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亦为后》霎时月华

2、第一章 此情可追忆

　　“阿离信不信，本王将整个向煦台改成了阿离最喜欢的模样？”
　　执明慵懒地躺在塌上，边磕着瓜子，边看着慕容黎批折子。慕容黎依稀记得，几日前执明将他带回天权时，似乎说要亲自处理天权与瑶光的一切事宜，还夸下海口说“阿离的事就是本王的事”。如今坐在案前的，却是他自己。慕容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叹息自己命运多舛，嫁了个混吃等死的王。
　　“王上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什么样子？”慕容黎轻笑。
　　执明放下手中的瓜子，走到慕容黎身边。慕容黎正准备在折子上画上圈，执明一把抢过慕容黎手中的笔，朝后一扔，抓着慕容黎的衣袖，一把将他拉起身来。
　　“既然阿离不信，本王便带阿离去看看。”
　　说着就拉着慕容黎出了书房，临走时还不忘吩咐小胖把地上的瓜子壳打扫一下。
　　慕容黎回天权以来，一直住在执明的玄武台中，从未去过向煦台，偶尔路过几次想进去看看，见大门锁着便没有进去。久而久之，差点忘了向煦台了。
　　向煦台之名，或许执明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为什么。
　　执明吩咐宫人打开了向煦台的门。
　　开门便是亭台水榭，落英缤纷，水榭边的羽琼似乎从未凋谢，此景与当年离开之时并没有什么差别，慕容黎走近那池边，朝水中望了望。
　　“阿离在看什么？”执明也一同凑上去看。
　　“我在找被王上丢掉的那只碟子。不知道过了这么久，还在不在了。”慕容黎左望右望，始终找不到。
　　“阿离找到了吗？”
　　慕容黎摇了摇头：“许是找不到了。”
　　执明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都这么久了。”
　　慕容黎又向前走，向煦台的一花一草一叶一木，都被执明保存得很好，枝繁叶茂，花团锦簇。
　　“王上将这里保存得真好。”慕容黎走到兰亭中，抚摸着案上的书卷和奏折，翻开其中一本奏折，仔细看了看泛黄的纸页，慕容黎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我当年离开之前还未批完的奏章，王上竟把他们就这样留在这里了？”
　　慕容黎将奏折递给执明。
　　执明接过奏章，还是如以前一样向后一扔。
　　“本王那时以为，阿离去了遖宿之后定会觉得那遖宿又穷又破，遖宿王待阿离也不好，天权才是阿离的家，只有本王才会真心待阿离，阿离很快就会回来。于是本王让人好好保护这里，每日清扫，一日也不可懈怠，生怕阿离突然回来了看到向煦台那么荒凉就跑了。”
　　慕容黎觉得站着很累，便坐了下来，很安静地听着。
　　“后来啊。本王才知道。阿离的家，只有瑶光。天涯无归意，归期未可期。哈哈哈，本王真是太天真了。”
　　执明自嘲地笑了。
　　慕容黎却笑不出来：“王上到底是诗书读得太少了。”
　　执明见慕容黎嘟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觉得甚是可爱，同他一起坐了下来，贱贱地朝他那里凑了凑。
　　“本王不似阿离饱读诗书，又有治国之才。”
　　“王上你可知道，天涯无归意，归期未可期，只是这诗句的一部分。”
　　“那阿离说，这一整首诗是如何的？”
　　“十里楼台倚翠微。百花深处杜鹃啼。殷勤自与行人语，不似流莺取次飞。惊梦觉，弄晴时。声声只道不如归。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慕容黎特地在最后一句上加重了语气。
　　执明也听不太懂这整首诗到底写了些什么，又是杜鹃又是流莺，倒是听懂了声声只道不如归。
　　天涯岂是无归意？
　　争奈归期未可期。
　　他的阿离，是想回来的，只是瑶光未复，又如何回得来。
　　“是本王愚钝了。错怪了我的好阿离。”
　　慕容黎依旧撅着小嘴，不看身旁的执明，自顾自地翻开案上的书卷。
　　“阿离？”执明戳了戳慕容黎的手臂。
　　慕容黎别过身去不理睬他。
　　“阿离？”执明扯了扯慕容黎的衣袖。
　　慕容黎依旧不理不睬。
　　“慕容黎！”执明对着慕容黎吼道。
　　忽然一卷书向执明飞来，执明根本来不及闪躲，就这样被狠狠地砸中了鼻子。
　　“你这是弑君。”执明边摸着鼻子边严肃地教育道。
　　慕容黎回头朝他看了一眼，见他气个半死的样子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慕容黎，你这是弑君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慕容黎敛起笑容，故作镇定。
　　“你可知道弑君该当何罪？”
　　“不…”
　　不等慕容黎回答，执明便从身后将慕容黎一把扑倒在地方，双手撑着地，整个人伏在慕容黎身上，好让慕容黎无处可逃。
　　慕容黎艰难地转了个身，面对着执明。
　　这个少年，五官清秀，棱角分明，眉眼之间带着帝王之气。他还是长大了。
　　慕容黎抚摸着执明的脸庞，他从未这样亲近过他，从前他一直都一味地想要让他走，避开他，这样才能保全他，没想到一推推得太远了，还好他够傻，懂得自己跑回来。
　　“你长大了。”慕容黎低声道。
　　“为了阿离，本王该长大了。”
　　执明轻轻地吻了下去，吻在了慕容黎柔软的双唇上。
　　“本王找了阿离这么久，终于把阿离找回来了。本王…再也不让你走了。”
　　执明更用力地吻着慕容黎，一下，两下，灵巧的舌头撬开他的珍珠般的玉齿，不断在里面翻滚着，搅荡着。慕容黎能清晰的感受到执明呼出来的热气，耳边的呼吸声渐渐粗重。
　　“阿离…”
　　“你可知道轻薄君王在我们瑶光律法中该当何罪？”慕容黎打趣道。
　　执明不屑地切了一声。
