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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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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书院生活还是泛善可陈。
已是暮春时节,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池里的荷花已经有了骨朵,柳条儿也更绿了。稀稀拉拉有鸣蝉有气无力的吱吱声,和池边□□的咕儿呱能凑成合唱。平时精神的学生在这破天气下都有些昏昏欲睡,老先生年纪大了精力不好,坐在上面久了,偶尔还会打个盹。
更别提平时就没怎么醒过的谢思渺,更是每日埋着头睡睡睡,除了吃就是睡,也是没谁了。
书院里只有杨书澜,依旧平静看书、学习,蝉鸣犬吠全不入耳,天气再热也没影响,旁边谢思渺呼噜声更是当没听到,仿佛没什么能打扰他的东西。
本来又是平静的一天,直到下午休息的时候,信使突然来了,喧闹的教室因此安静下来。
“谢思渺……谢思渺是在这里吧。”信使是个小师弟,应该是年纪太小,学业不重,就让他打打杂的,帮忙做些小事的,很是活泼可爱。“有谢思渺的信!从长安过来的。”
满堂哗然,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长安……
那是所有长歌弟子都梦寐以求的地方呀。高头大马,长安繁花,是多少长歌学子在千岛荡漾微波里做过的梦。梦里它是那么近,现实却是万水千山的阻隔……
而谢思渺,为什么会有长安的信?
从信使递过来的,应该是家书,谢思渺是长安人?
怪不得官话说得流利,诗也背得好呢。
既然是长安人,而长歌门远在千岛,虽名满天下,却实在山高水迢。能舍近求远来长歌门求学,肯定是有故事了,指不定是纨绔子弟,世家贵族,送出来游玩的,怪不得学习不上心,还能做掌门弟子……一时间众生心思各异,当事人谢思渺却还雷打不动地睡得香甜。
信使茫然站在门口不知信给谁,杨书澜只好停了笔,放下书,也没叫谢思渺,起身帮他把信拿了,谢了信使几句打发走了,回来把信夹在他书里,继续看书学习。
小插曲很快过去,书院重归喧哗。待谢思渺一觉醒来,还在揉眼睛的时候,杨书澜提醒他:“你的信,长安来的,我给你夹在书里了。”
“哦。”谢思渺一副关我毛事的样子,揉揉头发,整理了下衣服,瞥了一眼杨书澜的书,大惊小怪:“哇,笔记这么多的吗!这么多要背的吗!完了下周小考又要不及格了!师兄快借我看看。”
“皮。”杨书澜把写好笔记的书丢他,“给你看这本,记好了。”又拿了另外一本,看了起来。
谢思渺嘿嘿笑,知道自家师兄面冷心热,嘴硬心软。拿过他的书对照自己的看了会儿,就把书还他了,也没做笔记,像是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把杨书澜给他夹在书里的信拿了出来。
杨书澜拿信的时候就看了一眼信封。信封上的字遒劲有力,力透纸背,用的墨隐隐泛着金,一看就是上佳,虽然长歌门不缺好墨,他也知道这墨不是人人都用得起的。写字的人当是有一定身份地位还是非常有品味书香门第,应该是科举出身或者世代书香的显贵。
谢思渺家里是什么样的,他从来没问过。其实长歌门里大家一般不会互相问过家里的事情。少年人心里还没这么多弯弯绕绕,没有那么多心机叵测,也不懂什么趋炎附势。偶尔有早熟明事者,在这样的气氛下也收敛着锐利的目光。大家默认都在同一起跑线上,一起学习考功名。学得好,将来科举功成名就,能将就混个官当当,算是不枉苦学多年。学得不好,可能将来就落得个私塾先生,潦倒一生。
