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真正的他（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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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室友惊呼中，远见费力睁开眼睛。随手抓起手机，按几下，屏幕漆黑。
没电了，怪不得闹铃没震。
平视她醒得比闹铃早，关掉震动，到点了催室友起床。今天换室友叫醒她，远见觉得像在家被母亲morning call。区别是，今天是被吵醒，在家时是清醒的，扯嗓子回应母亲的关心 。
亲人之间的空隙总是被沉默的细节填满。她曾以为这些细节理所应当，长大后才明白被偏爱的人才有恃无恐。
父母面前，她总是被偏爱。
世上没有理所应当的爱，人要懂得感恩。远见笨拙地用细枝末节填满她与母亲的空隙，期盼她的笑容验证自己的微小心计。
她木着脸爬下床，从柜子里翻出温度计，量体温，37℃5。
发低烧了。难怪一清早就想些有的没的。生病是个绝妙的借口。
她慢吞吞地刷牙洗脸，边听BBC world service news，边观赏室友小姐纠结“今天戴这个头饰，还是那个头饰”，这是她的清晨必修课。远见一开始参与其中，然室友似乎想借她反证自己的真心——选的基本不是她那款。
其实室友天生丽质，简单的款式称她优雅动人，繁复的款式反添脂粉气。不过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就像即使小表哥戏虐她“清汤寡水，浪费一副好皮相”，她依然我行我素。室友也坚持华丽的审美观。
抬头，镜中人面有疲态。远见想了想，问室友借隔离霜。
“你终于转性了？我看看，01色号适合你~~”
“谢咯。好几个同学说这牌子好用。”
有句话叫“女为悦己者容”。
她没想取悦于人，只不让自己太憔悴，在某人眼中有失风采。虽然他可能从不在意，连一本记分表都能轻松战胜自己，收割他的注意力。
御幸经常在赛后看记分册。远见瞟过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各色符号，各种字母。
“记分册里能看出什么？”她问仓持。
“我怎么知道……那种鬼画符一样的东西。”
或许这是场上教练的好伙伴。
不禁感叹御幸对棒球用情至深，以至于上课时也明目张胆翻看记分册。
今天也是。
数学老师瞟他几眼，又一反常态，频频扫视她。她眼皮耷拉，四肢酸软，都不愿假装认真。全身细胞呼唤她回寝室睡觉，事实上，她的确下课就踱出教室。
不过，半路转去小卖部。
——她忘了带寝室钥匙。
拎着午饭和晚饭再慢吞吞踱回去，远见觉得今天颇为背运。然而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到御幸和仓持，她又觉得上天眷顾她，赐给她名为“巧遇”的慰问品。
御幸被攥着衬衫领口，满脸无所谓。阳光洒落，勾勒少年人的清俊侧脸。
也许生病时人的神经尤为敏感，理智也退位让权。远见头昏脑胀，鬼使神差地走近窗口。
“你们感情真好啊。”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同时转过头。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这家伙关系好！”仓持松开御幸，脸上似有恼羞成怒的情绪。
“两只。”她笑得眉眼弯弯。
