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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时间的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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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的黄昏,是红色的。
那如血一般的殷红,染遍了整片天空,在沙之家流淌的如绸带般的细长河流就像是鲜血汇聚而成,沙漠萤火虫淡黄色的荧光照亮渐渐暗沉的天空,红色的眼眸凝视着同样红色的家园,带着某种不祥的征兆。
沙哑的声音在狂暴的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
“洛卡,你是武僧,就请你用伊修巴拉神赐予的强健身躯保护伊修巴尔余下的子民安全离开我们的故乡吧。”
说话的人干瘦矮小,皮肤布满深深的皱纹,如松树的表皮一样狰狞,但他浑身却透出一股和蔼的淡然气质。就如他信仰伊修巴拉一样,他也是那样的坚信伊修巴尔圣典里的话语——如同我们沙之家的黄昏一样,天与沙终会交融,合为一体。
洛卡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的哥哥告诉过他,每一任的大长老都是以这句话为人生宗旨,并终其一生都严格恪守的。
“我明白,大长老。”洛卡郑重的点头,右手握拳按在心脏的位置,仰头看着沙之家的天空。
“伊修巴拉神,我会遵守您的指示,让余下的伊修巴尔同胞安全离开,以我对伊修巴拉神的信仰和自己的名字起誓。”
“那么,一路上就麻烦你了。”大长老和蔼的笑笑,“走吧,去看看孩子们,他们这几天都适应得很快,是些好孩子呢。”
“嗯。”洛卡点点头。
大长老未出口的话语飘散在空中。
可是,适应战争,并不是一件好事啊。
远远看到戴着眼镜的白发青年被孩子围在中间微笑着说着什么,大长老笑了起来:
“罗塔,你在教孩子们识字么?”
“是的,大长老。”罗塔站起来对长老温和的笑笑,他穿着无袖白褂,两只手上都绘着诡异的黑色符文,“虽说当武僧才是最好的,但也总该懂点知识才好。”
“说的是啊,罗塔。”
“哥哥。”洛卡对罗塔点点头。
“弟弟,加油啊。”罗塔对洛卡温柔的笑着道,“可惜我不是武僧,没有那么强健的□□,帮不上你什么忙。”
大长老这时笑了笑:“你们两兄弟慢慢聊吧,我去跟孩子们玩。”
对大长老点头告别后,罗塔接着说:“神之术的研究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很快,很快我就可以研究出拯救伊修巴尔的方法了。”
他抬起他的双臂。
“伊修巴拉神会保佑我们的!”
。
有着蟑螂须一样的呆毛的男人在暮色中勾起令人胆寒的、嗜血的微笑。
。
“那里有个人!”
“快,快救他!”
“他是哪里的人?”
“看着像亚美斯特利斯的人,但是他是金色眼睛……”
“伊修巴拉神会宽恕我们的!”
“救救他吧,他还是个孩子!”
“……”
四周吵嚷一片,耳边强烈的轰鸣声却渐渐消去,耳膜有些刺痛,他想要伸手去捂,混沌不清的神智却让他完全无法控制身体,连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神经系统好像全然没有了用处。全身都好像是被卡车碾过了一样痛,脸颊隐约的感觉到炽热细腻的沙,带着些微的细小石粒的触感。他想要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了无尽的黑和模糊的红,黑红双色错杂交应,整个世界都好像一下子乱了套,这种感觉让他感到陌生,感到恐慌。
就像是一条黑暗的、漫无边际的路铺在他的面前,并要他踏上去,不可违抗。
想要恢复,想要重新获得。
正常的、正常的……所有平常人所拥有的!
他急促的喘息起来,用仅剩的左手紧紧攥住满是黄沙的土地,却只抓起了一把随风而散的沙。
他崩溃般的闭上眼,急促的喘息声后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要把内脏都咳出来的声音回响在体内,骨骼摩擦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知道,他不能后悔。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这是他自己所要背负的孽,这是他……应当承受的代价,不是么。
炼金术师信奉的真理,可是——等价交换啊。
他自嘲的想,然后放声大笑起来,咳嗽声与沙哑的笑声混杂,鲜血从他的嘴里大量涌出,染红了黄色的沙。
就如同沙漠黄昏一样的红。
等价交换,向来是真理,不是么?
他始终这样坚信着的啊。
多么的、多么的让人绝望啊……!
