除封印,若是内力不足够阴寒,就会反被封印所控,吸干你来供养它。”
由不得思考,我精心专注于运出最后仅有的两成内力,以内力为诱饵引出寒气与其相斗,这样我的内力才可以达到至寒之境。
其实习武练法多年,太过清楚这种做法实在危险。全身内力倾巢而出本就是饮鸩止渴,哪怕后来好不容易战胜了封印,内力也会因为尽数耗无法与毒邪制衡,加上真气又偏偏冲破不了禁制,怕是任谁也救不了我。
到那时,毒性彻底发作,宿主连一根骨头都留不下来,精元会被吸得干干净净,属于他的一切都将被磨灭。
在平静的时刻,毒邪潜藏在晦暗的角落里,不知疲倦地等待着足够好的时机来攻击我,疯狂贪婪地榨取养分,吸吮新鲜流淌的血液,要把它撑得肥胖臃肿又力大无穷。直到它足以击溃我,而后摆脱这个宿主大人的圈禁,自在游离于山野间。
此刻没有选择余地,若不这么做,这点内力早已抑制不了它了,就等于亲自把命交到它的嘴里,无异于刀俎下的鱼肉。
虽然一直以来饱受内力之苦,但此刻那浸透血液的极致寒冷却成了拯救我的唯一出路。
一时间封印以迅雷之势闪烁了几回,我没有因为受到惊吓而收回内力。直插云霄的几束光柱渐渐收缩,刺眼的亮光也趋于暗沉,我感到封印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柔软,柔软到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捏碎。此刻在外人传说中如此神圣顽固的封印,在我面前慢慢处于颓势直到奄奄一息。
就连这狂妄自大的世人未敢涉足之地,如今都臣服于我的脚下。
我冷哼了一声,嘴唇微张,淡淡地念着口诀收回了手,终于停止输出内力,整个人却虚空无比,仓皇倒退几步。
苍穹大地瞬息间日夜颠倒,煞白与漆黑在焦灼中翻滚搅和成一团。
封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一整个崩裂开来,向四周炸出无数碎片,我来不及伸出手挡住,就被来自湖心的狂风裹挟住,虚弱至极的我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冰冷如生铁的湖水瞬间涌进我心窝这里才凝结镇定的伤口,剥皮的痛一浪一浪冲击着我。我不甘心就这样被吞噬,握紧的拳头却一记记都空空地挥在比我凶狠万倍的湖水中。只记得,湖下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变成稀稀疏疏又闪闪烁烁的色彩碎片。
后来在我眼前的,是一片冷漠的湛蓝。
像他一样。
湛蓝,又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