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内心外》上官心雨

5、食·味 父亲的拿手

　　现在的我，已经接受了父亲离世的事实。
　　在最初的那些年，我心里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父亲早已经离开。在我的生命中，他将再也不存在了。我没有父亲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再也看不见他了。我将再也看不见他了。我只有父亲的记忆的点点星星的碎片。。
　　父亲很会烹煮大菜。如：蒜苗叶子红烧鸡块、油焖猪头肉、油焖小龙虾球、排骨莲藕汤、韭菜炒鸡蛋、回锅肉、饺子。这几道家常菜，经过父亲的手，烹煮出来的味道，绝对可以上《舌尖上的中国》栏目。
　　关于蒜苗叶子红烧鸡块，这个是父亲心里的痛。那时候，我都不知道。那时候，我只是知道有肉吃，真好。可那里知道，我们吃的是父亲的心酸，是父亲的血汗。
　　话说，父亲退伍回来后，一直勤劳持家。因着母亲的慵懒。父亲需要更加的勤劳。父亲有很多赚钱的点子和主意。比如：养鸡、养鸭、养鱼。不过，因为爷爷看山，爷爷是非常老实的人。他举报了很多巫村和邻村偷盗树贩卖的人。村领导对这些村民进行了处罚。而他们呢，则把怨气都积在了我爷爷身上。报复在我爷爷最喜欢的儿子，也就是我爸爸身上。
　　小时候，我不明白。为何好好的鸡，好不容易养大了，快要卖钱的时候，却一夜之间全死光了。好好的也一样，鱼也是的。父亲精心养育的鸡、鸭、鱼到秋收的时候，无一例外，一夜之间全死光。此时，我们的饭桌上才有几顿红烧鸡块吃。长大后，才知道，我家的鸡、鸭、鱼全都是这些怨民药死的。他们会被处罚200元。但是，他们带给我家损失每年都有上千元之多，全年无收。
　　面对这样的生活环境，父亲从没有怨天尤人。他从来没有哭泣。只是默默的承受了。他也没有对那些怨民报复。在他生前，甚至只字未提这一层。父亲也许不想让我们背负仇恨去生活。父亲他面对这些，一人一力承担下来。还苦中做乐。亲手烹煮美食给我们吃。鲜嫩的蒜苗叶子，加上久熬煮后的鸡块，柴火灶大火烹煮，父亲的手艺，味道十分的鲜美。
　　面对多如山的死鸡、鸭叫来亲戚朋友，一起动手，扒光鸡毛。迅速的踩十几公里的单车去市里人口众多的公园，闹市区摆卖。以五元一只十分便宜的价格，全部售完，算是收回一点成本。
　　养的鱼塘也是，到年底收成时候。一包鱼粉，一夜之间，满塘漂白，全是死鱼。一年三百六十五夜鱼塘边的小茅草屋的守候。所有的全白费，面对这样的窘境，年年如此这样困难的窘境，这样的困境没有打倒压垮父亲，反而让他性格更加坚毅。所有的这些苦水他都往自己肚里咽。
　　人人都知道猪头肉，猪毛很多而且只有少少的猪脸肉筋。做菜不是很好做，父亲的巧手，做出来的油焖猪头肉那简直叫一绝。他先拔光猪毛，然后，剁成小块，大火焯至猪脸肉筋烂熟。然后，用油，加酱油、葱、姜、蒜油焖，味道非常美味。
　　油焖小龙虾球，这个只有下雨天才有的吃。时逢天降大雨，小溪流涨水，小龙虾的洞穴便淹没了。小龙虾纷纷爬到水面上，我们只是拿个小桶去捡就好了，往往一个小时，可以捡一大桶。
　　小时候，吃小龙虾还没有现在这么火爆。现在的小龙虾多为人工饲养。那我们小时候吃的算是纯天然的小龙虾，那时候，小龙虾也卖不了几个钱。父亲去掉小龙虾的夹子和上身，跳掉虾线，一大锅香气扑鼻的油焖小龙虾球，可馋死我们啦。我们姊妹兄弟五人，五个圆圆的小脑袋，围着热气的灶台，每人拿一个碗。父亲给我们每人盛一大碗的虾球。我们可以吃两到三碗，那简直吃的畅快啊，回味无穷。
　　现在，我几乎是很少吃外面的油焖小龙虾的。一来我知道，这些都是人工饲养的，不是纯天然的，味道不鲜美。二来，外面的这些做菜师傅的水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父亲的相比的。最重要的，我只吃父亲做的，所以，我此生再也吃不到父亲做的美味的小龙虾了。

　　冬日里，农闲，大湖水库要干湖。水库老板会来村里挑选力气大的去湖里挖莲藕。父亲高大且有力气，他很有幸被选中。父亲干活很卖力，也很得力。农人面对这片黑肥的藕塘湖库，总是充满了特别的朴实情怀，父亲当然也是不例外的。
　　他们每天挖好的莲藕，外观好看的就就直接装车直达市区的菜市场。留下来的有缺口，不好看的，就会每位农人分一点。就这样每天分一点点，每天分一点点，整个冬日三四个月下来，我家的莲藕吃都吃不完。莲藕可以清炒，也可以用来熬浓汤。父亲从集市上买回来猪骨头，挑选稍微肥美的藕段，小火慢火熬制出浓浓的猪骨莲藕汤。现在我仍然记得冬日里的猪骨莲藕汤那香香的热气，吃在嘴里的肉味，永生难忘的。
　　还有那时候，不明白的。父亲是如何透过严寒，站在刺骨的泥巴里，躬身弯腰，一柸泥巴一柸泥巴的挖掘，方才有餐桌上香喷喷的猪骨莲藕汤。
　　也许，父亲他觉得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留给我们的却是深深的父爱如山。

