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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Chapter 35、古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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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目睹过沃尔莱特与贝肯市长的别墅,已经没什么住所能够让莱西如此震撼。
没有沃尔莱特别墅的崭新豪华。没有贝肯市长别墅的宏伟辉煌。
或者说。根本不是同一性质的。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入夜的雾霾。充满了不真实感。
这里是深山区。她能感觉到她进入了一所庄园。当车身进入木制的庄园门栏时,她仿佛也随之进入了一个未知的时空之门。她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她产生了浓烈的违和感。
这里不是现代。就算是仿古的影视城,也未能如此混淆她的视听。
有狼的声音。
无数在黑夜中得到释放的虫类,发出杂乱无章的各类鸣声,编织着颂夜曲。
就连风吹过蕨类植物的沙沙声,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诡异。
她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的呢。
古老的轮廓渐渐呈现在厚实的玻璃车窗前。若不是那井然有序的自巨窗内发出的黄光,她甚至以为那是一只庞然的巨兽。
明明不久前,天色还未暗淡下来。她还能见到残阳。
怔忡间。身侧的车门已被人打开。里瑞克礼貌地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欢迎来到伊凡的城堡。”
莱西看着他,眉头微皱。她已经无暇去质疑里瑞克和伊凡之间的关系。这里的一切使她感到无比的怪异。
她下了车。双眼茫然地浏览着周身的景色。
“请宽恕主人未能陪您同车前来。为了迎接您的到来,他必须要提前回到城堡打点一切。”
没有声音。里瑞克有些出乎意料地看着她。他已经习惯了应对每一个看到伊凡城堡的女人的无数疑问。眼前的女子显然被什么吸引走了注意力,对他的解释表现得漫不经心。
她在看着城堡大门。
确切来说。是城堡大门的两侧。
里瑞克的神色忽然凝重起来。
整座城堡。整片庄园。能让卡卓瑞亚惟一在意的东西,也就是此时此刻她在注视着的。
莱西木然地凝视着在黑夜中妖冶百态的血色之花。
“……莱西小姐?”
“这花是我和你一起种植的。你伤害她们,不仅是在伤害我。也是在伤害你自己。”
“我一直在相信着。深爱着曼珠沙华的人,都拥有纯洁得悲伤的思念。”
“我已经,不会再爱花了。……”
……
“莱西小姐。”
她回过神来,怔怔看着伫立在敞开的城堡大门口中间的身影。
错愕地收缩瞳孔。
你的生命里,是否曾见过一个你认为是世上最美的男人。他可以把自己的头发往脑后一丝不苟地梳齐,露出光洁毫无瑕疵的额头与脸。他的唇角可以弯成一个连所有绅士都自叹不如的弧度。他可以穿着和这个城堡的年纪一样古老的礼服,因此显得高贵而不俗。他拥有一张无数男女化妆扑粉也模仿不到半分的脸容。
他穿的礼服看起来比旧世纪的贵族还要庄重。华丽莫名的图腾混合着黑夜的颜色,在他的身上绽放光华。
他静静地看着她。
每一个时刻犹如昙花一现。世纪与秒钟的流动也不过如此。一并被人遗忘。
伊凡微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
莱西凝望着那只伸出的手。有一点细微的光芒从那只手的食指根部焕发出来。光的颜色,就与那个人身边两侧的花丛,一模一样。
冷。
这里是一个没有绚丽灯光的地方。四处弥漫着死亡般的阴冷寒气。她拉紧衣襟,隐约看见自己的鼻口散出袅袅的白气。
回过神来。伊凡已经牵着她的手,缓缓走到了城堡的中央大厅。他们站在长长的红色地毯上。在这个城堡的一切色调里,似乎仅有地毯的颜色是充满崭新的鲜红。其余的装潢,犹如历经风霜。沉着暗黄的建筑,形状残旧的雕像,缓缓散发出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浓烈的肃穆。
他牵起她的手,轻轻印下一吻。
“欢迎来到我的城堡。莱西·弗洛亚斯卡。”
她有些不自然地抽回手,双眼看向别处的摆设:“这是座相当漂亮的城堡。”
“谢谢。我相当乐意带你去参观每一个地方。只要你愿意。”他瞥了一眼她拉得高高的衣襟。“每当入夜,山里总会格外的冷。我升了火炉。”