　　“慕容国主，这里是天权，是本王的地盘。等慕容国主回到瑶光，再来治本王的罪吧。”
　　慕容黎笑了。他最近总是笑，一点点好笑的事情都可以让他喜笑颜开，大约是因为有执明的缘故。
　　执明觉得手臂甚是酸痛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慕容黎起身的时候带起了一大片的灰尘，背脊处也沾上了不少灰尘。
　　“或许王上该多派点人打扫，不然下次王上再这么闹腾，我这一身红衣都要成了灰衣了。”
　　执明表示点头同意。
　　“下次本王闹腾，可就是在床上了。”
　　慕容黎重重地锤了一下执明的胸口。
　　“夫人力气真大。”
　　“你再这般无理取闹，我便回瑶光去。”
　　执明只得乖乖低头听话。
　　吃罢午膳，这秋高气爽的时节是睡午觉的绝佳时刻。慕容黎正巧也乏了，便准备去寝殿内歇息一会儿，想来这向煦台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差距，谈不上最喜欢。慕容黎推门之前是这样想的。
　　直到他看见寝殿内的摆设。
　　“本王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阿离在瑶光时寝殿里的摆设，这些物件都是方夜一件件描述给本王的，有些本王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差别定是有的，但是至少能让阿离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家。”
　　这些摆设与现今瑶光王宫里的摆设其实大相径庭，慕容黎却潸然泪下。
　　“这不是我如今住的样子。”
　　执明有些失望地低了头。
　　“这是瑶光还未灭的时候，我的寝殿的样子。一模一样。这书架子，这画，这床，这羽琼花。都一样…都一样…”
　　慕容黎呆呆的站在门口，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被父王逼着日日在宫中念书，从诗词歌赋到各路兵法，学的不好便会被父王用戒尺抽二十下手掌心，男儿有泪不轻弹，再疼也只能在夜晚躲到寝殿里偷偷地哭，这时，向煦总会偷偷地溜进他的寝殿，他身子本就不好，听说少主被王上斥责了，还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少主今日可是又被王上训了？”
　　“阿煦，我今日同父王说，天权的王上干出来的尽是些傻事，为何还能做王上。父王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用戒尺抽了我二十下。你说，我说错了什么？”
　　“少主，天权王不过跟你差不多的年纪，先王早逝，才继了位。王上训你，是因为你看轻别人。既能做一国之君，必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少主这样看轻天权王着实不应该。”
　　慕容黎听罢后就抹抹眼泪，拿着书卷接着学，向煦在一边陪伴着，时而指点指点他，时而与他争论一番。
　　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多，他与向煦也渐渐长大了，要担起的责任也越来越多了。
　　后来，后来瑶光便灭了。
　　向煦用他的命，换了慕容黎的命。
　　王宫也没了，家也没了。
　　慕容黎如今又一次看见相同的场景，那个蓝衣少年仿佛就手持着书卷站在那里，轻声唤他阿离。
　　“阿离？”
　　“恩？”
　　“阿离可有家的感觉？”
　　执明两眼放光，期待着慕容黎满脸高兴的说有。
　　“我想起，年少时父王因为我说一个人蠢，用戒尺打了我二十下。我气得将关于那人的书籍全烧了。”
　　执明拍案道：“是哪个蠢货！竟让阿离受了二十下戒尺。”
　　“我依稀记得那人叫。”
　　“叫什么！本王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执明。”
　　执明以为慕容黎在唤他名字，傻乎乎地应了声诶。
　　“我说，那人叫执明。”
　　执明的脸色有些难看，他默默起了身，走到门口。
　　“王上这是准备做什么？”
　　“本王是想说…”
　　执明突然往外跑，边跑边喊着：“夫人这是活该！”
　　然后吧唧一下被路上的石子绊倒在地上。
　　慕容黎不紧不慢地走到执明身旁，扶也不扶他起来，任凭执明的脸贴着冰凉又坚硬的地面。
　　“夫君这般，亦是活该。”
　　慕容黎笑着转身走了。
　　“阿离你都不扶一下本王吗！”
　　执明整整在地上躺了半个时辰，谁扶都不肯起来，定要让慕容黎扶起来，偏偏慕容黎也不肯扶，两人都是个倔脾气。
　　“王上…起来吧。”
　　“阿离不扶本王！本王就不起来！”
　　慕容离伸出纤纤玉手。
　　“来，抓着我的手，我拉你起来。”
　　执明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只手。慕容黎的手骨节分明，细腻顺滑，完全不像是拿得起剑的人。
　　“阿离抓着本王的手，可不许再放开了。”
　　“好。”
　　慕容黎想起。曾经有一个少年告诉他。
　　“少主，我死了之后，如果有人像我一样为你不顾生死存亡，别再那样倔了…”

　　执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阿离可是心疼本王了？”
　　“不…”慕容黎刚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慕容黎笑着承认了。
　　执明开心得像个孩子一般，一把抱住了慕容黎。
　　“我的好阿离。”
　　执明抚摸着慕容黎的秀发，一丝一缕都是那样的柔软。慕容黎任由执明这样抱着，这种安心的感觉他好久没有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