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一次补习 ...
-
远见站在饮水机旁边等水烧开，思绪飘到几天前，一时间许多画面交杂着流入脑海，数学笔记，成宫鸣的侧头耳语，搁在页边的笔，空座位，几双好奇的视线，还有御幸似笑非笑的脸。
在高强度日以继夜的复习之下，所有的画面模模糊糊恍如隔世，经记忆之手剪辑重组，染上夕阳余晖的恬淡色彩。
远见聆听饮水机内部水泡翻滚，聊以冲淡愈演愈烈的想入非非，呆站片刻，接了温水回到位子。
手机提示灯正一闪一闪。
她手一撑，轻巧地坐上桌子，小腿慢悠悠晃荡，低头手指一滑解锁屏幕。
『周日下午可以吧？？』
仓持大爷最近在训练和复习间苦苦煎熬，还时不时受御幸全方位吐槽，火气穿越屏幕呼啸而来。
远见想了想，客气地回复。『好。一点半？你看在哪方便呢？对了带好平时的试卷，告诉御幸君也带着。』
不到一分钟，新短信进来，她看了哭笑不得——仓持提议去青心寮的食堂。
青心寮啊……
据(梅本)幸子八卦，入夏后住宿生换衣服勤快。大家比较忙，或者说——比较懒，常积起一堆衣服一起洗，可谓心有灵犀，默契超凡。结果，寝室里挂不下，只好系晾衣绳全挂室外。那风一吹，衣服随风舞动，飘散阵阵洗衣粉香味，混杂不知哪个家伙没洗干净的臭袜子味，一言难尽。
远见听得津津有味，没告诉幸子，自己一忙也积几件上衣一起洗……住宿生的懒惰不提也罢。
那一天，她看仓持和御幸的眼神不免“同病相怜”，也不自觉扫过他们的袖口。
仓持的袖口倒一向干净。御幸也是。离他不远时，混合阳光和洗衣液的气味帮着他蛊惑人心，颇似某些小说中难以抗拒的“青春气息”——虽小说不曾提及，光鲜人物一转身，兴许面对一篮子未洗的脏衣。——这也是青春。
远见扯回思绪，不小心用力过猛。她纤细的神经似乎钟爱折腾她排遣压力，最近她时常神游太虚，比如此刻，又胡思乱想：十年后回忆青春，是否无悔。
十年，对她还太遥远。但于过来人而言，不过弹指一挥，似水如烟。
那些人说，“青春是一生中的黄金时代。会有好多奢望。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远见不知道未来有什么等待她。她只想抓住当下，为今后铺路。尽管在一些人眼中，她的生活中规中矩、索然无味，她依然步步为营，不敢松懈。
有时她亦疑惑，像御幸和仓持那样燃烧青春，一门心思扑在棒球上是好是坏。毕竟没被球团指名的话，他们仍要升学，也是必须要升学的。
棒球，对他们而言意味什么？
或许现在、十年后和更遥远的未来，各有答案。或许。
会不会后悔，谁会后悔？天知道。
至少现在，她羡慕仰起头追逐太阳的人，那种不畏被灼伤的青春。
那种，她不曾体验的青春。
远见捂着杯子走神很远，回到现实，眼前仍是未回复的短信，日光灯在头上晃晃悠悠。
倒是想一窥男寝，但女生只身前去终究于理不合，万一撞到套着大裤衩到处晃悠释放荷尔蒙的运动男孩呢？她笑了笑，想揶揄仓持，手机忽然震动。
“New message from御幸一也”。
她手一抖直接点开，放下水杯，抓起手机。
『那笨蛋居然让你来宿舍……你找个地方吧，校外也行。』
御幸的信息短短一句，她考虑再三，小心翼翼地回复。
『麦当劳or星巴克？都在学校旁边。』
而后喝口水，回复仓持：『食堂就算啦。你和御幸君在一起吗？』
发出消息后，远见心神不宁，隔几分钟就瞥一眼手机，终于见提示灯闪烁，却是藤川介人的来信。
『周日在寝室？给你带水果』
来自亲人的关切一点一点冲洗焦躁，她指尖随心跳跃：『不在～我又不是小孩。别送了。生活费够。』刚点发送，手机又震动。
『麦当劳吧，一点半。』