。
战场上弥漫着硝烟,鲜血染红黄色的土地,天上是大片大片的黑云,沉沉的压下来,鹰在天空中盘旋,不肯离去,尖利的叫声每响起一次就勾起人的心,穿着白袍的人们大多数里面都穿着湛蓝的军服,面色凝重带着疲惫。
戴着眼镜的金发男人抬头不经意的看了看四周。他穿着一件白大褂,是军方的医生。他的目光敏锐的落在了其中几个人身上。
银色的细链子在白袍下若隐若现,偶尔反射刺目的白光,正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着。一共有四个人。
异常壮硕的金发男人,他的蓝眼睛里闪烁着隐约的不安;有着蟑螂须一样的呆毛的青年,苍白的脸上带着嗜血的笑容;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黑色的发丝束了一个马尾;还有一个黑色短发、戴着白手套的新兵,眉头紧紧的皱着,看起来还没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这场战争对他来说确实是很残酷。
国家炼金术师。
唉。
男人叹了口气,他是被军方征集的乡村医生,无法改变大总统下达的残酷命令,便只能靠自己来争取多救一些人了。
不过,这段时间他已经触怒了领头的军官了,恐怕不久后就会被以违抗军令处置吧。也许还能奢望一下,军官会让他回到家里?
自嘲的笑了几声,男人将手揣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脚步沉重地踏进了临时搭起的病房。
他的妻子正一丝不苟的检查每个人的伤势,见到他进来,抬头微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男人不禁有些失笑。
他的爱人,总是最了解他的。
门口传来沉重而快速的脚步声,一个伊修巴尔人抱着什么跑了进来:“洛克贝尔医生,请救救这个孩子!”
他怀里的是一个金发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浑身是血,右手和左腿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双目无神的躺在他的怀里,就像个破烂的布娃娃。
“快,快将他放到手术台上来!”看到少年伤势的一瞬间,洛克贝尔医生的神情就变得凝重起来,他吩咐伊修巴尔人把少年放下,从墙角抱起了自己的医疗箱,有序而迅速地拿出所需的医疗用具。
洛克贝尔夫人也快速取出了干净的床布铺在手术台上,少年躺在上面,鲜血与洁白的床布形成鲜明的对比。
洛克贝尔夫人的眼里不禁流露出心疼的神色。
“没有止痛剂了,之前的都用完了!”医生的声音里流露出焦急,他强自镇定下来,让两个伊修巴尔人按住少年的身体。
“来不及了,只能这样了!”他说。
“请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附身在少年的耳边安慰了一句,不愿再浪费时间的青年医生看向他的妻子。
“快开始吧,艾莉。”洛克贝尔医生这样对她说。
艾莉坚定的点点头。
对于他们两人而言,这是生与死的较量。
对于爱德华而言,这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明明无论是身体还是神智都已经是一团乱麻,可他却异常清晰的感觉到手术刀锋利的刃在手脚断裂处比划,然后冰冷的刀锋贴上皮肤,顺着肌肤纹理小心翼翼地割掉因沙漠过热的天气而产生的腐肉,血液的流动仿佛就在耳边放大了一百倍响起,他不可抑制的产生了对这种利器的极端恐惧,身体不由掌控的剧烈挣扎起来,可几双强有力的手死死将他按住,无法动弹。
这痛让他不禁咬紧了牙关,双眼感到非常酸涩,他眨了眨眼睛,眼泪便如决提的洪水般从眼眶涌了出来,冲刷着脸上的血色,然后混入沾湿了汗水的柔软发丝。
好痛……好痛啊……
比装机械铠的时候还要痛……
他已经,不想忍了,让他哭一次吧,就一次……
——只允许这一次的软弱。
——在神志混沌的此时。
。
“入夜了,大长老,我们开始行动吧。”洛卡抬头看了看无星无月的的暗沉天空。
这不是属于伊修巴尔的天空,伊修巴尔的天空在夜晚总是布满繁星,遥远的天河贯穿如绸缎似的墨蓝天幕,沙漠萤火虫在仙人掌生长的区域成群结伴的飞舞,淡黄色的荧光与天上遥远的月亮交映成辉。
可如今,因为战火,除了依旧飞舞的沙漠萤火虫之外,他们的天空再没有跟以前相像的地方了。
“嗯,走吧,洛卡。”大长老和蔼的笑了笑。
他们将要离开自己的家乡。
还没走多久,便突然刮起了大风,他们把手臂挡在身前,保护好眼睛。
风太大了,要使劲站住才不会被吹个趔趄,洛卡走在最前面,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替后面的人挡住一些风,艰难的行进着。
在漫天旳黄沙中,他恍惚看到前面有一个高瘦旳身影。
“那是——”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曾远远望见过的、军队的走狗。
——国家炼金术师。
