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客》叶白枞

6、阴天 你就走吧，

　　Chapter4 二月十三号，到此为止
　　时间辗转进入二月，两个人又忙起来。各自回归快节奏的生活，一位在台前卖力演出，一位在幕后笔耕不拙。见面时间变得更加少，路箾觉得他们就像进入了七年之痒的老夫老妻，总是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问题在哪，于是日子在困惑中日益消磨。
　　今天Dan录新歌，他很喜欢路箾这次写给他的词，生拉硬拽要路箾站在他身后听他唱。说起Dan，入行及早，但是却用了八年才红，于是这一红可不得了，地位放在多年后的今天都是独一无二的神话，且跨越一个世纪，都再没有人可与之比肩。路箾可以发誓，非常老实的讲出来，就算是算上女人，他都没有见过比Dan再好看的一张脸。Dan曾经拍过一张电影海报，光线打的非常巧妙，脸一半在明亮处，一半在阴影里，其中深意，一千个人能揣测出一千种感情。路箾后来看到这张照片想：这世上只有这一个人了。某天路箾忽然同Dan讲起这张照片，他觉得情绪特别到位。Dan说，他那天一天都没吃饭，拍摄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林顾熙说他做好了排骨了，全是那盘红烧排骨啊。
　　路箾原来常同Dan一起打牌，可是大家都越来越忙，于是一起打牌最后成了要举杯欢庆的大事了。路箾在他背后倚着墙，安静地听。这些词皆出自他手，他熟悉每个字。说起来有点骄傲，不管是天王还是天后，这些美丽的嗓音，都曾唱过他的心。可是他自己，从来都没有。路箾从录音棚出来，Dan与他并行，问他：“怎么样？”路箾回他：“你一向唱的最好。”Dan站住说：“我是问你怎么样？还好吗？”路箾看看天，他苦笑：“我也不知道，还好吧。”Dan担心的看着他：“去我家吧。”路箾回头：“不了，我看到你林先生的车了。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你俩也难得待一待。我自己走会儿。还有，你下次能不能别叫他开一鲜红的红跑车了，像个小阿飞似的。”Dan瞪他一眼：“那他妈是我新买的。”路箾赶忙找补：“那要是配你的气质还是挺好的啊。”Dan转头补一句：“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啊，不要老是耽搁着。”路箾点头，林先生打开车窗冲路箾点点头，路箾也回个笑，目送这俩人驾着这辆鲜红的跑车呼啸而去。心里一阵羡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何一鸣也是来这个录音室录音，路箾就站在录音室外陪他，有时候录着录着就现场改歌词，录完就来附近一家咖啡店吃东西。路箾回想起这段日子，已经想不起来那究竟是多久之前了，但记得那时候俩人好像都特别年轻，细节都模糊了，只依稀还能回忆起食物的味道，特别好吃。路箾抬头，太阳只留一半在地平线上了，今天的日落特别美。路箾想，不如逛逛也好，就往记忆中的咖啡店走去。这是条不宽的小巷，夕阳的光洒下来，给万事万物加上老港片时代的滤镜。路箾想：这应该是梵高画里的样子。留在一百年以后都是很美的样子。
　　路箾往前走，远远地看到那个咖啡馆的门面，路箾想，果真，走到这还是认识，就算脑子记不得了，身体也记得。这时，咖啡店的门打开，走出一对年轻的男人。右边的男人转过脸，是一个路箾熟的不能再熟的人，是他认识了六年且日日相对的人。这个人，和左边的那个男人，牵着手。路箾停在原地，心里毫无愤怒与多年前的失控。平静的连自己都觉得诧异。对面的人也停下来，左边的人觉得气氛不对，率先松开了手。何一鸣朝路箾走过去，两人中间不过十米的距离，但路箾觉得何一鸣走的特别慢，好像走了六年之久。在路箾觉得等了很久之后，何一鸣站在他面前，迟迟不开口。路箾先说话，竟然有些微微的想笑，露出腮边两个小小浅浅的梨涡：“回去再点杯咖啡吧。”他和何一名一前一后的走，路过那个男人时何一鸣和他说了几句话，日语。路箾听不懂，也不关心，他就是觉得，不论是死是活，自己马上就要解脱了。
　　坐在实木的椅子里，空气很暖。路箾喝了一口桌上的拿铁，开口：“你不要讲话，我只说几句。你一会回去，一小时之内收拾完自己的东西离开，我回到家时你不要在。今天开始，我们正式分开，此后，也不要再联络。”路箾起身，又坐回来：“最后问一句，你们有没有......”坐在对面的何一鸣接着路箾投过来眼光，快速的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然后点头。路箾也点点头，看了一下表说：“二月十三号，我们到此为止了。”
　　路箾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夜空是深蓝色，月明星稀，又是很美的夜空。又像梵高的画。路箾想，不就几分钟嘛，这天黑的真他妈快。他直直的往前走，七拐八拐，见到路就往前走。完全不知道走到哪去。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开始扶着路边的树剧烈的干呕，他没吃东西，呕出来的都是胃里的酸水，他一边呕，眼泪一边刷刷的往外流，路箾是个很能控制住自己情绪的人，六年来，他时时忍耐、时时克制。到后来，都不知道咽下诸多委屈到底是为了留住什么。这些眼泪，比他这六年加起来流过的都多。等到呕的停下来，他就坐在马路边上，看来来往往的车，型形色色的人。任路过的谁，都会以为这是个深夜里找不到家的醉汉。等到路箾坐够了，马路上已经空无一人。只留头顶黄色的路灯照着他的头顶。路箾起身，慢腾腾找方向、找理智。路箾打开手机，主界面显示时间00:19。他到地铁站搭地铁，空空的通道里只有他一个人。坐上地铁以后，路箾想起他看过的一部电影，汤姆克鲁斯扮演的杀手被杀了，就死在地铁上。克鲁斯一头银发，中枪以后跌坐在地铁座位上，头低下来，眼睛没有焦距的睁着，地铁依旧向前飞驰，电影就在这一幕结局。但是路箾想过之后的剧情，第二天当早高峰的人们踏上旅途，没人会知道这样的一晚发生了什么。这个人前半生的爱恨情愁也至此剧终。箾哥坐在空无一人的地铁车厢里，不发一言，到站下车，也没有人知道这节车厢承载过的伤心也有他的一份。
　　路箾走出地铁口，天色极暗，但是香港仍有灯火。路箾想：我爱大都市。如果夜里一点光亮也没有，这时候的路箾就崩溃了。他慢腾腾的走，到楼下时抬头看自家的窗，他是黑的，就像以往一样。站在自家门口，路箾手抖得厉害，用了很久才打开这扇门。打开门的一瞬间，路箾的心脏如重鼓一样响了两下。路箾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心里想：好，真好，搬得真干净，真好。然后把自己摔到被子里鞋也不脱、衣服也不脱，就这样合衣在床上躺了一宿，一分钟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