远见盯着署名『仓持洋一』、实为御幸口吻的回复，把它加星，以免整理收件箱时误删。
那天她提议和御幸交换手机邮箱，方便到时联系。说是“交换”，实在虚伪，因为她很早就将他的信息混入通讯录，只矫情地试探，御幸会不会存她的，毕竟他们初中同校。结果，自然是没有。
御幸犹豫片刻，还是给她留了邮箱地址，补充道，他平时晚上忙，不看手机。
远见温吞地自寻台阶，道，她忙起来怕分心，干脆关机。心下思索，御幸是否暗示她别没事发消息。
那也得有话题可聊啊，她哑然。不过，注意到他用的是翻盖机，不免好奇一把。御幸无所谓道，反正能用，没想换新的。
同样的细节，来自别人，她或许过目即忘；来自御幸，每一个都能意味深长。
一场补习，因为御幸一也的参与，细微的遐想在心尖发酵，让她有种暧昧的错觉。
周日远见如常早起，难得地在两套衣服间犹豫，登时理解室友每日询问她搭配时的心情——不论结果，有旁观者帮忙理清思路太重要了。
她对着镜子整理仪表。镜中少女脸色如常，眼神淡定，而本人心绪不宁。一种复杂难言的不安悄然弥漫。也许她不如自以为那般能掌控情绪，只是逞强，或是在乎面子，以至于对自己都不诚实。
麦当劳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几分钟。远见占了靠窗、光线透亮的四人位。等吃完午饭，戴上耳机。直到手机震动，接电话，起身看窗外。
御幸和仓持站在街对面，像刚睡醒似打哈欠。两人穿得随意。御幸套了件红白拼色的中袖T恤，仓持则是一件宝蓝色、正中印有卡通北极熊的短袖汗衫，底下配的裤子和运动鞋。远见一时赧然，觉得自己打扮得太刻意。
平日校服是标配，今天一身剪裁合身的连衣裙，配露趾凉鞋，虽未施粉黛，却与平常不同。再怎么告诉自己随意就好，挑衣服时不免羞涩又忐忑。她毕竟是个普通高中女生。
仓持和御幸早训结束后，冲澡，扒完饭，带上资料，荡去麦当劳。快到时，仓持给藤川打个电话，就见一个女孩子在店里冲他们摆手。
她一身素色，身型姣好，背后是往来人流。桌上搁了酒红皮包，落到仓持眼里，才显得不太冷清。
这衣品和御幸有的一比啊。仓持默默八卦一把。
样子吊儿郎当，却不喜花哨，寝室还整齐得不像个爷们。虽然到他那边打游戏弄乱房间，他讲两句也就不了了之……腹黑眼镜，这时候倒通情达理。
心里乱七八糟一堆，脚上动作没停。等走近远见，仓持愣了下，大咧咧地和她打招呼。
御幸倒与平常无二致，无所谓地调侃：“藤川，到得很早嘛～”
幸好两人都未揭穿她的别有用心。远见顺势掩藏心虚：“我顺便吃午饭啦。”
虽早有准备，看到仓持清一色的十几分卷子，她不免嘴角抽筋。
考成这样，也是种才能。才怪哦……脚程再快，你不打职棒还是要升学的啊，仓持洋一同学。
她在心里咂嘴，转而观览御幸的试卷。
字迹干净工整，转角圆润，很漂亮。然视线上移，刺目的红色32……满分100的卷子拿30几分，御幸你能记那么多英语缩写，偏和考试过不去？
她无奈又嫌弃地瞪两人。仓持被她看得没好气地反责。御幸在旁边捂着肚子嘲笑他，脸上写满“你是笨蛋嘛”。
御幸哦，你和他难友一对，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时间不多，就讲multiple choice的套路和技巧吧。”远见叹口气，散走那股又莫名升腾的奇特情绪。
她讲得极精细，力求字字珠玑，既不失体系，又能引他们反问。一个多小时过去，仓持听得似懂非懂，御幸倒能举一反三。
趁两人做复习卷，远见顺势抽出物理笔记，企图以演算逻辑勾出乐于冷眼旁观的『藤川远见』接管大脑。她几乎成功了——在中途伸手取荧光笔，顺势瞥一眼御幸之前。