御幸和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笑。
“你们还不去吃饭吗？”她敲敲手表，再过半小时午休就结束了。平时一下课，仓持就拐御幸出去。她习惯错峰去食堂，看得很清楚。
“这家伙刚睡醒。”御幸看一眼仓持。
远见也淡淡看一眼仓持。对方莫名其妙，一时没反驳，御幸还看记分册入迷。不过说了，他也“哈，哈哈”混过去。
“原来是你。”她了然道。“数学老师一直在看你。课上打瞌睡，你们最近训练是有多累？”
“他打击太差，一棒不上垒有什么用。监督罚他每天挥棒600次～”御幸没给仓持留面子。
“喂我明明是做负重累得半死。你在干嘛？打球机附近连个影子都没有！”
“哈哈，抱歉，我还要给投手接球，很忙的。”
“你……”仓持的肚子怪叫一声，适时制止即将爆发的嘴仗。他一向朝气蓬勃的脸上升腾极具幽默感的表情，被远见及时捕捉。
食堂只余残羹冷炙，小卖部被一扫而空。也许下课就走，是为了避免类似状况。她一开始就该催他们去吃饭。
“我正好买了三明治，先垫饥吗？”坐到御幸身后的空座，把购物袋放在桌上。
里面有三块三明治和两瓶苹果汁。很清淡。
“小卖部等下节课间补货。你们到时候再去吧？”
“只好先这样了。多谢咯。”御幸食指挠挠脸颊。
“谢啦。”仓持松开购物袋，“看不出你饭量挺大啊！”
“里面有晚饭啊……不过还能再买。咳……咳咳，你快挑一个。”
“哈？你怎么不回家吃晚饭？”
“我住学校呀。”
仓持有“义气”地把一瓶果汁给远见，自己又拿了一瓶。
“喂……”御幸瞄他一眼，准确地说，是视线扫过瓶子。
“干嘛，先来先得。”仓持拧开瓶盖，直接宣告果汁的所有权。
“哈，哈哈，真是不客气。”他不多说什么，随便拿了一块三明治。
“话说，”仓持边嚼边说，“你是不是感冒了？”他问远见。
远见清清嗓子，“是有点。”
对方狐疑道：“那是不是要喝点热水。”
远见咳了几声，“那麻烦仓持君帮我倒一点热水？拜托啦。”
“切，我干嘛要……好吧，水瓶在哪？”
“桌肚里。”她真诚地笑，“谢谢。”目送仓持叼着三明治离开，她回头，把果汁推给御幸，“御幸君，麻烦你解决一下。”
御幸从善如流地拧开瓶盖，喝下一口才问：“藤川你怎么住学校？”
“我家离学校也要一个多小时，申请时想好要住宿。不过条件不比你们的宿舍，我还有些羡慕呢。”远见抬手遮住咀嚼中的嘴巴。
“有什么好羡慕啊，队里的在寝室时间都不多。”和仓持不同，御幸进食时不说话，下咽后才悠悠回复。
“晚上加训，像仓持君那样？”
“哈哈，算是吧。三年级前辈训练量是最大的。”
御幸笑了笑，露出好看的牙齿。这抹悠然突然刺醒了远见，她日积月累的观察在这一刹那变得异常清晰。日常生活中的御幸几乎总是漫不经心，轻轻松松地聊天，轻轻松松地惹恼别人，轻轻松松地撇开自己。她无法阅读他的内心世界是否同样轻松，毕竟她对他的理解几乎全部源于观察与分析。他们之间对话不过两次。第一次是初三毕业时的访谈，流于形式。她感兴趣的话题，他轻描淡写地略过。第二次是在棒球社的牛棚，内容全与棒球相关。他们之间真正的交流，实在少得可怜。
“御幸君你手上也结了一层茧子吧。”远见咬一口三明治，预料之中看到御幸脸上淡淡的嘴角上扬。
“打棒球的，谁都会手心起茧嘛。”
看，又是一言带过。认可、示好、夸赞，全部无用。御幸前面立了一堵玻璃墙，刀枪不入，远见不知如何才能穿越阻碍，让他吐露自己的故事。三年前她不懂，现在依然不懂。
这时候该说什么？
远见有些郁闷，伸手拉开紧闭的窗玻璃透风。一阵凉意不经意吹拂过来，她打了个冷颤。
突然想起前几天晚上从公共浴室冲回寝室，快到楼下时袭来妖风，吹得她一阵寒颤，赶快裹紧外套。她旁边跑过一位学姐，住在她楼上的，头发湿漉漉，只套了短袖T恤。