她说:“谢谢。”
“我准备了晚餐。望你能赏脸品尝一下。”
“你不需要这样……”她差点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我只是来看看吉恩而已。”
“既然来到这里,就是我的客人。待客之道,是这座城堡存在的意义。”
她茫然地看着他。她总感觉,眼前的这个伊凡,和她之前认识的和理解的,有些不同了。
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又道:“现在吉恩正在接受着医生的治疗。我们不便打扰。”
伊凡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带她来到用餐的宴厅。出乎她意料的是,伊凡并不像沃尔莱特那般奢侈地用满席佳肴招待她。长长的餐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巾,上面只是简单地摆了几碟美食,一看就不超过十样。
这份比预料中简洁的晚餐,莱西竟觉得,任何一样都比沃尔莱特的山珍海味更为美味。
伊凡看着她。微笑。她脸一红。难道他们那个国家的人,都喜欢喝酒看人吃东西?刚抬起头想问问他,却见他轻轻舀了一勺身前的汤汁,放入口中。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伊凡吃东西。他垂眼的时候,长而浓密的睫毛像扇子一样划下来,投下的阴影几乎把他的眼窝都覆盖掉。
她对他脸部的印象,大多都停留在白日、光线充沛的时刻。他的睫毛稍稍浅于发丝的褐色,眉色却又浓于发色。日光照耀下来,他的眼睫几乎变得像金色一样。
此时此刻。昏暗的光线下,他白得就像是一座用羊脂玉砌成的雕像。
壁炉内燃着火。她坐在宽长餐桌的另一端,他的对面。她感觉得到他轻淡而专注的视线。
她垂下眼,不断喝着颜色金红的酒。酒味甜美得使人哀伤。她渐渐无法停下续杯的动作。酒给了她勇气。她抬起脸,对上他魅惑人心的双眸。
“虽然我从未相信过你。还是要谢谢……你给我的礼遇。”
她只是个孤儿。没有亲人。一无所有。惟一的好友,感情支离破碎。惟一能够相伴的人,现在也不知所踪。曾也这样礼待她、甚至向她求婚的人,或许这一生也见不到了。
此刻的她,仿佛再也没有力量武装自己。
她自嘲地笑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过了许久。
“别再喝了。”他说。“这是使人难过的酒,会勾起你不愿提及的记忆。”
“我的脑里一片空白。”她说。“既然连身体都选择不再提及,几杯酒又何能勾起呢。”
“你愿意……去遗忘?”
“我连我遗忘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也算是‘遗忘’吗。”
他沉默了一会。
“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他的声音稍稍低沉了一些。“如果那些东西,尽是痛苦和耻辱。我想,无论是谁,都会希望选择遗忘。更幸福的是,连遗忘都遗忘掉。”
她半睁着眼,有些醉意地看着他。“已经发生过的事,就算在脑里被抹去痕迹。在身体里,和这里……”她缓缓用一只手捂住自己心脏的位置。“在这里留下的痕迹,谁又能抹得掉呢。”
他愕然地看着她。
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态,继续喃喃自语:“我总觉得,我一定是忘记了什么事情。纵然我心里明白,甚至能够感觉到,那都是一些我不愿想起的事……”她缓缓加重捂住心脏的力度。“我的心脏,不像是我自己的。它总是会痛。它一痛起来,我就想要流泪。”
“如果我流泪了,我就会想起我的梦。我总是做恶梦,或者悲伤的梦。好像有一个人,他活在我的梦里……”
餐桌,微微震动。
“他似乎一直在等一个人。好像是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女。那个女孩……她……”
她……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餐桌震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她迷迷糊糊地发现,对面的人早已将头垂下。他的身体似乎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呵呵。你也喝醉了……”莱西学着他的样子,将头埋进双臂里,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