然而这种奇妙的,粉饰太平一样却其实苍白无力的平衡,在一个午后,就这样被一封来自长安的家书轻易打破了。
不知有多少人恍然大悟:人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你以为大家都在负重走路,其实有人早就骑着名驹扬长而去。
各种心思暗涌暂时不表。谢思渺随随便便撕开封口,展开里面薄薄的一张纸,看了一会儿,随手又折了夹书里,然后不知为何一声轻笑,笑声三分凉薄七分讽刺,配着他虽青稚,也能看出是个俊美少年的脸,无端让人有些心里打怵。
“师兄。”他道,却没有看杨书澜,而是盯着桌上的笔,“我要吃肉。”
毫无关联,甚至有些突兀的一句话,杨书澜却听懂了什么一样,点头:“我托去集市的人买了排骨。”
谢思渺不再说话,像是困极,又趴在桌上睡了。
当晚谢思渺如愿以偿吃上了红烧排骨。分量很少,杨书澜不吃这个,是专门给他做的。手艺也不算特别好,但还是让很久没吃肉的谢思渺差点吃得热泪盈眶。
“要是天天都能吃就好了!”谢思渺夹着排骨,一脸幸福荡漾。
下午家书的事情仿佛就此揭过,谢思渺不提,杨书澜也不问。被悄悄打碎的平衡在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影响,即使这只是暂时的。
“你要吃什么跟我说,要不自己去买。我做。”杨书澜还是吃着青菜豆腐,不曾夹一筷子肉。
谢思渺吃饱了,差点把碗舔干净,放下碗一脸饕足:“师兄,你为什么不吃肉?”
“习惯了。”杨书澜还是这句老话。
谢思渺眯了眯眼。再习惯不吃肉,也会吃点别的,但是这么久以来,杨书澜只吃青菜豆腐,偶尔吃点竹笋,荤腥全不沾,怕是比出家人还吃得素。
但他没有问,只似是无意地道:“淮南王的豆腐虽然好吃,我还是更喜欢吃点味道重的,下次我去买菜吧。师兄别老是就吃青菜豆腐了,整天穿得青青白白的,吃饭还吃这个,也不嫌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杨书澜嗯了一声,同意了:“明天半天没课,你去的时候记得帮我在思齐书市买两本要用的书回来。”
谢思渺想的却是明天买菜之前先去见师父一面……信里有些事他还是要转告一下的,顺便看看师父能不能透点关于师兄的口风。
杨书澜……他心里默默地把这个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又揉碎了写字的纸,最后还是忍不住太息,把纸展开,细细描摹这字里的宛转曲折。
若是让他师兄知道了他见不得人的心思……怕是……谢思渺抿了抿唇。随即宽慰自己,不会的,杨书澜那样的人,怕是谁都入不了眼,更不会在意他的这点小心思……
少年慕恋,无可厚非,唯一不该的是对自己同是男子的师兄动情。
但愿……再埋藏深些吧。
本是只有下午半天没课,但老先生意外感染风寒,一时又没有空闲的能授课的先生来替代,所以他们到书院时通知这三天都不用来上课。好多学生欢呼雀跃,领了作业就跑了,不多时只剩下倚在门口翻阅作业的杨书澜和明显没睡醒还在状况在的谢思渺。
杨书澜看完,把书收回书袋,“走吧,今天空闲多,去见见师父。”
谢思渺这才想起自己今天是要来找师父说事情顺便打听师兄的,既然杨书澜也要去,打听是不可能的了,单独去又显得刻意避嫌,难免师兄多想,就摸了摸鼻子点点头,跟他走了。
室内香烟缭绕,长歌门主杨逸飞让身边弟子都下去,单独和他们见面。
两人跟杨逸飞见过礼,杨书澜先把课业的问题跟杨逸飞提了,杨逸飞一一解答,又询问了一点生活的问题,再无意似的提了下:“三日后就是清明,需要我给你假吗?”
