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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谢谢你,曾来过我的世界 失独父母领 ...

  •   暮色渐深,朦胧的地平线上还残存最后一丝夕阳,晚霞映衬大地,预示新的夜晚即将来临,每段凄凉绝美的暮色,总能激荡起人们内心的涟漪与波澜,回顾起一天的拥有和遗失。

      黄昏下的这片小区,青木葱郁,楼旁的松树没有参天之魄,只有古木之叹,五号楼前有一片硕大的空地,这里的高树盘根错节,历经沧桑,如同一个人悲喜掺杂的人生脉络。

      透过有些年头的窗台,一对中年夫妇在屋里布置餐桌,这是一户既特殊又平凡的人家,说他们特殊,那是因为他们曾经历过常人难以接受的痛苦,说他们平凡,因为他们终于找回一丝曾经的温暖与笑容。

      他们的女儿今天五岁,父亲一早就给她订好了奶油蛋糕,又带着她挑选了生日礼物,女儿很高兴,抱着芭比娃娃一蹦一跳地回了家,母亲在厨房忙了一下午,黄昏前就已准备了一桌好菜。

      他们在这里住了二十六年,女人今年四十八,男人五十二,照理说这个年龄的夫妻,孩子都该念大学了,但她们的女儿却刚刚上幼儿园的大班,她的人生才刚开始,女孩是他们的希望,他们也是女孩的希望。

      男人的两鬓斑白,女人脸上也布满了岁月的细纹,桑榆暮景,落叶归根,他们的生活刚刚走上正轨,每天都在祈祷平静的生活就这样一直延续。

      “念念,来,看这里。”男人双手举着相机,双眼透过镜头看着蜡烛前的女儿,“三,二,一,吹!”

      女儿呼的一下,一口气吹灭了蛋糕上的五根蜡烛。

      “念念好棒!”母亲用力拍着手,面露幸福喜悦,同时,细纹横生的眼角也泛起了点点星光。

      看到女儿吹蜡烛时撅起的小嘴,母亲亚红想起了二十三年前的那个生日,那时她的另一个孩子还在,也是个漂亮娃娃,只不过是个喜欢调皮捣蛋的男孩,他喜欢小手枪,弹子,还有踢球,儿子穿着他织的红色毛衣和卡其色背带裤,就站在自己正坐着的这张凳子上吹灭了蜡烛……这一切,亚红都历历在目。

      “妈妈,上面这朵粉色的花留给哥哥好吗?”稚嫩的小手指了指蛋糕中间最大的那朵花。念念长得像妈妈,圆圆的脸颊,高耸的鼻梁,细长的丹凤眼,乖巧懂事。然而,这对加起来已经一百岁的夫妻并不是女孩的亲生父母,念念是一个被领养的孩子。

      “好,念念真懂事……”说到此处,亚红没有再答下去,她抹了抹脸颊上未能止住的一行热泪,这么多年了,女儿念念跟他们一样习惯了身边有个不曾离开的哥哥,虽然他们没见过面,但仿佛一直都在,因为爸爸妈妈总会留一点饭菜等哥哥回来。

      电视机柜上的相片已经从哥哥吴斌换成了妹妹吴念,吴念的名字是爸爸取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思念。念念很爱翻哥哥的照片,每当爸爸给她看照片的时候,她都会缠着爸爸给她讲哥哥小时候的故事,而这时候,妈妈也会刻意去隔壁房间紧闭房门,她不想听,也不敢听,害怕触景生情,害怕自己再次陷进无法自拔的丧子之痛中。

      他们的儿子吴斌是个英雄,在父母眼里是,在所有人眼里也一样是,写字台的抽屉里放满了儿子生前的奖状奖杯和锦旗:有书法、跆拳道、各种标兵,还有入职以来不计其数的一二等功。其中有一面锦旗最为特别,分量也最重,上面绣着极为刺眼的四个大字——救火英雄,这四个字赫然扎眼,因为那是儿子用生命换回来的,比任何财产都要珍贵。锦旗被母亲叠得很好,上面还夹放着一封感谢信,今后她死了,这些东西她都要带进自己的棺材里。

      早晨是一天中最忙的时候,亚红六点就起来做早餐,先是丈夫的,再是女儿的,最后才是自己的,等到女儿吃完早餐后,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不能忘,那就是给女儿吃药,这几粒小药丸有强心利尿的功效,也是女儿的救命稻草。

      与往常一样,爸爸骑着自行车载着女儿去幼儿园,和别的孩子不同,女儿第一次去幼儿园就不哭不闹,还不忘安慰别的小朋友,她是班里最让老师偏爱的孩子,也是老吴和亚红的骄傲。

