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香》清池凉馆

1、第一卷 魑魅夜行 楔子

　　长安夏日的深夜，空气中甜腻的脂粉香气还未尽散，如一阙余味犹存的花间婉词，丝丝入扣的魅惑。时光本是佳美，却因天上一勾尸白的冷月平添出几分森森然。
　　昏暗窄巷，布满了烂菜叶鱼骨头，污水垃圾，处处释放着腐臭的气息，与繁华闹市像是光与影的存在。小乞丐头上罩了个破筐便要入睡。却听到昏暗无人的街巷中骤然响起木屐轻叩的声响，“嗒嗒，嗒嗒。”在这静夜中显得分外诡异。
　　“嗒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近了，节奏舒缓顿挫，半明半暗的月影下，缓缓显出一抹轻烟似的水红颜色。离离落落的清冷光晕下，恍若一抹腥甜的梦境。那是一个女子的侧影，小乞丐原本昏沉的睡意顿时荡然无存，怔怔盯着那抹红影，像是被施了咒。
　　女子缓缓行来，妖娆浓密的发轻轻拖到地上，遮住半侧眉眼。不过不打紧，露出的那半张媚颜足以颠倒众生。小乞丐倚着箩筐，遮住身形，贪婪地看着眼前的动魄绮景，他发誓这辈子都没有见到过这么美的女人，小小的脏手死死捂住嘴，生怕扰了这场惑人的梦境。
　　女子眼神微动，不知是不是发现了角落里这枚偷窥的小小身影，眼角眉梢一勾带出一抹似醉非醉的薄红。潋滟眼波似水轻荡迷离。纤纤素手若温玉雕成，一枚粉蝶女扇轻轻遮住了若火红罂粟般媚人的朱唇。呵呵，那笑声激得小乞丐浑身一震，内里像是燃了一团火焰就要喷薄而出。
　　女子另一只手中掐着一枚红压板，自顾自地闲闲叩着，半遮的朱唇轻轻开启，“楼台莺蝶春喧早，歌舞江山月坠迟···”那声音丝丝缕缕都是缠绵，在这静巷中缓缓响起，妖冶而诡异。
　　妖月当空，阴风簌簌，扬起了女子的水红裙角。恰是这时，似是配合这鬼魅的曲调，陋巷窄道的尽头又传来了一阵细而轻缓的脚步声。年轻公子折扇轻摇，素颜朱唇在清而冷的月色下显得有几分迷朦。唇角轻轻勾起，带着几分出尘，却也隐含着几分玩世不恭。泠泠月色映在眼中，深潭般曜黑的瞳仁泛出一抹亮色。“呵，本以为月色撩人，没想到居然碰到了比月色还要撩人的景致。”
　　那女子听到这话似是极开心，“啊呵呵，公子真会说笑。”媚眼如丝，烟视如酿，半醉半醒间荡起潋潋清波。
　　那公子亦笑着迎上去，绘着错落梅花的纸扇轻轻勾起女子小巧的下颌，女子唇边笑意姣若汤汤春水。单薄的红衣似轻柔花瓣层层滑落，荡起微微涟漪，雪白的香肩半露出来，如一现昙华幽然开放。窄巷中的小乞丐被这香艳的景色深深一击，一动不动地贪看着，心中却暗暗嫉妒起那个紫衣公子来。
　　年轻公子看着怀中繁艳至极的景致轻轻笑了，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但是眼中却殊无笑意，反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我说美人，你真是美啊，可惜，你若真是美人该多好。”
　　女子眼中的笑意一凝，隐隐透出阴冷凌厉，嘴角却还保持着刚刚的弧度，“公子在说什么奴家不明白。”薄红的眼梢隐隐透出淡淡的血色，及地的长发忽然无风自扬起来，一瞬间缠上了年轻公子的身躯，紫色的华服瞬间湮没在黛黑的发丝间，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被缚的墨茧，墨色涌动中只露出了一张素颜。
　　角落里的小乞丐看到这一幕顿时吓得瘫软了身形，一双手仍死死捂着嘴恐怕自己大叫出来。那，那女子是妖怪！还好，还好自己刚刚没有出声。现在的他一点都不羡慕嫉妒那个年轻公子了。他只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可是他的双腿早已经吓得瘫软早已挪不了地方了。
　　空气中继续传来女子格格的笑声，“公子太调皮了，奴家要惩罚你。”
　　那紫衣少年端得淡定，从容地扭了扭被缠得死死的身子，动作略显笨拙，看起来有些滑稽。嘴角的笑意未泯，“不，应该是你太调皮了。可惜了这么一头乌黑的长发了，烧掉了多可惜。”说罢，眼神中竟真有些惋惜的意味。
　　女子一听，眼神有些微微的松动，隐隐显出些惧怕的意味，嘴角那勾魂夺魄凛冽笑意却未泯。一头乌发把那年轻公子越缠越紧。年轻公子的面上憋得有些微微发红，“你真的要勒死我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像是印证他的话语一般，女子的长发忽地燃起熊熊烈火，远远看去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红莲业火，渡世间一切苦厄。
　　须臾之间，年轻公子身上的束缚荡然无存。他轻轻弹了弹身上的灰烬，一袭紫衣毫发无损。那女子却似没有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黛黑浓密的发丝变成寸寸飞灰。
