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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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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道云州自古为兵家重地,却不曾想北地风光亦引人入胜。平彰大将军果然言出必行,不仅待己以上宾之礼,还专门拨派了人手供自己差遣——果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那孩子一身仆从打扮,言行却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引着他在云州境内游山逛水,一路上照料周到殷勤,倒是真真要报解围之恩的架势。云若心知,便是身世来历未有疑点,想要得他信任怕也不易,这木儿名义上是仆从,其实又何尝不是耳目?云若倒也不急,任由那萧将军摆布。
一日,云若在市井间游弋,兴致勃勃看那些北地特有的玩意儿、吃食,神色中多出一份孩子气。心道:“原以为北地多荒芜,却不料市井繁华让人恍惚中原。”
到云州已多日,大将军也并未再出现,所有衣食住行均交由他人假手。云若心知此人能成大事必心思缜密,于是也不以为意,乐得逍遥自在。
“公子!公子!”云若转头,看那小厮在人群外招呼自己,于是从围了圈看猴戏的人群中挤出来。
“小木,什么事?莫不是你饿了?”云若淡淡笑道。
“不是不是!方才碰到行辕的大哥,说是将军活捉了一只白虎,叫我们一道去看热闹呢!”那小厮名木儿,毕竟是个孩子,此刻竟有些雀跃。
“好,我们一道去。”云若笑着摸摸木儿的脑袋,任由他扯着自己衣袖急急带路。
将将走到行辕门口,便听的里边一阵虎啸,又有众人叫好之声。木儿怕错过了好戏,竟干脆放开了云若衣袖从众人脚下钻了进去。云若一时好笑,又不能硬挤,只得挑了个人略少的地方,踮脚从人缝中望去,只见萧大将军正神气活现的骑在一只硕大白虎背上优哉游哉,那白虎虽不甚耐烦,却也并不反抗,只在周遭众人越围越近的时候呲呲牙,低啸两声以示虎威。
围众之中有好事者,正自吹捧将军神勇,却不料那老虎到他近前呼的喷出一口气,森森白牙猩红大舌,吓得那人直打哆嗦,虎背上的萧将军大声笑道:“看看,人家不依了吧!谁告诉你们是我神勇啊?我和小白是老相识了,不过带它来叙叙旧!”说罢亲昵的拍了拍硕大虎头。
“啊,我想起来了!”一名年岁较大军士叫道,“这不就是两年前将军自狼口下救出的那只大猫么!”
“就是它!”将军含笑点头,转头自人群中看到云若,于是下了虎背,大声道:“行啦!看热闹也看够了,该做什么做什么罢!”众人闻言渐渐散去。
“李公子近日可好?恕本将军招待不周啊!”将军向云若走来,那虎紧随其后,已回到云若身边的木儿吓得直往他身后躲。云若看他害怕,便叫他先去别处等着。
萧将军走到近前,看云若神态如常,任凭老虎在脚边闻嗅,微笑道:“李公子好胆识,果然不像平常读书人!”
“哪里,先前在山中的时候,也常有猛兽出没的,我师父为人慈悲,常常帮它们治些伤痛,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
“公子师承必是当世高人,所以公子人品才如此出尘脱俗。”萧将军赞道,略一沉吟,又道:“这几日忙于军中事务,竟不得空和李公子深谈,也好,相请不如偶遇,今夜本将军便在这粗陋之地略备薄酒,还请李公子届时赏光。”
云若拱手还礼:“不敢当,将军盛情,敢不从命。”
当夜,萧大将军在行辕中设宴款待李云若以报解围之恩,云若在陪宴众人中看到那个消失多日的副将,心下了然,言行之中就更加成竹在胸。他刻意张扬,在席上吟诗作赋,做足书生功课,在座众人多为武将,除了萧将军及一两个军师文书,十个倒有八个叫他绕的昏头胀脑。那书生气便由此更深入人心。
自此,萧凤斫常常叫了云若来,或谈天说地,或饮宴下棋,倒真如久识旧友一般。
云若本以为还要多花些时日才能取信于萧凤斫,谁料机缘忽现。这日云若自郊外游弋晚归,行至集市业已北斗初现,白日林立的各色营生均已关门闭户,一路上灯烛萧瑟,心中便隐隐有些阑珊之意。
木儿饿了肚子,嘟嘴跟着云若,就连飞烟也没甚精神,远远落在两人身后。四下里暗影憧憧,只余一弯弦月撒下幽光来,叫人不由的心神恍惚。
二人一马正自散懒前行,忽闻一声巨响,随即前方火光冲天。云若一惊,抬眼望去正是行辕方向。那厢里木儿吓得有些愣怔,倒是飞烟喷着响鼻奔至身旁。云若飞身上马,叫木儿慢慢跟来,自己先策马急驰过去,近前一看,行辕中一片火海,辽国兵士正自奋力扑火,一时间人仰马嘶,乱作一团。云若四下里未曾见到萧凤斫,随手抓了一个兵士问道:“出了什么事?萧将军呢?”那兵士哭道:“有个术士自荐会做火器,被带到将军帐内询问,不知怎得突然炸了!将军还未出来!”话音未落,云若已自马背腾空而起,直照着火影憧憧扑去,那军士“啊”了一声,就不见了云若踪影。
辽军行辕多为牛皮毡帐,眼下在一片火海中夹杂滚滚黑烟,气味刺鼻,云若摒住呼吸用掌风驱散烟雾,一边聚目搜寻人影一边暗想,这萧凤斫本是我朝劲敌,此时却偏偏死不得……若他就这么死了,自己大概对王兄也没什么用了……面上便显出一丝苦笑,死又何惧,这条命本就是他捡回来的,只不过,自己终究是舍不下这唯一亲近的人罢了!