      明年的就要升小学了,老吴家的小区虽然老了些,但周围教育资源还是不错的,为了女儿,他们也一直没有搬家,即使这里给他们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痛,即使还有人愿意出高价买他们的学区房。

      亚红从卖场出来,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任务,今天她买了春卷皮,女儿最爱吃她包的白菜肉丝春卷,她的最高纪录是一次吃掉八个春卷。

      “叮铃铃。”账台前亚红的手机响了,她还没来得及拿出购物篮里的商品就接起了电话,因为来电号码是念念的幼儿园。

      她喂了一下,听了几秒后就僵住了身体,篮子里的苹果一个个滚落到地上,收银小姐叫了几声她也没有回答,随后,她表情痛苦地扔下物品,从柜台冲了出去。

      往常老师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如果打了,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事实也确实如此,念念在操场上昏倒了,手脚抽筋,口吐白沫,在场的老师和小朋友都吓坏了,不少孩子还吓得哭了起来,老师知道念念的身体不好,第一时间拨打了120,这回念念已经在抢救的路上。

      老吴也收到了电话,那一刻他背脊一凉,火速从单位赶了过去。

      亚红坐在出租车里不停的哭泣,这个女儿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经历过一次丧子之痛的她,已经不能再遭受任何打击了。

      “妈,我回队里了。”此情此景,又让她回想起儿子离开的那一天……

      “不舒服就不要去了。”母亲对着儿子抱怨,“你也真是老实,干嘛总帮别人顶班,就算要当雷锋也要量力而行啊,你自己的胃痛都还没好。”

      “妈,我和大龙这么多年战友了,当兄弟的肯定要帮忙啊。”

      “他爸爸开刀他肯定要去,可是险情也不是天天都有,少你一个也没关系吧。”

      “好了,不跟您说了,我走了。”吴斌拿了钥匙便出了门,临走前,他还给了母亲一个拥抱。

      亚红那几天的眼皮直跳,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也许燥热的天也让心情跟着焦躁,一早就钻进厨房,现在背后的汗湿了一大片,看着电风扇下凉快的老吴,她忍不住说道,“你倒舒坦,你说我的心怎么跳的那么快呢?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啊呸!你别瞎猜了。”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老吴抬起头,“儿子就去顶个班,你瞎说什么呢?”他随手放下报纸,一脸无奈,“心跳快很正常,广告你不看吗?女人到了更年期好像都这种症状,失眠心悸烦躁,看什么都不舒服……你呀,症状一样,更年期提前了……”

      “这倒是,看到你我就浑身不自在。”亚红瞥了一眼丈夫,“我最烦的就是周末在家对着你。”

      那天的天气足足有三十八九度,外出的人很少,大家都喜欢窝在家里吹空调,吴斌则不同,他是市消防队的一名消防员,出于职业的特殊性,他往往在最恶劣的天气中出警,高温,雷暴,洪水,火灾……那才是最需要他们的时候。

      原本这样的夏天将是相当平静的,只有树上的知了叫和电风扇沙沙作响的转声,但是那天的中午,突如其来的消防车警报声却震彻云霄,刺耳的声音越来越响,又越来越轻,亚红推开窗向楼下张去,消防车依次从楼下飞速驶过,仗势足足有二十辆。她又抬头看看远处,似乎有一丝青烟从远处的天空飘来,只是无数高耸林立的大楼挡住了她的视线。

      “哪里又发大火了,这么多车。”亚红对身旁的老吴说。

      “是啊,这天最容易着火了。”老吴放下报纸,“哟,快十二点了,吃饭吧。”

      “不行,我得打个电话问问。”亚红有些不放心,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儿子的手机,但是刚响了两声就被人按断了。

      “说不定就是儿子他们队出警,你就不要影响他工作了。”老吴一脸看不惯,“你发个消息吧,他有空会回的。”

      亚红端上两碗隔夜饭,她往里面加了点热水,然后用筷子搅了搅,老吴从冰箱里拿出了半碗咸菜肉丝和几根酱瓜,其实冰箱里面还有红烧肉和鸡汤,但是两口子舍不得吃,这是吴斌昨天钦点的妈妈菜,他们想留给儿子下班回来吃,孩子不在的时候,两口子就只吃这些简单的东西。