弄个浴室这么远，冻死姐了！学姐摇着头，仰天长啸。
她直笑出声。
的确挺远。特别冬天全副武装冲回去，手就冰冷了。洗完热乎乎地敷被窝简直像在做梦。
“你们洗完澡大摇大摆地回寝室真不错。”远见关掉窗户，温吞地自言自语。
御幸没料到她地跳跃话题，呛了口果汁，有些哭笑不得。
他喘了口气，笑出了声，这次不算敷衍的笑，“澡堂和你有仇吗哈哈哈。”
远见愣了一下，慢慢弯起眉眼，说：“我也想住寝室浴室一体的宿舍。我们这种宿舍浴室遥遥相对的，天冷冲个澡还要百米冲刺，不感冒才怪呢。”
“我寝室在两楼，差不多的～”
气氛突然就轻松起来。
远见歪头，看到御幸桌上的记分册，问：“为什么每次比赛结束都要看记分册呢？”
对方愣了下，说：“嘛，这也是我的工作。”
“那方便给我看看吗？机密的话就算了。”
“你想看啊？没关系你看～”你也看不懂啊～御幸把记分册递给她。
远见耸耸肩，小心翻看本子。密麻的组合印入眼幕，她迅速分析其中含义。
“不同颜色和字母组合分别代表什么？”她边看边问。
“哎？颜色是投球球种，字母是术语缩写。”一年前，克里斯还是正捕手时，耐心教会他阅读记分册，还把字母缩写的解释誊抄在笔记本上赠给他。“比如这里橙色的‘GO’／DP-143，意思是阿宪投了直球，被打出滚地球，一二垒双杀。”
“所以记不住缩写，理解效率就很低。”
“那就全部记住咯。”
远见合上记分册，用手机在MLB官网上搜索术语解释。“难怪比赛结束要performance review。”她低头喃喃自语。
记分册可以理性重现整场比赛双方的攻防模式、每个球员的play习惯，以及捕手配球的有效程度。对教练和捕手而言，是有效的辅助工具。
能记那么多术语缩写，却不花点时间复习功课。远见好奇他为什么孜孜不倦地投入棒球。她试图从御幸的表情中寻找答案，再次无果。
她突然忆起小时候一节形体课。
年轻的舞台剧演员告诉她们，在舞台上，要放空“限制”，自然地请身体描绘思想、情绪，与对手互动。
“您觉得内心是真实的，外在只是一种形式、一层假象吗？”远见用脆生生的童音地问她。
老师讶异于女娃早慧的表述，拍拍她的脑袋：“不是哦。内心与外在是一致的。小朋友，你很聪明，等你长大后就明白了。”
“长大”是个极富诱惑的词语，似乎一切疑惑困苦会因此迎刃而解。远见怀疑地看着老师，咀嚼她话中的含义。
有没有想明白，已经模糊。她只记得，老师随意夸奖她之后，那个黏着她的漂亮女孩子再不主动跟她聊天。
内心与外在是一致，也就是说，外在的假象亦是人表达内心的方式之一，是那个人不一部分。就像御幸轻松的外表与他隐藏起来的内心，是“他”的一部分。
“真正”的他？——全部都是真正的他。
“诺。”仓持走来，把保温瓶给远见。
“谢谢。”她甜甜一笑，拧开水壶。
热乎乎的水汽在正午暖意中漂浮、盘旋。远见抬头看御幸宽松的黑框镜，想象水汽氤氲，模糊他的镜片。
“御幸君，你比赛时不戴眼镜，这是平光镜？”
“kia哈哈，这家伙是个超级近视，脱了眼镜和瞎子没什么区别。”仓持恶趣味地怼他——御幸之前还不是揭他短处了。
“哈哈怎么会～”御幸食指推了推眼镜。
“明明脱了眼镜就是个路人甲，戴什么防风墨镜装酷。”
“普通眼镜很麻烦嘛。”
“你一定是想引人注意！”
远见不禁轻笑出声。
两人又同时回头。
她摆摆手，轻巧道：“只是想到戴隐形眼镜的过程很有趣。”
仓持慢慢露出一个堪称奸诈的笑容，御幸被他看得有些招架不住。
远见笑笑，问御幸借了纸巾擦桌子，把所有的包装纸和空瓶收进环保袋，扎紧袋子，投进角落的垃圾桶，划出利落的抛物线。
——“啪”，正中篮心。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真正的他（大修）