　　年轻公子似乎早有预料一般猛地捂上了耳朵，“啊！”一声凄厉的叫声深深回荡在这清冷的妖月之夜，公子双眉轻颦，嘟囔道，“我就猜到她得尖叫，接下来就不是我的事情了。”说罢身形急动，向着身后疾速退去。
　　躲在窄巷中的小乞丐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的腿似乎可以动了，也许今夜的刺激太多了，看来他这辈子都没有像今晚这般跌宕起伏过。死死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定了疼痛是切肤而真实的之后，便撒开腿向着窄巷的另一头玩命般地逃开了。这离奇的一夜他这辈子估计都无法忘记了。
　　被烧掉头发的妖女想来已经愤怒到了极点，看到年轻公子欲逃的身形哪里肯放过。身上的红装层层鼓起，像是一只妖冶的赤蝶，腾起在黛黑的夜空。
　　年轻公子的眼中浮起一丝冷笑，双手一扬又是两捧红焰。没想那妖女端得厉害，长衣曼卷，狂风夹杂着飞沙走石便向着紫衣公子袭来，紫衣公子被吹得连连后退。想是刚刚那妖女是轻了敌，凭白被毁去一头乌发，如今怎能不怒。紫衣公子也没想到这妖女倒是有几分本事，估量了一下自己的道行，恐怕恋战下去会对自己不利。双眉紧紧蹙起，口中飞快地嘟囔一句话，“老大，夜火，你们两个再不来我可要顶不住了。说罢又是拼劲全力击出一捧烈焰。”
　　那妖女一声长啸，发了狂，眼看着凌厉掌风就要向着紫衣公子袭来，却听夜空中骤然传来一阵拨弦的声响。“铮”声音不大，但却犹像是弹拨在耳畔，声声分明。紫衣公子听到琴声，心中一舒，总算是来了。眼前的女妖就不像他那般惬意了，铮铮琴音直如魔音入耳，震得她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
　　女妖腥红的双眼离开了紫衣公子，狠狠望向街口的方向。那里席地而坐了一个素衣女子，纤指轻挑，露着半分笑意，正襟危坐地抚着一台七弦古琴。
　　泓泓琴音婉转流泻，只觉得此时月色温柔如水，在她的周身镀上了一层圣洁光晕。一曲终了，那赤衣妖女已经痛得萎靡在地，身子不住地颤抖着，细长尖利的指甲狠狠嵌入自己的血肉中，丹红的唇角曳出一丝血色。眼神猩红凄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素衣。
　　那素衣女子恍若未见，眼中似乎还有几分好奇，喃喃道，“原来是一只偷渡来的妖怪，怪不得和本土的长得就是不一样啊。”
　　“老大，你怎么来得这样迟！”紫衣公子摇身一变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原来是个梳着双鸭髻的红衣小姑娘，一双水汪汪的眼中含了几分委屈。
　　那素衣女子淡淡扫了她一眼，矜持端华，宝相庄严又不失温柔地缓缓道，“花魄，我这是给你一个试炼的机会。试想你今年才两千多岁吧，多少人在一万岁的时候连只像样的精怪都没见过。而你呢，在两千来岁的时候就可以独立应对这么一只厉害的女妖，这是多么难得的一次机会啊。你要懂得珍惜。”心里却暗自哼哼道，我不迟来怎么能彰显我的重要呢？
　　花魄微微垂了头，开始琢磨素衣女子话中的深意，越思索越觉得有理，不由得再次暗暗佩服起眼前的少女来。
　　那红衣妖女趴在地上听着这主仆的一番对话，两人你问我答连正眼都没有再看她一眼，估计是自尊心作祟她深深觉得自己被忽略了。于是眼中凶光暗露，尖利的指甲伺机再度扬起。 却未及摆出一个起势，女子恍若甘泉的的声音又缓缓响起，“夜火，她就交给你了。”素衣女子伸出手遥遥一指地上的那抹红影，“这女鬼痴念太深，变成鬼还不忘继续害人。也该让她吃吃苦头了。”
　　“是。”玄衣少年一直隐在阴影中，此时站到月色下才看得真切。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只甘露碗，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咒语，地上的红影便化作一缕红烟向着碗中飘去。待红烟消散，玄衣少年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又妥帖放回了怀中。有些后怕地仰起头来对着素衣女子道，“老大，今夜怎么能派花魄来呢，万一被那恶鬼吸了精元怎么办？
　　女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斜斜瞧着少年，“怎么，夜火心疼了？”
　　那少年先是一怔，然后眼睛睁得老大，幸而夜色深沉，掩住了耳边浮起的淡淡绯红，声音骤然提高了一度，“谁心疼这个死丫头了！我只是担心这事传出去给老大丢人。”
　　“你说什么！死人！你再给我说一遍！”花魄早就忍不住了，暴跳起来开始揪夜火的耳朵。
　　素衣女子似是司空见惯，唇边笑意更深，幽幽道，“呵呵，放心，花魄的元身是红莲，专克这种妖怪的。”说罢也不管身后吵闹的两个人，向着深宵中缓缓行去......

作者有话说

　　多年前的脑洞，如今放出来撒欢。初来乍到，大家请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