杨书澜停了一停,低头似是在想。谢思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说:“头一年,肯定要回去的,劳烦师父给几天假吧。”声音不辨悲喜。
清明……头一年……这恐怕是杨书澜的至亲了。谢思渺心中滋味难以言表。
杨逸飞点头:“这三日你就可以走了,书院那边我给你五天,应该够你来回,再打点整理下。”
杨书澜“嗯”了一声,杨逸飞又把目光转向谢思渺:“前几日你父亲给你写家书的事情我知道了,传得沸沸扬扬的,让你父亲下次写信写给我,我转交给你,低调些。”
原来信是谢思渺的父亲写的。
谢思渺也点头:“我过几日给他回信时写上。”
“你写信也用我的名义就行了,少些事端总是好的。”杨逸飞再道。
谢思渺也同意了,杨逸飞又询问了些他父亲说了什么。杨书澜这才知道,谢思渺父亲竟是礼部侍郎!
人与人的差距这一刻显得格外的大。
如此显赫的背景,谢思渺当是锦衣玉食长大的。这样的人,天天窝着跟自己吃青菜豆腐,还能吃下去,就偶尔抱怨想吃肉,也是不容易。
侍郎家书中也就是些询问,顺便对小儿子的关切,和对门主的感谢,没什么重点内容。杨逸飞听了几句就挥挥手不听了让他们走,谢思渺却是一副无赖:“师父,能让我跟师兄一路去吗?这几日让我独住,饿死了怎么办。”
“你师兄回家,你跟着他干嘛。”杨逸飞虽这么说着,到底还是准了他跟着杨书澜一起走。他知道要是不准,今天恐怕落不得耳根子清净。
从门主那里出来,谢思渺就吊着杨书澜不撒手:“师兄师兄!你家远吗!”
“不远。”杨书澜任他扒着自己,“等会儿收拾一下去坐船,就在千岛湖,一两个时辰就能到。”
谢思渺嘿嘿笑:“还没去过师兄家!师兄家里有什么吃的?”
杨书澜顿了一顿:“没有人了,哪还有吃的。”
谢思渺“呀”了一声,顿时为提起他伤心事而有些愧疚:“师兄……我不是故意的……”
杨书澜摇摇头:“无妨,人总是会有这一天的。”
两人收拾了东西后还做了顿饭吃,待真正出发已是午后。这个时间点,学子里要走的早走了,别的没假的还在念书,是故船上空空落落,除了船夫外就他二人。
谢思渺不是第一次坐船,却还是兴奋地扒在船尾,用手拨水玩儿,连宽大衣袖都掉进水里,时不时捞一捞。
老船夫撑蒿,笑道:“小子!别栽水里去了!”
谢思渺玩儿够了,坐起来,和老船夫攀谈:“老人家,以前我听说千岛湖的青鱼格外的大!是有多大呢?”
老船夫应该是以前打渔的,听他提起这个,爽朗一笑:“小子不是千岛湖的人,没见过吧!以前我们,捞过上百斤的青鱼哩!那个头,像是要把船打翻咯!不过很少!现在二三十斤的还有!”
杨书澜本在船舱看书,听他们对话也来了兴致,收了书走出来,坐在船尾看千岛湖的风景。
“这位小哥倒像是本地人!”老船夫瞧见了杨书澜。见杨书澜点头他才得意道:“看起来就像!”
谢思渺不知想到了什么,扑哧一笑。杨书澜奇怪地看着他,谢思渺转过头,见老船夫注意力又回到了划船上,才附耳悄悄说:“这位老人家看人很准呐,我也觉得师兄看起来就像是千岛的人。”
“从何说起?”杨书澜侧脸看他。
午后微光斜打在杨书澜脸上,镜湖一样的波澜不惊,是那么好看。谢思渺微微失了神,定了定心才道:“……云烟雾霭,山川如黛,宁静美好。师兄的性子就和这千岛湖很像呢。”
他其实想说,杨书澜这人就像是从这山水里走出的……精怪,实在是太不食人间烟火,太过单纯,却又偏偏有着融合了山川灵气的容貌,放在志怪中,换个性别,可以说是山鬼,水妖了。
“胡说。”杨书澜轻轻斥他,“少说这些有的没的。”
谢思渺也没跟他纠结这个问题,很快就按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