      老吴觉得不太舒服,因为刚才胸口一阵堵得慌,像是块石头压在身前,平日里要吃两碗饭的他,这会儿吃了一碗就放下了,亚红催着他床上躺会儿,后来也就慢慢好了。

      午间新闻里报道了J区的一幢老式厂房楼着火了,刚才的消防车就是直奔那厂子去的,这幢厂房的位置离他们家只有四公里,离儿子的消防队也很近。

      镜头里的那栋房子有八层楼高,浓浓的黑烟夹杂着团团火焰同时从几层楼的窗台冒出来,火势很大,蔓延得也极快,几乎整栋楼都在烧,镜头扫过被消防员抬出的大楼员工,他们大多带着氧气面罩,衣服也被熏黑了,还有人动弹不得,只能依靠担架上了救护车。

      大火给周边的交通造成了大面积的拥堵,电视里正采访一位伤者,说是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随后就冒出滚滚浓烟和明火,直到现在一个小时过去了,火势还是无法控制,消防员也仍无法进入更深的地方灭火。

      二十辆消防车,四个消防中队同时出警,亚红知道,这里面一定有儿子。

      转眼三个小时过去了,亚红还是有些不放心,儿子也没有回短信,她本想问问老吴要不要再给儿子打个电话,但老吴在床上打起了呼噜,一副困乏的样子。她没有叫醒他,自己走到客厅拨了儿子的手机。

      他希望儿子报个平安,就算是故意按掉电话也好,可是电话却无人应答。

      平日里,儿子出战大大小小的火险不下百次,亚红经常因为担心过度而彻夜难眠,这次也一样,只是担心之外,她还有一种隐隐的预感,随着新闻里不断抬出的伤者,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终于,家里的电话在一片死寂中惊响,这离上一通电话又过去了近三个小时,这次,等来的却不是儿子平安的消息,而是一个寒风彻骨伤心欲绝的噩耗。

      这通电话,彻底改变了夫妻俩的人生轨迹。

      打电话的是儿子所处消防总队的领导,吴斌在救援过程中受了重伤,这会儿正被急救车送去医院。

      同样是自己的孩子,同样生命垂危,而她也同样坐在赶往医院的车上,焦急、恐惧、痛苦……耳畔拂过的炙风好似与她赛跑的死神,他已经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这个小女儿了。

      老吴和亚红陆续赶到了医院,女儿吴念正躺在床上,经过医生的一番急救,她已经脱离了危险,这会儿已经转到病房了。

      念念很乖,看见护士小姐换针也不会哭闹,亚红坐在椅子上把头枕在女儿身旁,一边亲吻着她的脸蛋,一边抚摸着她弱小的身体。亚红又哭了,这一次,她是感谢上苍,老天还知道可怜她,没有把女儿从她的身边带走。

      老吴办好住院手续,几位医生也一起来到病房,对于吴念的病,夫妻俩已经很熟悉了,女儿生下来就伴有先天性心脏病,其实这种病单靠药物是无法治愈的,只得等孩子长大后做手术来弥补,他们第一次见到女儿的时候,她才六个月左右,根本无法承受手术的风险,后来,自夫妻俩决定领养她,也下定决心要治愈这孩子的病。

      念念虽脱离了危险,但今天这样的情况难保以后不会发生,医生会诊后给出了最后的建议——尽快做心脏缝合手术。

      老吴不假思索地同意了,他晓得这是让女儿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念念已经五岁,应该知道父母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她好,况且,他和妻子亚红早就准备好了一笔手术费,不管花多少钱,这个女儿都要救!

      手上埋着针管,鼻腔里还插了氧气管,念念娇小的身体看上去很是可怜,所幸她是个勇敢的孩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流过眼泪,而且精神还不错,这和七年前儿子在病榻上的情况有些不同。

      同样的医院,同样炙热的夏天,她送走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儿子全身被绷带包裹着,他伤得很重,听他的战友说,吴斌进入大楼后冲在了最前面,为了救七楼的一个年轻人,他不幸被倒塌的房梁结构砸中,战友合力将他抬出来的时候,墙壁另一面的液化气钢瓶发生了爆炸,加上他,一共四名消防员受了重伤,而其中,他的伤势最为严重。

      他在无菌病房待了足足三天,身边没有亲人,只有医生和护士,最终,他没能熬过自己二十一岁的生日,老吴和亚红真正触摸到儿子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开始降温的尸体,那一年,是他们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

      母亲跪倒在儿子身旁歇斯底里地哭叫,一直哭到晕厥过去。

      儿子的不幸罹难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关注,许多人参加了追悼会,市里还成立了善后小组,他们追他为英雄,授予了各种荣誉称号,也给予了应有的补助,但这一切对于亚红和老吴来说都已于事无补,没有儿子,他们要这些做什么。

