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朝：蛇蝎女帝》伊语还休

9、美人如玉剑如虹（上） 月黑杀人夜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轱辘吱呀，车内颠簸，梅林甫的脑袋里蓦地蹦出这两句话来。
　　他忙掀开布帘向外看去，黑压压的一片天盖住影影绰绰的树木，完全不见月亮踪迹。
　　冷不丁吹来的一股凉风吓得梅林甫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莫要胡思乱想，莫要胡思乱想，梅林甫心中一边默念阿弥陀佛一边拿出了梅家祖传的金刚菩提子在手中盘撵起来。
　　话说刚暗搓搓的替四公子做完那桩事不久，本应好好呆在府内，绝不该连夜赶路，可他梅林甫是个大孝子，母亲念子成疾，他怎能不闻不问？
　　好在四公子看重他，特地给他派了车，不用他骑马奔波，等他这次探母回来，一定要好好的辅佐四公子……

　　车夫是个经验丰富的老人家，车驾得虽不算稳当，但胜在快。
　　窗外的景色越发漆黑模糊，梅林甫盯着看了一会，到处都是一样无甚异常，略放下心来，松开手，让布帘落下。
　　其实，八公子弘弋对他也是很好的。
　　一起策马飞驰，一起吟诗作画，一起登高望远，一起游戏人间。
　　有朋友风雅如此，倒也是人生美事一桩。
　　只是他梅林甫想要的，不是这样的人生。

　　八公子虽年幼，但才华横溢又姿容俊朗，深得信王喜爱，且有胞妹可与契丹通婚，结成姻亲联盟。
　　如此一来，内外皆固，世子之位简直唾手可得，可他偏偏就不想要。
　　梅林甫本以为没有人不想乱世称王，弘弋的洒脱也不过随便说说而已。谁知为了不让妹妹嫁去契丹，他不但让宫中相士谎拟星象，还整整跪了一夜苦求信王。
　　他竟真的不想要世子之位。
　　那么，纵使风流无双、才貌绝世又如何呢？
　　百里弘弋与他梅林甫，终归不是同路人。
　　他转而投奔了野心更大的四公子百里嵩陵，而要做的第一件事儿，一定也必须是表明忠心。

　　目睹那一箭射来的时候，梅林甫确是有后悔的。
　　看见弘弋只擦伤了手臂而已，他才放下心来。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手足相残的事情他并未亲眼看见，也算是并未成为帮凶罢……
　　正当他胡乱思索间，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老伯，怎么停下来了？”
　　梅林甫一边叫一边又掀开布帘，窗外黢黑一片，与方才并无二致。
　　“老伯，老伯？”
　　又叫了一声，可并未有人应答，车外也没有别的动静。
　　梅林甫犹豫片刻，从靴子里摸出短刀拿在手里，从车里探出了头去。
　　车夫的位置空无一人。

　　“老伯，老伯！”
　　喊声淹没在周围树叶的窸窸窣窣里，他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犹豫片刻，还是手忙脚乱的蹭下车。
　　环顾四周，尽是树木丛林。
　　忽然有什么东西拍到了他的肩膀上。

　　“啊！”
　　他几乎是嚎叫着一跳出去两三米开外，再回头，只见包着头巾的驾车老伯抬着一只胳膊，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你是谁派来的！”梅林甫举起短剑指向老车夫。
　　“我？我是谁派来的你不知道？”黑暗中，车夫的面目模糊不清，不过暗哑的声音里倒还透着些许委屈。
　　“我，我，”梅林甫往后退后半步，“你是四公子派来要谋害与我？”
　　“谋害你？梅先生疯了吧，”车夫显然没听明白，“我老头子一个，车把式而已，谋害你作甚？”
　　“你为何谋害我？灭口啊！怕我把事情都抖出去所以四公子派你来杀我灭口！”
　　“梅先生不可乱说，我只是个雇来的驾车人而已，”老车夫耸了耸肩膀，“方才我尿急，以为你睡了，就想着偷偷解决了便是，如何回来就变成要杀你灭口了？！”
　　“当真？”梅林甫眯缝起眼睛，许是他自己多虑了。
　　“千真万确，梅先生若不信我这个老头子，你，你便自己走就是！”
　　“这荒郊野地，我如何自己走得！”
　　“那怎么办？”
　　“我且信你，”梅林甫重收了短刀在靴子里，“老人家，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请一定知会与我。”
　　“哎呀，我还不是怕扰了梅先生做梦。”老车夫边说边重又回到驾车位置上去。
　　“如此颠簸，我哪里还有心睡眠。”梅林甫摇摇头，准备上车。
　　说时迟那时快，车夫一踩一跳，直窜到梅林甫面前，不等他反应，车夫腰间的暗色腰带已经变成一柄锋利非常的软剑蹭上他的脖子。

　　“啊……”梅林甫想要大叫，可他张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觉一股暖流从颈间汩汩流出。
　　“既然嫌我驾车不稳不得睡眠，那就换个法子，让你一直睡去如何？”车夫的声音忽然变得年轻有力。
　　夜风嗖忽而过，冻得梅林甫打了个哆嗦。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投下经年惨白的光。
　　梅林甫看见车夫扯下头巾和假胡须，他根本不是什么老人，而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光景，长着英武非常的一对剑眉。
　　一对剑眉。
　　那是最后留在他眼眸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