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脑残剧（新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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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宫鸣说了什么，远见猜到几分，不过是陈年烂谷子的误会。他能知道的，也无非这点交集。成宫鸣为她保留情面，刻意压低声音，留足时间编织说辞，她真该感谢他的翩翩风度。
御幸就在对面，一身日常的蓝白色队服，周围的人却忽然都成了背景。他英气的眉毛轻扬，嘴唇轻抿，表情淡淡的，和日常里并无二致，在闷热的空气里朦朦胧胧。
远见觉得自己正处在一部脑残言情剧的转折点。故事的女主角正等待一声惊呼，拆穿男主角好友的拙劣误会。在众目睽睽下，从胆怯的偷窥狂摇身一变成静默付出的苦情少女，勇敢地向意中人表明心意。而男主角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深为感动，搂过女主角的肩膀……
很唯美。但是，想象请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她幻想过无数种表白，最享受不顾一切袒露心迹的洒脱快意——她于卑微中，自欺欺人地仰望他太久，亟需一个机会找回她失落的傲气。因为隐忍的暗恋，注定让人低到尘埃里，连漫长的光阴都不确信能从中催出一缕爱意。但是，开口是需要勇气的，一种承担责任的勇气。
在这场她自导自演的独角戏里，她期待的共演者始终没有登台。后台的演员往来示好，她微笑、感谢、划清界限，统统拒之台外。她对感情的纯粹度痴迷到病态的程度，以至于清醒地意识到御幸一也身心都属于棒球，仍然可以掩耳盗铃一般接近他的生活，孜孜不倦地体悟他的冷暖悲喜。
而且——远见恶毒地讥讽自己——你也没付出什么，无非是，处心积虑，强行进入御幸一也的生活轨迹。你并没有割舍等价的珍贵之物，那又凭什么收获他的倾心。
自私。你不过是陶醉于自我臆想，怯懦地保护岌岌可危的骄傲。
很难想象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会如此挖苦自己的恋心，但是远山精于此道，因为，若不狠狠刺醒自己，她无法继续在独角戏里摆出各种表情。
告白，不说是遗憾，说了就是后悔。
远见歪歪脑袋，准备演戏，三言两语打太极，再洒脱地转身离开。
为了在猝不及防面前安然如常，她已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场合无数可能性。已经输了自傲，姿态，是一定要好看的。
——来吧。
“喂！！！你们几个快给我过来！”伊佐敷纯在观众席吼。
几个男孩子顺势和她点头打招呼。性子最直的泽村倒想说什么，仓持狠狠拍他，将其拖走，留下意味莫测的背影。
故事居然戛然而止，以超乎她预料的方式。
这算什么……远见抽了抽嘴角，心中的小人狠狠跺了跺脚。
生活毕竟不是脑残剧。上帝勾勾小手指，就让人从自以为是的梦中惊醒。
远见只好吞下未解之谜，以后找机会澄清。现在去，显然是欲盖弥彰。
可是，这时候她还太愚钝太年轻，不懂蝴蝶轻轻煽动翅膀，堪堪相交的直线就会脱离原有的轨迹，朝不可预知的方向蔓延出去。
她长呼一口气，抱紧摄影器材往观众席另一侧走。
这次练习赛的目的，是从稻实的二线阵容里抠出全队状态，而最让青道忌惮的是成宫鸣。
刁钻的滑球，急速坠地般的指叉球，还有让这些变化球发挥最大功效的时速148km／h的直球。从球队的角度看，没有比他更棘手的投手——去年夏季半决赛，只有结城学长从他手里抠出一个安打。
这种兼具力量与技巧的投手，正适合供青道的两个一年生好好学习。当然仅是技术层面。这不，成宫鸣投出个变速球，小脸一红，眼睛闪出星星，乐得巴不得接受整个球场的顶礼膜拜。
有些可爱诶……等等，他怎么新学了变速球！
远见感到远处结城学长开始狂彪迷之斗气……
青道绝对会和他死磕到底的。
之后的青道vs修北，三年级王牌丹波光一郎以犀利精准的指叉球力克敌手——真正以甲子园为目标的选手，没一个不是拼了命练习。而他还要求御幸以指叉球为中心配球，克服他后半程易崩盘的弱点。
远见第一次在牛棚时，御幸与丹波之间略有僵硬，不过这次，两人配合和谐。
在队友鼓舞下，丹波走上打垒，前所未有的气势逼人，然后……被对手的投球砸中侧额，头盔重重地跌落在地。
还说什么，生活不是脑残剧。
其实，生活比脑残剧更没逻辑。所以这世上的故事层出不穷，一个比一个出人意料。
第二天，远见就听仓持说，丹波桑鄂骨碎裂。幸好没骨折，也未脑震荡，但无缘夏甲预选的前几场比赛。
三年期待，一朝坠落。一同跌落谷底的，还有青道棒球队的士气。
王牌倒下激起的骇浪，已在仓持身上反映得淋漓尽致。他身在教室，心在训练场，神色晦暗，眉头蹙起，嘴角下垂，周身散发“老子来干掉你们”的气势。
恩……仓持同学，在教室这样子，同学们更不敢靠近你了……
这关头，放送部的部长还提议与新闻部合作，对棒球社专访，意在“造势声援”。远见私下询问宫本，对方了然道，校方授意。只将时间挪至大考结束，让她抽空准备。
远见坐在教室的座位上，面前是摊开的演算纸，本该写满各种数字的页面上堆满短线，如老树开枝，紧密相连，四散蔓延。
生活就是这样吧。一个接一个的选择，每一个都没有标准答案，每一条支线通往不同的结局，那是她踮起脚尖都望不穿的远方。