　　食堂里的还有一道菜我是不吃的，就是韭菜炒鸡蛋。韭菜又柴，韭菜多而鸡蛋少。嚼在嘴里食不知味。而父亲做的韭菜炒鸡蛋，是可以摆酒席上正席的菜肴。父亲会选择非常鲜嫩的韭菜，韭菜少而鸡蛋多，咸淡适中。连亲戚朋友吃过一次后便称赞不绝，直夸父亲的手艺好。峰年过节的就会提父亲做的韭菜炒鸡蛋。

　　还有饺子。我们家的饺子皮是父亲擀面皮的。而不是母亲。因为母亲的的气力不如父亲。在活面的力道、水与面粉的把握不如父亲。因此，每回有饺子吃的时候，几乎都是父亲亲自擀面皮。我们吃的饺子是带面汤的。饺子面汤的煮法也是很有讲究的，火候加上技艺，还有浓浓的父爱，就是我记忆中的美味的饺子了。
　　我们家孩子多，生存的艰难环境，加上十几年前中国农村的的经济条件。有顿饭吃就不错了。更妄论吃饺子了。吃饺子在我家算是吃大宴了，只有我们兄弟姐妹五个生日的时候才有的吃，也就是说一年之中，我家只有差不多五顿饺子可以吃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也。
　　因着吃的次数少，当父亲高兴的说：“今儿是四儿的生日，有饺子吃喽”。话音刚落，别提我们有多么的兴奋。作为二姐的我，负责去采摘新鲜的韭菜，没有韭菜的时节，我就满山满山遍野的去挖荠菜。荠菜馅的饺子比韭菜馅的饺子味道还要鲜美。大姐负责去捡拾柴火，我大妹呢，则是留在家里给父亲打打下手。小妹和弟弟呢，基本上是什么事情也不用做的。不仅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偶尔还要捣捣乱。
　　父亲擀好面皮，剁好馅。我们几个一起包饺子，我们家的饺子各个形状不一样似飞碟一样，非常的好看。我们包饺子的时候，父亲去炸肥猪油，母亲会往灶膛里添柴火。肥猪肉随父亲锅铲的搅动，翻炒由白花花肥膨膨状慢慢的变成了黄亮的猪油果子了。这个猪油果子可是我的最爱。一起锅，我老喜欢用手拿几个丢到嘴里吃，满满的猪油香气。
　　待猪油炸的差不多的时候，父亲把多余的的猪油盛起来，舀几瓢冷水开始烧水，过十几分钟，待水烧开。一个个飞碟饺子便被父亲下入翻滚的白开水中，热气腾腾的。也许，父亲透过这香气，也不止一次在向往着幸福美好的热气腾腾的生活。又或许，父亲是在沉淀他内心对老天爷浓浓的感恩，感谢老天爷，赐予他这般美味的食物与孩子们共享。
　　待再次水开后，飞碟饺子就不断的随开水在大铁锅里翻滚。父亲会沿锅边淋上三次冷水，再开三次。这样的饺子又弹，又不会老面，烂熟而口感劲道刚刚好。
　　开心的日子都是与吃有关，有些不开心的日子也是与吃有关。记得有一年，父亲被不良种子商家骗了，买了假种子。商家说可以提高百分之五十的产量。父亲大喜过望。谁知，十亩田下来，当年颗粒无收，至年关，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那天早上，我看家里尚有点面粉，于是我胡乱一搅水，煮了一大锅面糊糊汤。父亲揭开了锅一看，立马摔碎了碗，一口也没有吃，然后叫上我。我们父女二人迎着大风雪，出门要去柳村市集买米吃。
　　我们村要出去，必经一片小树林。那个清晨的画面时至今日在我的脑海中还是一样的非常的清晰。父亲推着他的自行车，慢慢的走在前面，我推着我的小自行车慢慢的走在后面。我行路艰难，好冷啊、好冷啊、好冷啊……厚厚的白雪覆盖了一切，松树、杉树等枯树的枝桠上全是厚厚的白雪，画面很美。我心里一直遗憾，这样的美景只是存在于我的记忆中了，没有记录下来。之后的十几年，全球气候变暖，不断的升温，我们村再也没有下过儿时的大雪。
　　我好冷，手早已冻僵。我踩在父亲的脚印里一步一步龟速缓缓前行。那条唯一外出的弯弯曲曲的小山路，不足三里路，我心里却觉得它那样的漫长，仿佛跟在父亲后面永远也走不到头。心里面也想着可以这样跟着父亲一直往前走，望前走，永远也走不到头......
　　一路上，父亲什么也没有讲，父亲他从来都笑嘻嘻的。从来都不曾言语一句，他独自一人苦苦撑着这个家是多么的艰辛。而有父亲为我们遮风挡雨，我十七岁的天空也从来不知道生活真的过的是很难的。但，这一次，那仿佛走不完的白雪路，仿佛被上帝遗忘了。那片时空风雪中父女二人的画面，第一次以这样现活的方式告诉我，原来生活上艰辛的，人生的正道上沧桑。
　　就在这片白雪纷飞中，我跟在父亲身后，走完了我人生最后一段快乐时光。

作者有话说

　　快乐总是让人非常难忘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