其实看一看不要紧，一次休息，一种习惯，可是御幸翘起的发稍和三年前一般显眼，这次不肖毛绒绒的小动物，而是趋于成年人的硬朗与洒脱，非常动人，即使更多是迷恋加成。
走神间，一抹混合汗水与沐浴露的气息向她袭来。青春期的荷尔蒙又隐隐作祟。远见从未那样愤恨她敏锐的五感。如果人生有后悔药，她希望三年多前从未匿于紫藤花下。
或许她的视线过于直白，御幸的后脑勺转瞬换为他五官英气的正脸。
又一次对视，这次距离很近。
记忆中御幸的目光尽是她读不懂的思考，而此刻目光里竟有探究。
远见很不争气地，逃避了。
她低头查看衣服有无污渍，再抬头假装疑惑地问他：“做完了？”拙劣无比的伪装。
御幸把卷子往前一推，揉一揉脖颈，懒洋洋地趴到桌上，手臂圈着脑袋，又若无其事道：“你看看吧，我休息一下哈~”
场景回溯到一分钟前，远见视线所及仍是微翘的发稍，方才一切仿佛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些认知却悄然转向。
御幸很聪明。
他的聪明源于高超的理解及运用能力。就像在球场上眼观八方，高效处理、提取、运用有效信息，他在练习卷中展现了同样的聪慧——她提到的点，他再无失误。
远见突然明白他主动要求补习的原因。那一刻，头脑终于冷静、冷却下来。
如果他只是一个棒球拿得出手的运动男孩，或者，脑袋简单，徒有一副花架子，那么事情会简单很多。
但也不再是御幸一也。
她自嘲地笑了下，戴上耳机，开始复习。
仓持抬起头，见斜对过的女孩子眉头紧锁，左手扶额，喃喃自语微不可闻，右手食指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他见过多次前桌伏案忙碌的背影——她亦不刻意隐藏努力。
转头看御幸趴在桌上。
这位就不一样了。
刚入社时，他们几个一年生被纯桑盯着灌三碗饭。仓持和御幸、阿宪、白洲、前园强忍胃里翻江倒海，咽下去，对了，阿宪吃的最慢，还吃不完……总之，灌完练习，没几个人不吐。除了御幸。御幸是不会当众示弱的。他只会欠扁地嘲讽他，“好意”鼓励阿宪，和白洲、前园顾左右而言他，然后借机跑到休息室吐到天昏地暗。
仓持看到了。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轻松是给别人看的，艰辛留给自己咀嚼——他们都深谙此道。毕竟场下练几万次打击，场上才可能挥出一记得分安打。但御幸的“艰辛”藏得深沉，或者，御幸付出很多努力，他无知觉，又或者……
天才，大概真的指这种人。
和他们一起练习，考前简要复习就表现不俗——他高一就是这么过来的。真是见鬼了!
也无法否认他的棒球才能，否则几个前辈才不会聚到他寝室，骚扰他。
仓持深知自己脚程惊人，他明白自己在队中的位置，清楚自己的目标。御幸的目标，他不清楚，笑嘻嘻的谁知道在想什么。然在场上看到御幸发号施令，面罩后一改轻佻，他恍然惊觉——
这家伙不好惹。
不过仅是一瞬。
丫本质就一腹黑眼镜！管这个管那个烦死人！
仓持拿胳膊肘顶了下趴着睡觉的御幸。而窗外，两个男人挡住直射的日光，其中一位敲了敲玻璃，亦惊醒了浅眠的御幸和埋头的远见。
三个人齐齐注视透过玻璃向内微笑的年轻男子。他眼角眉稍的沉稳是高中男生尚无法拥有的气度，嘴角的弧度又有种未褪去的肆意与学生气。
下一秒，远见的手机震动。果不其然，见到藤川介人的短信。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一次补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