      后来,他们像死人一般地活着。

      单位给了亚红一个月的丧假,她终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也不出门,经常一个人木讷地坐在床边哭泣,哭着哭着就晕过去,醒来了继续哭,她不敢看儿子的相片,更不敢走近儿子的房间,甚至一听到楼下孩子的叫喊声都觉得刺痛难耐,情绪崩溃。

      儿子走后,老吴也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忍着悲痛工作,他还要照料亚红的生活,每天的生活都过得无比极简,楼下买几个简单的小菜,随便吃两口,倒个垃圾,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亚红经常无缘无故地责骂老吴,甚至还会动手打他,她一直无法原谅老吴,当初若不是老吴由得儿子自己报专业,儿子也不会去考武警院校。

      但老吴心中的痛楚亚红又怎会不知道,儿子和父亲的感情很好,几乎从不吵架,亚红对儿子从小就非常严厉,老吴却对一直持宽松态度,在父亲眼中,这个孩子向来是完美的。这一次,老吴后悔了,因为他此生再也见不到儿子了,早知今日,他当初绝不会让儿子考这所大学。

      老吴常常深夜出门,在街上一走就是几个小时,越是打雷下雨他越要走,他会走到儿子牺牲的那个厂子前徘徊,其实那栋厂房烧成骨架后很快被拆了,儿子最后奋战的火场已经夷为平地,他走不进去,只能透过朦胧的月色看到里面,里面很安静,儿子的亡魂似乎仍在此休憩,老吴过来并不是来哭的,他只想见一见儿子,他知道儿子没有走。

      女儿吴念的手术被安排在三天后,这几天来看望女儿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除了家里的亲戚,还有“夕山父母帮”的几位朋友,“夕山父母帮”是老吴和亚红在儿子死后加入的一个自发团体,这个团体里的人全都是像他们一样失去孩子的父母,知道老吴家的孩子出事了,他们也焦急地赶过来看望女孩。

      老吴第一次知道这个组织还是在网上,后来他述说了自己的经历,便被要求加入他们的分享会,分享会定期安排在一家茶馆,每一期都有父母述说自己孩子的故事,正所谓的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他们的孩子之所以会离去,有些是因为疾病,有些是因为事故,有些是惨遭毒害,也有一些是和老吴的儿子一样因公殉职。

      在亚红眼里,不幸虽各不相同,但所有失独父母对于生活的恐惧都是一样的,他们害怕变老,害怕生病,害怕黑夜,害怕逢年过节,更害怕看见别人家的孩子,他们的心极度脆弱,不能接触任何一种可能与过去发生碰撞的人或事。

      有一次“夕山父母帮”组织成员一同去峨眉山,临行前,一对失独老夫妻带来了自己的孙子,原因是孙子吵嚷着说要一起来看大山,孩子的到来没有让这些父母感到高兴,反而让他们都极为反感,他们并不知道父母帮里的规矩,那就是不能带孩子来,因为看到孩子在老人膝下玩耍,他们会触景生情。

      和别的失独父母不同,有些失独老人的孩子好歹生下了后代,而这里大多数人却没有,他们将孤独终老,没有子嗣送终。为了不影响大家的情绪,最后那两位老人还是带着孙子离开了,看着渐行渐远的孩子,亚红和老吴心里有一番说不出的滋味。

      这一年,他们踏遍了中国很多地方,看见了许多不曾见到的美景,也遇到了许多让他们开心的事,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过去了,然而悲伤还是在身体里生了根。

      回来后老吴陪着亚红来到医院做了一个详细的身体检查,儿子走了快有一年半,他们想再生一个孩子。

      亚红四十出头,与那些年迈的失独父母比起来,她还是有再生育的机会的,这个决定她和老吴下了很久,他们往后的人生还很长,需要一份新的精神寄托。

      然而上苍依旧没有眷顾这对可怜的夫妻,除了高血压,亚红还被诊断出卵巢功能早衰,几个月的药物治疗和人工辅助后,她依旧没能怀上孩子,出于对身体的考虑,她最终放弃了自己生育的想法。

      正所谓上天关上一道门的时候,总会打开另一扇窗,这就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放弃生育后,他们很快遇到了现在的女儿念念。

      他们走访了一所偏远地区的福利院,在长达半年的等待后,他们选择了还在襁褓中的念念,当时这个漂亮的小姑娘还不叫吴念,她是一个弃婴,因为被人丢弃在福利院门口的花坛里,所以叫小花,小花被亚红抱在手里的时候笑得很灿烂,亚红知道这应该就是上天的旨意,育婴员将孩子患有先心病的情况告诉了夫妻俩,夫妻俩有过短暂的犹豫,但他们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不完美的孩子。