火光中忽有打斗声传来,云若循声而去,果然是那大将军正和一人缠斗,云若看得真切,那萧凤斫看上去虽处劣势,却面带微笑,出手也都留有几分余地,反而对面眉目清秀那人一脸狠辣招招都是杀手。云若叹口气,跌跌撞撞的扑过去,恰扑在两人之间,萧凤斫目光一沉,顺手抓住云若胳膊将人拖到自己身后,对面那人见有机可乘忽的一掌全力袭来,却不料萧凤斫竟带着云若拔地而起,随手将云若腰间璎珞扯下当暗器打出,正中那人右手。那人吃痛,又发现确无胜算,一咬牙向后跃出,转瞬间去得无影无踪了。萧凤斫也不追赶,看云若仍自一脸愣怔,笑着抓起他跃出火海。
“李公子,可有受伤?”萧凤斫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啊!没事……”云若恍若梦中醒来,眼中竟透出一抹惊惧。
“公子!您没事啊!”木儿远远跑过来,一头扑在云若怀中:“我听人说您冲进火中,直吓出一身冷汗!您要是有什么事将军还不打烂我的屁股!”
萧凤斫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叫你服侍李公子,你倒跑得不见踪影,若李公子当真遇险,仔细你的皮!”
木儿吓得跪下连连求饶,云若扶起木儿挡在自己身后,又伸手扯了扯自己被火燎去的半幅衣袖道:“是我叫他后面慢慢跟来……”见萧凤斫正眉头微皱看着他,不由有些结巴:“我……我听兵士说将军陷于火中,就……就……”
萧凤斫展了眉,朗声道:“多谢李公子挂怀!”
云若微微一怔,撇下嘴角,低声说道:“原是我心慌忘了将军神勇,其实何需我多此一举……”神情中竟有些委屈。
萧凤斫笑意渐浓,拍拍云若肩膀,“公子何须如此?我不过是真心感念公子纯善。”想了想又道:“总是公子公子的,实在拗口,我虚长你几岁,以后便叫你一声云若如何?”
云若一呆:“那我便称将军一声大哥?”
萧凤斫朗声大笑:“有何不可?不如你我歃血为盟,今日便结为兄弟!”
云若面露喜色,竟抓住萧凤斫衣袖:“萧大哥当世英雄,实是小弟高攀了。”
萧大将军于是命人拿来酒水,自怀中取出匕首当真便划破手指将血滴入碗中,又将匕首交给云若。云若伸出手,看着两人血滴在酒中渐渐溶合,没来由一阵心悸,强自镇定端起血酒喝了一大口,双手递与萧凤斫,萧凤斫一口饮尽笑道:“好!好!萧某如今有弟弟了!”原来他上有数兄姐,却是家中最幼一子,从未有人以兄相称,如今见云若虽身负绝学却本性纯良颇有些书呆气,竟觉此人乱世之中难能自保,极需自己护他周全。
两人重新见礼相视而笑,围观众将和起彩来,众人只觉云若虽一介书生,但仅凭适才不顾危险入火相救的胆识,也都有些钦佩,言辞间就显出亲切来。一时间人人上前祝酒,那一夜竟将云若灌得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