远见随手把草稿纸塞进桌肚，重新抽出一张演算纸。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绝对领域。
对于御幸，棒球场是不可动摇的圣地。摘下黑框镜，换上护目镜，『御幸一也』瞬间变为出色的战将。而对于『藤川远见』，学业优异是她作为学生的资本与底气，也是她最广为人知的标签。
她暂停摄影练习，老僧入定般早起、上课、复习、吃饭、睡觉，日复一日。结合平日整理好的科目笔记，分析所有错题的原因，再融进她的知识体系。
『追根溯源，解决错误的核心。』
简单的道理往往蕴含深意。在远见的幼年时期，她无数次羞于自己的稚拙，疯狂地在书籍中阅读前人的经验，认真咀嚼，直至融进骨血，终于能沉默地俯视同龄人，心底浮起淡淡的优越感。
她仰仗老师赋予“优等生”的特权，没听复习课，埋头做了很久错题，再抬头时，教室里冷冷清清，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进教室。
放学了。
远见从桌肚里摸出保温杯，缓缓旋开瓶盖，思绪还沉浸在笔记，却习惯性地，在无人的教室，瞥向左前方的窗口——那里的人经常左手支起脸颊，显出线条坚毅的下巴，和越长越长的鬓角。
他从未回眸。
御幸做完下午的训练，和哲队和纯桑站着聊几个投手，聊着聊着，纯桑冒出一句，御幸！你再提醒下仓持，不许挂科！……你也是！
他嘻哈地笑笑答应，想起作业还落在教室，和两位队友说，他去看看几个投手体能训练。随即快速走回教室，到门口才骤然停住，看到里面还有一个人。
女孩子穿着白衬衣，领结平整，正侧望窗口出神，唇畔浮现一抹微弱的笑意。
她听到人声，以极轻微的幅度转动脖颈，目光淡漠地飘来，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毫不在意被突如其来的人扰乱兴致。只不过，在视线交汇的那个瞬间，眼中满是温柔的眷恋与讶异。
在夕斜的一缕逆光中，藤川远见的嘴角弯起微不可见的弧度，流出清浅的落寞与期待。
那一刻，御幸不着调地想到一个词：
诗意。
一个与他的字典无缘的词语。
初中时，他这样成绩OK即可的人，也听闻『藤川远见』是学年大榜的上位常客。真正见面还是毕业时参加新闻部的访谈。来的是个女生，自称叫藤川远见，是新闻社的社长。
哦，就是这个人啊。
御幸早已忘记她当时的装扮，只隐约记得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他们聊了聊初中的生活、他的棒球和对未来的预期。两人顺畅地一问一答，他聪明地回避不愿回答的问题，而她同样聪明地抛出一个个不冒犯人的话题，恰到好处地包容他随兴所至的心情。直到她问，为什么选择青道高中，而不是稻城实业——几乎是职业化的笑容古怪又违和地掩饰了某种情绪。
他那时就觉得女孩子这种生物莫名其妙、难以捉摸。然此时此刻，在掌握种种蛛丝马迹之后，他自诩读懂了这种情绪。
“怎么了，御幸君？”她问。一如既往的礼貌。
御幸想了想，嘴角勾起，问她：“藤川啊，能给仓持补习吗？”
“嗯？”对方被他问得尴尬起来，微微瞪眼睛无声反问他。
御幸快步走到自己的位子前，在朝向她的方向，弯腰从桌肚里抽出作业，还有一本她前段时间给他的笔记复印件。
“仓持嘛，脑子读书不太好用，补考太多就赶不上比赛了。”他认为藤川远见的头脑足以理解棒球部的处境。点到为止，等她回复。
你还是会替仓持操心的呀。但为什么找的是我？
远见眼神游移，细细品味御幸的言外之音。
早熟的孩子心中有一道利益底线，不论是模糊还是清晰。他们提前认清了人自私的天性，以各自的方式捍卫各自的利益。也许是消极避世，也许是棱角分明，也许是温和有礼——不是没有棱角，而是被得体的表皮包裹起来，圈养起内心蠢蠢欲动的猛兽。
说实话，远见不愿在紧张日程表里加入“补课”这项任务。询问的人是御幸也不行。她摆好表情，打算婉拒，拖泥带水反倒显得虚伪，伤感情。不过御幸没给她机会。
他提出了一个值得考虑的说法。
“你就帮他讲讲英语～” 他晃了晃手里的笔记，“讲些技巧。我看你总结了不少套路，就帮他讲重点，自己也再消化一遍嘛。”
御幸顿了顿，自然道：“我顺便督促他，听一听啊。”
远见的第一反应是，御幸看了笔记啊。她不否认，在整理时抱有一丝极微弱的期待，期待他的认可。她内心升腾起一种简单的快乐。
第二反应，御幸的外语成绩不太好，仓持也是。好了，一条捷径，一石二鸟。
第三-反应，他才说几句，你就乐成这样。真是无药可救。
渐渐垂沉的夕阳下，他咧嘴笑起来，露出好看的牙齿，下巴上有轻微可见的胡茬。她突然想帮他剃干净。
她认真地欣赏御幸，直到对方有些不自在。
“哦，那你们是不是要感谢我。”远见脸上浮现狡黠而温和的笑意。
御幸没料到她如此直截了当，愣了一下。
“我一会儿发短信问下仓持吧。”
“问他……怎么感谢？”御幸抽了抽嘴角。他突然不太明白对方跳跃的思路。
“是哦，还可以问这个。”远见“恍然大悟”道。“你没和他提补课这事吧？”她问。
“嗯，还没。”
“我来问吧。总觉得啊，你直接和他说，他会很不爽……”而且你们大概会互相嘲笑一番。男生之间友情……还真有趣。
“哈哈，那谢谢啦，藤川。”御幸坦然自若地笑。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脑残剧（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