脸色苍白的男人额前的两缕发丝在空中飞舞,他对着洛卡勾起一个充满恶意的笑。
深夜。
“阿姆斯特朗少佐,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洛克贝尔医生完成高强度的手术后显得很疲累,他对着壮硕的青年军人鞠了一躬,抬头看见他充斥着悲伤的海蓝色眼睛。
“……我有个请求。”医生随后又开了口,他微微侧身看向被放置在铺了白布的地上的少年,他的脸被金色发丝和血污遮挡住,看不真切。
“请说。”
“我希望……您可以把那个孩子也带走。”医生的声音里隐约透出绝望,“他的伤势已经稳定下来了。我猜测他应该是亚美斯特利斯人,可是我们并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很有可能在他被战火波及到这种程度后,他的父母抛弃了他。所以,我希望您能把他带走,至少能把他托付给一个值得您信任的人。”
“你呢,医生?”阿姆斯特朗少佐明白青年话里的意思,他实在不忍心看到一个如此优秀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朋友了——被军部处置。
军部的“处置”,从来都只有一个——
“这里还有这么多我的病人,作为医生,怎么能擅离职守呢?”医生笑了,唇角的弧度在黑夜里模糊不清,越来越低的话语消逝在异常喧嚣的风中,“明天我会按伤势把伊修巴尔人先后送走……士兵应该不会被处置,这样,我又可以多救一些人了……”
哪怕到时候会被……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保护他的。”阿姆斯特朗少佐把少年抱起来,用黑袍包裹住他的身躯,又踩进了黑暗里。
“再见。”医生笑着,挥了挥手。
阿姆斯特朗神色复杂的看了看医生,转身快速踏入了茫茫的黑夜,高大的身躯很快消失在逐渐扬起来的黄沙中。
医生的唇无声的动了动。
【永别。】
。
一个伊修巴尔人。
在这个时候,在他和妻子即将要被处置的这个时候,他的“诊所”里又来了一个受重伤的伊修巴尔人。
也许这就是命吧。这样想着,医生突然感到了轻松,他觉得释然了。
是啊,反正也不能逃脱,何必庸人自扰呢,像往常一样快乐的生活,专心的为人治病就好了,不分国籍,不分种族。
所以在看到武僧眼里失去理智的疯狂神色的时候,他除了慌乱,竟然还萌生了一点期待。
我会被他杀死吧。
和艾莉一起。
洛卡拼命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却发现自己的脑袋无法清醒,他想要抑制自己疯狂的情绪,身体却违背心灵动了起来。
他模糊的看到自己踉跄着冲向了那两个金发蓝眼的亚美斯特利斯医生,血肉在他面前炸裂开,如同血花,一闪而逝。
离开,离开这里……
在心里这样说着,他飞快地冲了出去,想让家乡的风吹清醒自己的脑袋,心里的恨却在疯狂蔓延,只要一想到那一双双冰冷的蓝色眼睛,理智就猝然濒临崩溃。
还有那个炼金术师……
想到青年脸上张狂而轻蔑的笑,洛卡握紧了拳。
杀害了我的家人……
第二天夜晚。
正在喂少年吃东西的阿姆斯特朗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面包,他伏到紧闭的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猛地一脚把地上的一小撮火给踢熄。
他微微掀开窗帘,良好的夜视能力让他清楚的看见了正在向这边快速前进的士兵,还有为首的两名炼金术师——红莲和冰。
他们此时正在山丘边的一个小木屋里,这是一间废弃的房屋,估计曾经是猎人的,此时留在这里是为了方便旅人歇脚,倒是让他捡了便宜。
他的蓝眼睛看向了昏昏沉沉的少年,不过片刻,他便做出了决定。
他把少年用黑袍仔细裹起来,小心的刨开壁炉里的柴火和灰烬,把少年藏在壁炉侧面,处在人的视野盲点。将柴火原原本本的放回去遮住少年,阿姆斯特朗少佐哀伤的叹了一口气,带着无可奈何的绝望:“少年,我无法帮你了,对不起。”
他起身仔细的拍掉手上的灰,然后等待着绝望降临。
很快,木门被狠狠踹开,白袍印入眼帘。
“走吧,逃兵!”
“你该回去接受处罚。”
“也许会死哦!”
“看在你国家炼金术师的身份,也许会减轻一些处罚。”
“真是幸运啊!”
“毕竟是阿姆斯特朗家族的人,也许还有点阶级特权。”
“我都快要仇富了!”
红莲和冰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带回了屈辱的逃兵。
屋内,躺在壁炉里的少年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火焰。
那之后的两天后,一个额头上有伤疤、右手上有奇怪符文的伊修巴尔武僧推开了这间木屋的门。
。
——【现在】——
金发的少年单手推着轮椅离开了中央医院,他抬头看着明媚的天空,轻声呢喃:
“也是时候,再次安上机械铠了。”
——【第四章·时间的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