      他们失去了孩子,小姑娘也失去了父母,彼此的到来也许正是为了改变彼此的命运,让原本两颗受伤的心互相慰藉,相互寄托,办妥了一系列复杂的领养手续后,他们终于将念念带回了家。枯木逢春,原本已死的生活终于迎来一线希望。

      五年过去了,念念也终于到了不得不做手术的那一天。

      老吴家在这片老小区有两套房子,一套是他们住的两居室,另一套一居室则在另一栋不远的大楼,夫妻俩原本计划儿子结婚了,就把现在的两居室留给他们,自己和老伴搬到一居室里,没想到儿子先他们一步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根本就是常人不能够体会的。

      一居室在收养念念的第三年就被卖了,就算当初没卖,亚红也不愿意再踏进去半步,当时很多人都想买这套学区房,老吴对比再三后,将房子卖给了能一次全款付清的买家,而这笔卖房款,他早就想好了要留着给女儿做手术。

      “妈妈,做手术疼不疼呀。”病榻前的女儿问亚红。

      “不疼,就像睡觉。”亚红抚摸着女儿的头,“到时候啊,医生会给你打一针,打了针你就能舒服的睡一觉,等你睡醒了,手术就完成了。”

      “做完手术是不是就能回幼儿园了?”

      “当然咯,你很快就能回幼儿园了,而且你不是一直说医生叔叔的药片苦吗?等你身体好了,就不用每天吃那么多药了……”

      “妈妈……”她稚嫩的小手搭在妈妈的手上,妈妈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现在是,将来也是,“那就现在做手术好吗?”

      “恩。”

      念念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大门上的灯亮了,两口子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坐下,虽然担心,却也充满了信心,因为念念的机会很大。

      “伯伯好。”一个嘹亮的声音在身后叫了老吴一声。

      老吴回过头来,面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人长得瘦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浓密的头发下是一双灵动真诚的小眼睛,男孩的身后站着一对夫妇,看得出来,这对夫妇是这个男孩的父母。

      “恩人,好久不见。”男孩的父亲伸出了一只手,“还记得我们飞飞吗?”

      “你……他……”老吴指了指孩子,孩子的父亲点点头。

      “记得记得,你都这么大了。”老吴恍然大悟,“亚红你快来看,这是飞飞啊……”

      一旁的亚红自然认得出,这个孩子很特别,与他们虽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却有着无法分割的感情,可以说,这个孩子既是一个陌生人,又是一个亲人。

      “大姐,姑娘怎么样?”男孩的母亲向亚红询问起念念的情况,“我昨天带着孩子去你们家,你们邻居告诉我孩子进了医院,所以今天一早我们就带着飞飞来了。”

      “刚刚进去,医生说治愈的希望还是很大的。”亚红看着身旁的男孩,眼神中带着月缺重圆久别重逢后的喜悦,“真好,你健健康康的,大姨也放心了。”

      “大姨,小妹妹一定会好起来的。”男孩说道。

      “是啊,到时候你带着爸爸妈妈一起来我们家玩儿。”

      男孩有一米七十多的个儿,和妈妈长得很像,一双眼睛生得非常有神,就像电视里的明星,亚红盯着男孩的眼神不愿移动,透过他乌黑清澈的眸子,仿佛离开已久的儿子又回来了。

      没错,曾经住在这双眼睛里的人,就是他们的儿子吴斌。

      这是ICU病房里唯一的一次探视,吴斌全身裹满了绷带,只露出了脸的上半部,望着奄奄一息的儿子,亚红和老吴几乎都绝望了,医生让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但他们还是强忍着痛苦安慰儿子,说他的伤并不重,很快就会好起来。

      吴斌没有说太多的话,也许他是没有力气说了,他依依不舍地看着父母,甚至都没有和父母好好告别。摒足力气的吴斌在老吴的耳畔边说出了他此时最后的愿望,随后就闭上了眼睛,他的愿望很伟大——死后,将自己的器官捐献出去。

      最终,老吴为他盖上了苫脸纸,也兑现了对儿子的承诺。

      吴斌的眼角膜捐献给了这个叫飞飞小男孩,至此,他那明亮的双眸便在飞飞的眼睛里重生了。

      儿子的一生是伟大的,从未让他失望过,从生到死,一直都是他的骄傲。

      历时9个小时的手术终于结束了,医生护士陆续走了出来,所有人都面带如释重负的疲倦笑容,主刀医生握着老吴的双手激动地告诉他,“手术非常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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